案情告一段落,黎珩难得可以抽出空。
后续的结案手续细碎繁琐,她简单分派任务,在沈之澄的三催四请之下,出了警署。
“到底去哪里?”
“不要问,跟着我就是了。”
沈之澄神神秘秘,不肯透露半个字。
直到坐上他那辆高调的跑车,黎珩瞬间明白过来,这趟出门不是为了办公,他们的目的地,绝对是海洋公园。
“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一杯柑桔蜜。”黎珩说道。
“到底有什么能瞒得住你?”
“没办法,姐姐聪明,你还要多练。”
去一趟海洋公园,这是案件之初姐弟俩的约定。
车辆驰骋,一路朝着目的地驶去。这段时间为了办案,他们往返园区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心情沉重,神经紧绷到连说笑都少。
今天,他们终于可以目的纯粹地来一趟,不为公事,只为了散散心。
自从模仿案爆出,海洋公园里的游客少了许多。
他们买了门票入园,刚进门,沈之澄就拽着黎珩一路飞奔,直奔旋转木马的项目。
这里他熟得很,那次为自己过生日,在各个项目里泡了一整天,挤在小孩堆里和他们一起排队,身影格外扎眼。
黎珩更是熟,连日来的排查,园区地图总是贴在家中那块旧黑板上,她对每一条隐蔽的通道、每一个项目的设备间位置都了如指掌,甚至连职员交班的时间也摸得一清二楚。
可单纯以游客身份来游玩,却是第一次。
园区里回荡着童趣轻快的音乐声,有人正在卖气球,五颜六色的气球高高飘在半空中,将整片乐园装点得暖融融的。
沈之澄看向她的侧脸。
他们从小各自生活,童年都算不上圆满。但相对而言,他要比她轻松许多,好歹拥有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沈之澄站在旋转木马的项目入口,温声开口:“可以挑一匹你喜欢的小马。我以前来玩,注意到所有被家长带着的小朋友,都会认认真真选一匹。”
如果他们小时候也有爸爸妈妈的陪伴,在爱意里长大,或许同样会拥有这样的时刻。姐弟俩站在项目外围,仔细挑选着,最后被父母高高抱起,心满意足地坐上木马。
他继续道:“粉色小马代表梦幻,蓝色小马代表——”
话还没说完,黎珩直接抬脚坐了上去。
“什么粉色蓝色绿色的,不都一样转吗?”
沈之澄看着就近坐下的姐姐,呆住:“你是木头吗!我们在聊童年!”
园区里到处都是嬉笑打闹的孩子们,尤其这个项目,更是专属于小朋友们的童真世界。
黎珩坐在木马上,回头望去,身后的沈之澄也已经安稳坐好。原本她以为这会是一个无趣至极的项目,然而当轻快乐声响起,木马开始缓缓旋转,她怔了一下,眸光柔和,嘴角不自觉扬起淡淡的弧度。
“沈之澄,它还会左右晃的!”
沈之澄低笑出声:“老土!小心被细路仔笑话!”
他们坐在木马上,一圈又一圈悠闲地转动着,笑意染在眼底。
木马转得好慢,仿佛时光也慢了下来,让她静下心,细细体会这一刻。那些小时候没能体会过的童真,此刻终于补上,迟到的快乐,同样足够治愈人心。
“沈之澄,你说我们小时候,如果能一起玩这个,会是什么样子?”
沈之澄靠着木马,漫不经心地回道:“我说不定会生气。为什么我的马,永远追不上你的?”
外围排队的小孩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哈哈大笑:“妈咪,他好傻,木马又不会跑,只会转圈,怎么追得上!”
他妈妈当机立断,伸手捂住孩子的小嘴巴。
沈之澄朝着那小孩看去:“我听见了。”
对方妈妈连忙对着他们摆手,一脸歉意。
黎珩失笑:“你不要吓唬小孩。”
“小孩还说我傻呢,你不帮我撑腰?”
音乐声渐渐淡去,旋转木马缓缓停下。
这个孩子气的项目,不过只是开胃小菜。从木马下来,两人直接前往最刺激的项目。
“狂野龙卷风。”沈之澄指着不远处,挑眉看向她,“敢不敢?”
两人加快脚步走去,站在设施底下,仰头望向高空。
蔚蓝天空让人心旷神怡,可那台在半空中飞速旋转的大型设施,看得人心头一紧。
姐弟俩嘴上互不相让,试图用激将大法劝退彼此。
“你肯定不敢玩,我们换个温和的。”
“明明是你胆子小。”
“玩就玩,谁怕谁。”
他们随口聊着,如果是儿时一同站在这里,会是什么模样。
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推翻,身高不够的小朋友,连排队资格都没有,直接会被管理员拦在外面。
两人坐进设施,确认安全带和安全拉杆全部扣紧,一起做了个深呼吸。
机器瞬间启动,突然之间,他们同时被甩了出去。半空中的风将姐弟俩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晕头转向,几乎发懵。
黎珩彻底傻住。
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收在心底,不会彷徨犹豫,目标总是清晰明确,下定决心,便会咬紧牙关做到。也不是没有心力交瘁的时候,但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一路这样长大,黎珩清楚自己的抗压能力极高。直到此刻,耳边充斥着游客们畅快的叫声,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试过彻底释放,肆意呐喊。
黎珩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放声大喊:“啊——”
紧绷的神经,像是忽然舒展开来,总是悬着的心变得轻飘飘,在刺激与惊险中,彻底放松,卸下一切防备。
沈之澄跟着她,也扯着嗓子喊出声。
姐弟俩紧闭双眼,害怕又爱玩,偶尔半眯着眼睛偷偷地看。
身体再次被甩到最高处,两人晕乎乎睁开眼,无意间看见彼此凌乱的头发、潦草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风声呼啸,黎珩大喊:“啊!”
“你吵得我耳膜都被震碎了。”沈之澄说,“啊——”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泡在海洋公园里。
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线索,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嫌疑人面孔,那一份份人员名单,全都被留在警署。案子已经结了,他们卸下疲惫与压力,专注地回归自己的生活。
只是“生活”这个词,看似寻常,姐弟俩却是到了现在,才学着一点点触碰,认真感受。
“时间紧,再去玩别的。”黎珩跑在前面。
长大了再来到海洋公园,也有好处。
他们比那些小朋友们跑得都快。
小孩在后面哇哇叫:“爹地,我要追上他们!”
“你追吧!”
“我追不上,你抱我哇……”
逛海洋馆时,小小企鹅摇摇晃晃,姐弟俩学着它们的样子摇头晃脑。到了和海豹合照的时候,突然溅起的水花溅了黎珩满脸,她又笑得眉眼弯弯。
他们就像是两个弥补遗憾的大孩子,替小时候孤单的自己,好好玩了一场。
一个拿着相机的游客见姐弟俩玩得起劲,喊住了他们:“要不要替你们拍一张合照?”
两人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并肩站好。
在半山别墅的阁楼里,他们曾有过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两个软乎乎的小婴儿,裹着同款红色小毛衣,被父母稳稳抱在怀里。如今他们长成了大人,面对镜头,笑容定格,将这个美好的瞬间留住。
“之后怎么取照片?”沈之澄问道,“方便的话,给我们一个地址,我们过去拿。”
那名游客笑着摆了摆手:“你们给我一个地址,我洗好直接寄给你们。”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小巧的便签本,递来一支笔。
黎珩低声写下地址:“谢谢!”
游客收回本子扫了一眼。
直到他们走远,他才一本正经地对着同行的朋友说道:“是西九龙警署的便衣。”
他朋友立马正色:“肯定是来卧底办案的,查的就是新闻里那桩木偶案!”
这是黎珩玩得最放松自在的一天。
傍晚太阳即将下山,落日余晖笼罩整座园区,两人坐上了摩天巨轮。
摩天轮缓缓升起,落日全景美不胜收。
姐弟俩靠着干净明亮的玻璃,视线放远,将风景尽收眼底。
底下还有无数没来得及体验的项目。
飞天秋千可以乘着风不停旋转,热带激流能坐上漂流小船,还有横冲直撞项目,原来就是碰碰车,姐弟俩还没试过“飙车”一决高下。
也不知道鸭脷洲漂移王和半山车神,到底谁胜谁负。
这么多有趣的项目,偏偏此刻,他们搭着摩天轮,慢悠悠地攀升至高空,一时片刻根本下不去。
“小时候坐这个,我肯定会觉得……”黎珩开口。
沈之澄默契地与她对视一眼。
姐弟俩一同把脸颊贴在玻璃上,异口同声道——
“好闷呀。”
……
浅水湾的沈家别墅里,沈崇年独自坐在餐桌前。
他上了年纪,总感慨时光不等人,可岁月既磨人,又是能够抚平一切创伤的良药。纵横商界大半辈子,沈崇年的心性本来就稳,再加上几十年来,历经无数大起大落,不管在什么时候,他始终告诉自己,要学会释怀,学会向前看。
佣人端来温热的炖汤,沈崇年接过,慢慢喝着。
安静的餐厅里,祥叔忽然开口:“老爷,我听见少爷车子的轰鸣声了。”
沈崇年抬了抬眼,眼底染上一抹笑意:“你这耳朵倒是灵。”
祥叔打趣道:“我从小就被人叫顺风耳,错不了。”
沈崇年撑着拐杖起身,朝着庭院门外望去。
可等了半晌,门口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影,也没有车声。
他无奈地坐下,瞥了祥叔一眼:“你这顺风耳,年纪一上来,也开始背了。”
“不会啊,老爷,我刚才明明听得清清楚楚。”祥叔一脸疑惑,又朝外看了看,喃喃自语道,“难道真听错了?”
庭院里,管家正带着工人修剪花草,全程在岗。如果有车回来,不可能毫无动静。
沈崇年轻轻叹气,重新坐回位置。
他心里清楚,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各有各的生活。
从前这个孙子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他恨铁不成钢,日日催促,只差拿拐杖赶这孩子出门,干点正经事。好在如今,他终于成器,不再像过去那样荒唐。沈崇年从来不是不讲道理的老人,虽嘴上总念叨着,让他多向姐姐学着点,心底却满是欣慰。
还有孙女,性格坚韧,能力超群,一步步拼出自己的成绩。哪怕他始终认为警察这份工作太凶险,担心她出事,却也在慢慢接受,更为这孩子感到骄傲。
对于沈崇年而言,他们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却又不是独属于他的孩子。
沈崇年明白,这对姐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能做的不多,无非是时常让王妈炖些滋补汤水送去警署,又或者多打几通电话,确认他们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
“吃饭吧。”沈崇年开口打破沉默,对祥叔说道,“你也坐下一起吃。”
祥叔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两道轻快的脚步声从玄关传来。
“爷爷。”
黎珩从玄关后探出脑袋:“爷爷。”
沈之澄走进客厅,怀里还抱着一只海洋公园公仔:“送你的小礼物。”
黎珩指了指臭脸的毛绒小熊:“沈之澄说,这只公仔长得像你。”
祥叔瞬间挺直腰背。
他就知道,自己的顺风耳怎么可能失灵?
沈崇年脸上漫开笑容,就连被说像只熊,都毫不在意,一把接过公仔:“管家呢?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管家被我绑架了。”沈之澄随口道。
黎珩斜他一眼:“沈Sir,不要知法犯法。”
沈崇年看着他们俩斗嘴,笑道:“最近怎么没听说警校的消息,没考上?”
“爷爷你等着,我已经在准备了。”
黎珩笑着接话:“等他顺利考上,我带爷爷去警校宿舍参观。”
“宿舍六人间,挤得站不下,再来一个老人家,坐在哪里?”沈之澄朝着爷爷凑去,“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给黄竹坑警校捐一栋新的宿舍楼?我不想跟他们挤一间。”
“安排他住教官宿舍,跟教官一间。”黎珩说道。
沈崇年被逗得朗声大笑:“先考上再说。”
一旁的祥叔不由失笑。
所有人都以为,沈崇年威严难以亲近,却没人知道,其实他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自从沈咏璇离开后,这么多年,整个沈家,敢在老爷面前没大没小的,只有沈之澄一个。如今又多了个黎珩,龙凤胎姐弟凑成对,两人一唱一和,这个家再也不像前些年那样冷冷清清。
“爷爷,你自己坐在这里喝这么润的汤?”
“真是不讲义气!”
“谁知道你们会突然跑来?”沈崇年的笑声更加爽朗,转而对祥叔说道,“赶紧让王妈盛汤。”
……
第二天一早,警员们回归各自的岗位。
案件已经进入正式结案流程,物证整理、笔录复核归档,还有一系列的流程报备工作,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谨,不能有丝毫错漏。
CID房的氛围显然已经完全不同。
大家各司其职,脸上的疲惫早已一扫而空,一边做着手头上的工作,时不时还会闲谈几句。
姐弟俩昨天在海洋公园玩得酣畅淋漓,可放松归放松,还是应该公事公办。
到了警署,黎珩第一时间就安排沈之澄去填写调假单。昨天不是休假日,两人纯属无故早退,耽误的这一天工作,要从个人假期里扣。
沈之澄一脸幽怨地接过调假单:“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根本不讲亲情!”
黎珩搭了搭他的肩膀:“我也一样扣假期。”
办公区一片忙碌,警员们从头到尾梳理流程,核对证据链,仍旧没有松懈。
沈之澄跟上大家的节奏,一边看着,一边学习。
他加入警队的时间不长,早前鬼开门案,是他第一次接触辅助警员的工作。后来沈启尧的案子,他因为亲属关系全程回避,没有参与流程。因此实际上,这起木偶悬案,是他从头跟到尾的第二起案件。
沈之澄对许多后续流程并不熟悉,拿着文书,几乎一头雾水。
新人方芷珊,带着这个新新人,教他对接。沈之澄格外认真,手里揣着一本记事本,不懂就问,将细节记下,整理好之后合上本子。
从前沈之澄想当警察,不过是觉得警察办案无比威风,抓捕凶手时手铐一甩,让人无比向往。直到真正连跟几起大案,他才意识到,光鲜破案不过是一个瞬间,当警察的,需要做太多枯燥漫长的工作,有些侦查方式格外笨拙,有些排查更是费无用功,而正是这些乏味琐碎的工作,拼凑出每一名警员的日常。
这边两人跟着收尾流程,另一边,黎珩翻出死者家属的联系方式,拿起电话听筒。
她逐一拨通电话,正式通知两名死者的家属,请他们到西九龙重案组一趟。
没过多久,家属陆续抵达警署。
邵弘轩的太太莫瑞玲和弟弟邵子康是一同来的。
莫瑞玲一看见黎珩,就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当年的案子,真的有消息了?”
“大嫂,先别着急。”邵子康安抚道,“我们先坐下来,听Madam慢慢说。”
紧接着,刘佩佩的父母也终于赶到。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来,神情克制,没有任何失态,只是坐下时,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么久没见,你们没什么变化。”莫瑞玲看着两位老人,温声道。
刘佩佩的父母笑着摇摇头。
“怎么会没有变化呢?都已经过去整整七年了。”
“老了、老了……”
莫瑞玲与两位老人早就相识,寒暄了几句。
七年里,两位老人一次次往返警署,打探案情进展,却一次次黯然而归。积累了太多失望,他们不再抱有期待,甚至早已笃定,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绝不可能看见杀害女儿的真凶被绳之以法。
此时家属到齐,黎珩神色郑重,正式告知结果。
案件正式告破,凶手傅淼淼已经被成功抓捕归案。
她条理清晰,将审讯得出的完整作案动机和所有掩埋的真相一一告知。
这是一个迟到已久的答案,家属们苦苦等待,终于真相大白。
从七年前起,莫瑞玲就对西九龙总区警员的查案方式满心不满,极其抵触。
七年后,案件重启,她根本不相信这帮人能查出什么结果。谁知道,此时此刻,她从这位重案组督察口中得到切实的消息,真凶终于落网,就在昨日,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
“傅淼淼……阿水……”莫瑞玲默念着这个对自己而言十分陌生的名字,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弘轩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个人。他白手起家,一路靠自己打拼,认识的朋友多,交际也广,也许对于他而言,这个人只是过往生活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但是偏偏,就是这么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要了他的命。”
“一直以来,大哥最重视的始终是家庭。”邵子康嗓音干涩,“他自尊心那么强,当年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不是为了我们一家,说什么也不会去拍风月片。”
莫瑞玲垂眸,轻拭自己眼角的泪痕:“子康,不用这么自责。我了解弘轩,只要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就绝对不可能后悔。现在真相水落石出,相信他也能安心了。”
刘佩佩的父母,努力回忆,倒是对这个人有点印象。
“阿水……我听过这个名字。”
“以前佩佩回来时提过,有个剧团演员从小地方来,性格内向,总是被人排挤,大家都不爱理她。佩佩心软,经常陪她闲谈,一起吃饭,不让她落单。”
刘佩佩的母亲红着眼眶:“我早就对佩佩说过,人心复杂,知人知面不知心,出门在外一定要多防备。”
刘佩佩的父亲轻轻叹气:“可也是我们从小教她,做人要善良、要真诚对待别人……”
话音落下,再也没有人出声。
会见室里,沉默了许久,几乎在毫无征兆之间,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从头到尾跟进这起案件,黎珩开始熟悉两位早已离世的死者,为他们的离去,感到惋惜。
还有模仿案的死者钟小颖与周嘉明,他们不过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本不该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
从会见室走出时,黎珩的心情仍旧沉重。
她看向身侧的沈之澄,压低声音说道:“上次钟小颖留在海洋公园的那些照片,等所有手续办妥,你送去给她妈妈吧。”
沈之澄点头,沉声道:“知道。”
……
案子走完所有流程,正式结案。
悬案告破,警队的表彰自然必不可少。
会议上,A组因为破获这桩积压多年的命案,受到总部公开嘉奖。
全程,潘立勤的嘴角都咧到耳后根,笑得春风得意。
“这次案子,黎珩的功劳肯定是最大的。全靠她思路清晰,带着全队人啃下这块硬骨头。”
“当然,整个A组所有警员,都是功不可没。这段时间……”
会议结束后,B组的谢Sir在原地迟疑许久,最后还是走上前来。
有些话,他憋在心底好几天,不吐不快。
他终于主动走到黎珩面前。
“这个木偶案,当年我们组跟进很久,线索又杂又乱,根本找不到两名死者之间的交集。”
“也是我当时,办案办到钻进牛角尖,从来没想过,不应该找死者彼此之间的交集,而是要换个思路,找他们与凶手之间的交集。”
“不管怎么说,实在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终于抓到真凶。”
“分内工作,大家都是为了破案。”黎珩说道。
谢Sir停顿许久,又补充道:“这次确实技不如人,我没话说。不过,我们B组不可能一直落后,我迟早带着大家把破案率追回来。”
黎珩微微勾唇,语气随和:“那谢Sir要快快追了,毕竟我们组也不会站在原地不动。”
两组之间向来都是明里暗里较劲,隔阂早已摆到台面上。
直到这时,他们把话说开,谁都无意消解这份隔阂,只是往后,较量将更加坦荡。
“黎珩。”不远处,潘立勤突然喊了一声,“过来一下,有事要跟你说。”
黎珩快步走过去,已经猜到潘Sir的用意。
又是这套固定流程。
不等他开口,她立刻说道:“潘Sir,我不想去。”
潘立勤干脆道:“这么大的案子,这么漂亮的战绩,现在高层全都对你赞不绝口。但是警队从来不缺立过功的警员,风头一过,谁还记得你?”
“你现在是警队最年轻的督察,想不想继续往上走,坐到高级督察的位置?机会就在眼前,别怪我没提醒你。”
潘立勤抬手理了理领带。
要不是看在她是沈咏璇的侄女,他才懒得苦口婆心说这么多。
只是她这个侄女,不管听多少劝说,都是不为所动。
最后,潘立勤一声令下:“大案告破的媒体通报会,中层警官本来就必须到场。”
……
下午的警情通报会上,黎珩穿着一身警服,站在总督察潘立勤身侧。
潘Sir全程盯着她不放,生怕一不小心,又被她偷偷溜走。
“近日西九龙总区成功破获一起模仿杀人案,涉案嫌疑人已经落网,相关案件线索全部核查结束……”潘立勤对着话筒,首先通报近期轰动全城的模仿杀人案。
镜头对准警方。
发布会上,潘Sir一一回答记者们的问题,说辞缜密官方。
“最后,我们将话筒交给本次案件经办督察,由她通报陈年悬案详情。”
镜头聚焦,潘Sir将话筒递到黎珩手中。
她手握着话筒,从容地直视镜头,正式通报。
“尘封七年的木偶悬案,全案告破。”
“涉案嫌犯傅某被抓捕归案,经多轮审讯、物证人证比对核实,后续司法程序,将移交律政司跟进。”
话音落下,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
没有大案的时候,警署里热热闹闹的,接连不断的各类杂务,穿插在琐碎的日常里。
A组的庆功宴终于办完,大家商量许久,最终还是敲定去西贡吃海鲜。心理支援科的唐亦为,还有B组大头广也一同到场,很快便热络地融入进来。
结束时,黎珩拉着沈之澄,快步走到唐亦为面前。
警校招募考核在即,她要请唐医生抓紧时间给他上心理课。
沈之澄小声嘀咕:“我最近心理很健康。”
自己的事,他自己心里清楚清楚。
沈之澄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心理状况正在一点点好转。可警校考核是接下来的头等大事,他同样不敢松懈。
“心理评估有三类题型,主要测试性格是否偏激冲动,抗压能力够不够强。”
“考核最重要的是四点,情绪稳定、抗压力、共情力和对纪律的服从性。”
黎珩将唐亦为拉到一旁问:“他可以吗?”
唐亦为笑道:“没问题的。”
沈之澄眯起眼睛,凑了过去:“说我什么?”
黎珩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人家夸你!”
庆功宴过后,黎珩特意抽出一天假期,去了一趟Madam文家。
文希昀调职回沙田警署时,真心实意地邀请黎珩来家里吃饭,并不只是随口客套。
那天在电视上,她看见黎珩出席警情通报会,又特意打来一通电话,再次发出邀请。
下午时分,黎珩独自前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这些东西全是她和沈之澄一起准备的。
想着上门做客,礼数一定要周全,姐弟俩昨晚逛遍铜锣湾,挑选了这些礼物。
文希昀打开门,侧身请她进来,无奈道:“客气什么?以后来玩不要带东西了。”
“都是小朋友的零食和玩具,给恩恩准备的。”
厨房里,文希昀的先生闻声走出来,笑着朝儿童房喊道:“恩恩——”
沈启尧案收尾时,黎珩曾深夜来过这里,和Madam文谈案情疑点直至天快亮。
只是当时Madam的女儿恩恩已经熟睡,她并没有见到这个孩子。
“恩恩今天没去幼稚园吗?”黎珩问道。
“沙田这段时间接连接到报案,两个四五岁的孩子失踪。一个在公园玩时突然失踪,另一个在放学路上消失,都是全程有大人照看着的。”
“有目击者吗?”
“没有,到现在都没有半点线索。”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是恩恩从儿童房里跑出来,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文希昀说道:“平时我们工作忙,都是笑姐帮忙接送孩子,我放心不下,先让恩恩在家待几天。”
“你是什么人?”一道甜甜的小奶音传来。
这还是黎珩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孩。
她往前一步:“你猜我是谁?”
“我猜你是警察。”
黎珩蹲下身,有些意外:“这都能猜到?”
恩恩两只小肉手捂着嘴巴偷笑:“妈咪告诉我的啦!”
文希昀的丈夫笑着摇摇头,说这小孩最鬼灵精,他们这些大人,平时都玩不过她。
“恩恩,带姐姐去你房间玩。”Madam文挽起袖子,“我来做饭。”
她先生打趣道:“你做饭?你是来帮忙炸厨房的吧。”
文希昀轻轻推了他一把:“给不给我面子?”
黎珩从未见过Madam文这一面。
夫妻俩一同进了厨房,碗筷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传来,烟火气温暖,填满这间小屋。
恩恩一把拉住黎珩,蹦蹦跳跳地拽着她跑进儿童房。
房间内摆满毛绒公仔和各式各样的玩具。
黎珩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陪着她玩耍。
平时父母工作忙碌,恩恩少有人陪伴,难得家里来了客人,一把拉住她便不肯放手,小嘴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这个软乎乎的小朋友格外健谈,软糯清脆的童音就像是跳动的音符,在黎珩耳畔跳来跳去,可爱得让人招架不住。
“姐姐,我们玩这个。”恩恩抱着一只公仔小跑过来。
黎珩看向那只公仔,在心底回想它的名字。
这么仔,在她之前特意收集的超市印花里出现过。
“你认识吗?”恩恩歪着脑袋问。
“当然,咸菜超人谁不认识?”
恩恩笑弯了眼睛,露出可爱的小米牙:“是咸蛋超人!”
“我故意逗你的。你看,我还会发射动感光波。”黎珩眯起眼睛,比出手势,“哔哔哔。”
恩恩侧躺在地毯上,小短腿翘得老高。
她单手撑着自己圆乎乎的小脑袋,故作高深道:“大人也这么幼稚。”
……
这些日子以来,沈之澄一有空,就窝在工位上埋头温书。
他不担心体能测试,真正头疼的是笔试环节。
从前他就不爱念书,一对住课本就犯困,如今在家每晚都被黎珩压着刷题,白天回到警署,还要被一群人按着强行补课。
笔试考点繁杂,方芷珊直接将自己当时的备考笔记借给他。
“所有的考点都在里面,只要从头到尾背下,肯定能通过的。”
沈之澄将笔记本摊开,盖在自己头上:“全背下?开什么玩笑。”
如果吃掉这满满一本笔记本,就能将知识点全记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吃干净。
林家聪坐在他对面,挽起袖子,一条条帮忙梳理答题要点。
“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师兄就行。”他故意拍了拍胸口。
高子杰在一旁认真提醒道:“最难的其实是面试的小组协作,一群人围绕在一起进行案情讨论。”
沈之澄抬起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跟我们平时查案一样?”
平日里,他们在会议室,也是一帮人谈论案情。
他早就提前适应过。
“完全不一样。”高子杰说道,“考场里什么人都有,有些人的脑子里不知道装的都是什么,一团乱。我当年考试,有人一上来思路就全歪了,带偏了整组人。我一边应付考官,一边拉着他回正轨,累到不行。”
组里所有人都围在沈之澄身边,将自己当年的备考经验倾囊相授。
沈之澄学着学着,才反应过来,怎么和自己最初的计划完全不同?
他原本打算悄悄备考,等考上正式警员,直接在A组一鸣惊人。
结果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考警校的事。
“这么多人盯着,要是最后没考上,太子爷颜面扫地。”林家聪打趣道。
“不会。”沈之澄抬眼,语气淡淡,“我不会考不上。”
林家聪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嚯,你小子,还挺会扮有型。”
“人家本来就有型,你羡慕不来。”老游笑了起来,转头扫了圈办公区,“对了,是不是一早上都没看见Madam?”
“不光是一早上,这段时间,Madam经常趁午休时间出去。”
这些天,沈之澄全神贯注地温书,很少跑去当擦鞋弟。
此时他问道:“去哪里?”
“今天是Madam休假。”方芷珊说道,“去考机车车牌了。”
“什么?”沈之澄猛地站起身,“她去考车牌,怎么不叫我!”
当初明明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去运输署报的名。
但是这些天,他完全忘记这件事。
沈之澄立刻拿起手提电话拨了过去。
熟悉的铃声由远至近,在门口响起。
黎珩推开CID的房门走了进来。
她抱着头盔,指尖绕着机车钥匙圈,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考到车牌,还把机车开回来了?”
“我没问。”
原来趁他埋头苦学,她不光静悄悄练车、考车牌,连机车都早早定好了。
这个人居然又偷跑!
周围警员们瞬间一拥而上,大家还朝着窗口往楼下望去。
“Madam买电单车了?”
“是哪部?我看看!”
沈之澄也往楼下瞟了一眼。
倒是很会选,挑的车有点拉风。
之前忙着跟进木偶案,黎珩将考车牌的事暂时搁置。
眼下终于得空,她干脆一口气搞定。
接下来几天,黎珩天天骑着机车上下班。
警署离她家不过几步路,快走三分钟就能到家,她偏要骑着车一路飞驰。
沈之澄只能孤零零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
此时他慢悠悠踱着步,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帅气的轰鸣声。
沈之澄没有回头。
下一瞬,黎珩一个转弯,压低重型机车的车身,从他身侧擦过,随手掀起头盔护罩。
“靓仔去哪?”她微抬下巴,眼尾上扬,一脸神气,“载你一程啦。”
“我回家,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姐弟俩同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他们下意识转过头去,一起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