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即将回归原本的岗位。
潘立勤提醒,这些天可以先收拾一下工位上的个人物品,到时候不必耽误时间,直接搬回她自己的办公室。
沈启尧被谋杀一案进入结案流程,但此时此刻,她无暇考虑这起本该回避的案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沈咏璇要走了。
细想下来,其实沈咏璇在外二十多年,早年办了移民,早已习惯加拿大的生活节奏,这次回国,本来就只是暂住而已。
这段日子里,她从没提过接下来的安排,其实姐弟俩心里都有数,她迟早会离开。
只是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实实在在的温暖,让他们竟忘了离别这一层。
“要出去?” 潘立勤看着神色焦灼的姐弟俩,大手一挥,直接放行,“反正后续的结案也不归你们负责,去吧。”
“好好劝劝你们姑妈。”他补充道,“实在不行,就求求她,咏璇这人心软。”
黎珩和沈之澄应声,赶忙出了CID房。
警员们一个个眯起眼。
整日关注着案情里的八卦,如今看来,警署八卦就在身边。
大家凑到老游身边,悄悄打探。
“我听说,我们潘Sir是不是黄金单身汉?”
“好像从来没有结过婚。”
“他以前有没有带女朋友来过警署?”
老游拿着卷起的报纸挨个敲他们的后脑勺,潘Sir又不是耳背,能听不见吗?
潘立勤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姐弟俩的背影,心中一阵感慨。
思绪不自觉飘回十九岁那年,那段匆匆流逝的青春岁月。
那年初识沈咏璇,她是豪门千金,出身优渥,娇气又难伺候。
可同时,她纯粹美好,让人难以忘怀。
一晃这么多年,两人再次相逢,要说情感上的羁绊有多浓烈,自然不见得。
只是,毕竟她曾在自己的青春里留下惊艳的一笔,潘立勤难免不由自主地靠近。
片刻后,潘立勤收回思绪,对大家说道:“好了,继续工作。”
……
另一边,姐弟俩驱车赶回黎珩的住处。
沈咏璇已经从浅水湾回来,那几日暂住浅水湾别墅时被拖走的三个行李箱,此时又搬了回来,其中两个堵在门边。
她向来不怕麻烦,所有的琐碎事,从来有专人打理。她就只需要打开门,吩咐着司机把东西放下即可。
他们到家时,沈咏璇正坐在床边收拾行李。
有些穿过一次的衣服,懒得再带走,便随手挂在衣柜。这间屋宽敞,也占不了什么地方。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去:“之澄,过来帮我收拾。”
沈之澄始终想不明白一个问题。
为什么姑妈只会使唤他,从不麻烦姐姐。
“你要走的事,跟爷爷说了吗?”黎珩问。
沈咏璇点了点头,语气释然。
那天一气之下,她对沈崇年说出所有陈年旧事。到了这一步,父女之间不再纠结是否原谅,心结已经解开,至少不留遗憾了。
这地方留给她的伤心回忆太多,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唯一需要处理的,是岑佩岚的事。
当年念日记的仇还没过去,沈咏璇没等到岑佩岚的解释与道歉,也并不需要。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自己、黎珩以及沈之澄守住沈崇年的财产,不让那些钱落入岑佩岚手里。
至于早年已经给出去的那些,再也追不回,只能作罢。
沈之澄看着她:“姑妈,你说没什么可留恋。我们呢?”
“你这个小孩,真是越来越肉麻。”沈咏璇笑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如果你们才两岁大,我就算跟沈家闹得天翻地覆,也要把你们一起带走。可你们都二十几岁了,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生活了。”
沈之澄不肯放弃,索性开始软磨硬泡。
沈咏璇失笑,如果当年要带走他时,这个侄子也像此时这样需要她,那么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将他交给二哥。
与沈之澄相比,黎珩要安静许多,只是轻轻开口:“姑妈,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今天下午,买了下周的机票。”
沈咏璇向来随心,打定主意再来通知他们。
多数时候,她都先打给沈之澄,因为黎珩工作更忙,常常抽不出时间接电话。
她抬头看向黎珩:“还记得上次那家旅行社吗?我本来打算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沈咏璇知道,黎珩自小漂泊,独自长大多不容易。
接连经历这么多风波,她本想带侄女放松几日,可惜黎珩走不开,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还想替你爸妈,带你出去好好玩玩。”沈咏璇笑着打趣,“大哥大嫂如果能看见,一定会念叨,自家女儿就是个工作狂,不愿意跟着姑妈享福。”
话音落下,他们都笑了起来。
在这段日夜相处的时日里,三个人都在悄然改变。
沈咏璇从揭开被掩埋的真相起,气过也怨过,直到得知大哥大嫂的事故不是意外,两条生命就这样陨落,相比之下,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显得不值一提。
沈之澄真切体会到有长辈撑腰的偏爱,这是从小长大的过程中,很少体会的温暖。
而黎珩,对她而言,父母再不只是遥远模糊的符号。
慢慢地,他们在她心中有了鲜活的模样。父亲沉稳周全,母亲外表斯文却极其仗义正气。从此,他们成了刻在她心底,时时想念的亲人。
爸爸妈妈在她心里占了很重的分量。
而面前的姑妈,对她而言,同样无可替代。
“姑妈,不要走了。”沈之澄推了推黎珩的胳膊,怂恿道,“你也跟我一起求求姑妈。”
“机票我都订好了,临时退票,手续费可不便宜。”沈咏璇开了句玩笑,语气柔和,“好了,别为难你姐姐。”
沈咏璇与黎珩愈发熟悉,也开始了解这侄女的性格。
她和沈之澄的个性截然相反,学不来撒娇耍赖那一套。
“姑妈。”黎珩突然开口,“机票多少钱?”
沈咏璇一怔:“什么?”
“我赔你退票手续费。”黎珩认认真真地说,“你不要走。”
沈之澄暗自欣慰。
他姐姐终于想起自己身价不菲。
沈咏璇抿了抿唇,眼底浮了一层雾气,连忙低头假装整理衣领,掩去情绪。
当年大哥大嫂骤然离世,她心灰意冷,头也不回地逃离香江。
兜兜转转再回来,她却意外有了新的牵挂。
终于有人,这样恳切地挽留,让她知道,自己多么重要。
……
沈咏璇回程的机票,最终还是没有退。
她答应他们,会处理好国外的一切事宜,以后两边跑,两边都是家。
这件事就这样敲定。
警署的工作仍在继续。
铁证已在沈敬琪身上钉死,即便她越来越慌张,不停地否认辩解,死死咬着岑佩岚和麦诗彤不放,可一连串完整的证据链摆在眼前,抵赖也只是白费功夫。
岑佩岚连日在警署和律师行奔走,为沈敬禾聘请了资深大律师,誓要保住这个儿子。
沈敬禾主动投案自首,却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能表明他是真凶,最终被控妨碍司法公正。
律政司会依法起诉,这起案件,将排期上庭,等候正式宣判。
CID办公区里,老游说道:“有钱人总有办法用钱摆平一切。岑佩岚带来的律师,给沈敬禾交了高额的保释金。接下来沈敬禾只用定期回警署报到,剩下的法律程序,全权由律师处理。”
众人啧啧议论着那笔极其高昂的保释金。
“我要是这么有钱,就不干了。”林家聪趴在工位上。
“沈敬禾也算幸运,一门心思认罪,偏偏还有个亲妈,想方设法也要保他出去。”
“沈敬琪就惨了,在里面吵着要律师,但岑佩岚不管这个养女的死活。”
手续办完,沈敬禾从羁押室出来。
和前些日子相比,他憔悴了许多,胡子没刮,眼底满是疲惫。
岑佩岚立刻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一名警员说道:“这位太太,我们所有审讯全程监控录像,不会有违规操作,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沈敬禾全程一声不吭。
直到临走前,他才冷冷看向岑佩岚:“我说过的,想办法,让我和敬琪一起出去。”
“妈咪能想出什么办法?”岑佩岚无奈道,“敬禾,你妹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对,她根本不是你妹妹,你应该知道。”
沈敬禾并没有否认。
“你爹地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反倒要挟你爹地,还逼着他把财产转到自己名下,甚至最后下毒杀人。她这种人,没良心的,我们白疼她了。”
沈敬禾不愿再听这些说辞,径直往前走。
走到走廊转角,正巧碰见沈之澄,他微微颔首:“诗彤那边,我暂时没有心力处理。之澄,如果有空,帮我照顾她。”
还没等沈之澄回应,岑佩岚开口道:“这事不急。”
在她心里,从来只看重沈敬禾这个亲生儿子,就连对沈敬琪,都向来淡淡的。
更别说那个从小在外长大的麦诗彤,她根本不在意。
岑佩岚开口提醒:“目前你的官司最要紧,我打听过,妨碍司法公正的刑期可轻可重。敬禾,你先管好自己的事,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扛着这个家。”
“妈咪,是你教我的,保护全家。”沈敬禾沉默了许久,难掩失望,“就连诗彤应得的财产,也不肯分给她?不要这样。”
黎珩已经在走廊深处站了很久,静静地望着沈敬禾落寞的背影,听着岑佩岚虚伪的说辞。
片刻之后,她转身,进了文希昀的办公室。
……
“Madam,你找我?”
黎珩进办公室坐下。
“所有调离手续已经在办理,”文希昀说道,“只剩这宗案子正式盖章结案,我就回沙田警署了。”
“以后又要自己带队,不能偷懒了。”黎珩说。
文希昀看得出她眼底藏着不舍。
这是黎珩身上最明显的变化。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多了几分难能可贵的人情味,往后办案,能顾及更多角度,是件好事。
“那句老套的话是怎么说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文希昀笑了一声,“等案子正式结束,有空来我家吃饭。”
话音落下,文希昀转而切入正题:“这起案子,还是不太对劲。”
这起命案牵扯出黎珩父母当年的车祸案,另外,她是死者的侄女。
即便申请案件回避,可她既站在局外,又是局内人,反而更能跳出固化思维,给出更客观的意见。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黎珩开口道:“所有证据来得太顺理成章。前期排查迟迟没有突破口,偏偏到了沈启尧追思会后这个节点,古董酒杯、毒物购买凭证这些关键物证凭空冒了出来。”
“我也一直卡在这点。那你心里,怀疑谁有问题?”文希昀双手交握,“只当师徒闲聊,不算查案,你放心说。”
“Madam,你以前教我,不能单凭直觉办案。”黎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文希昀睨她一眼:“不能只靠直觉,直觉最多辅助查案,最终要靠证据定案。”
黎珩静下心,重新梳理整起案子的细节。
她想起沈敬禾前后两次向岑佩岚放话,要求她想办法,将自己和沈敬琪一起带出警署。
“一次是沈敬琪正式被扣押当晚,一次是今天保释离开时。”
“Madam,会不会岑佩岚早就知情,刻意隐瞒了什么?”
文希昀闻言,沉吟片刻。
真正案发时间往前推到凌晨一点,岑佩岚那份不在场证明,就值得推敲了。
当晚与岑佩岚同行的男性友人喝得大醉,口供里提过,岑佩岚最多只是中途几次离席去洗手间,没有离开兰桂坊。但实际上,夜间不堵车,从兰桂坊到加多利山的车程不过十三到十五分钟。当晚清吧客人多,侍应生和酒保又怎么会注意到,岑佩岚是否中途离开,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还有那只关键的古董酒杯,也是岑佩岚主动从沈敬琪房间搜出来通知警方的。”黎珩补充道。
话音落下,黎珩不再多说。
文希昀办案多年,向来有自己的底线。
在她手中,没有任何一起案件,会带着疑点尘埃落定。
而黎珩的行事风格,大半随了文希昀。
像这样案件走入结案流程,却还是追查到底的事,在她身上,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看来,警员们开心得太早。
案子还没结束。
果不其然,文希昀起身走出办公室,来到CID房,打断正在吹水闲聊的众人。
“沈敬琪口供声称,案发整晚都待在胡冠孝家楼下等人。立刻去周边排查,找出当晚的目击证人。”
所有警员们瞬间瞪圆眼睛,傻在原地。
等Madam转身回了办公室,CID房里响起一片哀嚎。
“开玩笑吗?这要查到什么时候?”
“有没有那回事都不一定,我看摆明是沈敬琪在编口供演戏啊……”
“沈敬琪嘴巴里没一句实话,她还说自己在音乐会要上场独奏,全是为了面子胡说八道。”
“现在为了让自己脱罪,更可能乱说一通。”
所有人唉声叹气。
“身在福中不知福。”沈之澄坐在工位,闲到开始数笔记本一共有几页纸,叹气道,“我还想跟你们一起去外面跑跑呢。”
……
一连几日过去,案件依旧陷入胶着状态。
文希昀借着案件尚存疑点的由头,拖住潘立勤,暂不签署结案报告。
CID的警员们连日奔波,回到高强度的侦查节奏中。
沈敬琪始终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古董酒杯为什么会凭空出现,更不清楚那张凭据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手袋夹层内。那只手袋,她早就不用了,一直丢在酒店里,就没带出门过。
警员们分为两组,一组拿着沈敬琪的照片在胡冠孝住所楼下走访,搜寻当天的目击证人,另一组则前往沈敬琪案发时入住的泊湾酒店,排查案发前后时间段内,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她的套房。
夜色渐深,黎珩和沈之澄作为全组唯一两个准点下班的警员,已经在家吃饱喝足,连电视剧都追完两集。
唐亦为给沈之澄预约的心理疏导时间就在三天后。
她特意将那本心理健康书带回家,准备尽快看完剩下的四分之一,让沈之澄带去还给他。
“又要心理疏导,姓唐的没正事要做?”沈之澄嘀咕。
“他是医生,对每一位病人都尽心尽责。”黎珩叮嘱道,“你收敛好态度,到时候过去乖乖配合,不准胡闹。”
这样的口吻,分明把他当成去上学时会被老师请家长的问题小孩。
沈之澄撇了撇嘴,刚要反驳,听见客房门打开。
沈咏璇从房里走了出来,对黎珩说道:“梳妆台抽屉里有几套没开封的护肤品,你记得拿去用。你当警察的,平常日晒雨淋,会熬坏皮肤。”
“姑妈,我坐办公室的,又不是巡逻警。”
这番回应,姑侄俩初识时也听她说过,只是当时,她神色冷淡,和现在不一样。
沈咏璇笑出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姑妈,你那些开封用过的,也不要带走。”
“你要用?”
“我怕你不回来。”黎珩轻声道。
沈咏璇无奈地看着她。
不过是几瓶护肤品,就算不回来,丢掉就是了。
她有时是精明冷静的警察,可回到家,又像个傻侄女。
沈咏璇坐在她身旁,怀里抱着一只抱枕,随口问道:“我刚才听你们提起心理疏导,是谁要看心理医生?”
沈之澄抬眸。
这件事,天知地知,他和姐姐知,黑蝴蝶知,不能再多了。
“不是心理疏导,她在看心理健康书。”他抢先开口。
沈咏璇凑过去,只扫了一眼:“什么东西这么无聊?”
黎珩说:“这一节讲的是常见的食物过敏交叉反应。”
她随意翻了翻,念了出来:“结构相似的蛋白质,共存于同一环境,容易发生交叉反应。”
沈咏璇撑着眼皮:“我已经想睡觉了。”
“核桃,属于胡桃科。”黎珩的指尖定格在书页上,语气认真起来,“豆科类植物,因为蛋白结构相近……”
看到这里,黎珩忽然抬眸,对沈之澄说道:“爷爷说过,沈启尧小时候严重核桃过敏。”
沈崇年提及,沈启尧年幼时误食核桃,引发严重过敏。
全家人连夜抱着他往医院赶,折腾一整晚才脱离危险。
“他何止是核桃过敏?忌口的东西数都数不过来。”沈咏璇轻哼一声,“鹰嘴豆、扁豆、豌豆,一概不碰。全家人从小到大都迁就他的口味,到头来,他倒是记恨上我们了。”
黎珩心头一沉,立刻追问:“花生呢?花生也属于豆科。”
“一点都沾不得,反应很快的,几秒钟就全身起红疹,连呼吸都费劲。”沈咏璇好奇道,“为什么问这个?”
“不吃花生……”沈之澄接话,“也就是说,那杯花生牛奶,更是绝不会碰?”
黎珩立刻起身,翻找平日里存放警署通讯录的本子。
可之前搬家,东西堆成一团,怎么都找不到。
“你有没有陈法医的联系方式?”黎珩问。
“我打电话给阿聪,让他找法医部的人核实。”
沈之澄回房拿手提电话,给林家聪的BB机留言。
黎珩则留在客厅,继续追问沈咏璇有关于沈启尧食物过敏的相关细节。
“他整日埋怨全家人对他不好,可我们没有一个人记错他的忌口。反倒是岑佩岚,没有把他的事放在心上,顶多只知道他不爱吃这些东西。我有次去他们家吃饭,每人面前都有一盅红豆沙汤圆。他一口没碰,岑佩岚还说他挑食难伺候。”
“其实,严重的过敏可以致命。”说到这里,沈咏璇忽然皱起眉,“难道他的死因不是中毒,而是过敏?”
黎珩曾在警校上过基础尸检课程,只是不算专业:“一般来说,如果过敏致死,法医不会查不出来。但还是要等核实过后,才能下定论。”
几分钟后,沈之澄回到客厅,将手提电话开了免提。
林家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正跟朋友打壁球,特意问了油麻地警署法医科的病理技术员,有问题直接问阿Ben就行。”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阿Ben的声音。
“刚才懵仔跟我讲了你们的疑问。”
“你们所说的,尸检报告里胃容物与花生牛奶混合,难以检出,这是毒物加速代谢,确实容易误判。”
“但重点是,如果死者生前发生过敏反应,法医尸检时是百分百可以检出的,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黎珩听完,向对方道谢,随即挂断电话。
她看向沈之澄:“警方最开始判断,那杯花生牛奶是沈启尧自己准备用来助眠的。可实际上,他就没碰过这杯牛奶,那根本不是他喝的。”
“杯壁上有没有验出沈启尧的DNA?”沈之澄立刻反应过来,“就算凶手提前在杯壁蹭上死者的组织,伪造他喝过的假象。可杯里的残液,一定会留下真正喝掉这杯牛奶的人的DNA。”
“慢着慢着。”沈咏璇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打断,“你们说凶手一边杀人一边喝花生牛奶?这是什么奇怪的嗜好?”
姐弟俩没接话,只低头对着这起案子突如其来的疑点低声谈论,一时摸不透。
直到片刻后,沈之澄的手提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他接通电话,语气迟疑:“你要我家的地址?”
黎珩闻言,满眼意外地看过去,目光落在屏幕的来电显示上。
麦诗彤?
……
距离文希昀正式下令再次核实沈敬琪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过去三天。
案情的发展愈发扑朔迷离,而就在这时,麦诗彤联系沈之澄,来到他们的住处楼下。
“是阿Paul送我来的,他还有点工作,先在车上接完电话。”麦诗彤指了指路边那辆车,声音很轻,“这几天,我接连几次被警方传唤问话。没想到,居然是从警方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昨天下午,敬琪的哥哥也主动联系了我。”她顿了顿,“准确来说,是我的哥哥。”
“沈敬禾找你说什么?”黎珩问。
“他没跟我聊别的,只提了财产的事,说理应跟我一起分。除了这个,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聊。”
麦诗彤轻叹一声,慢慢说起这些天的心路历程。
回想过往种种,原来她的身世,早就藏着端倪,藏在沈启尧对她始终如一的善意里。
“我这才清楚,不是每一对兄弟姐妹,都像你们这样亲近。眼看快要三十岁,才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她轻轻摇了摇头,“兄妹之间相处淡如水才是常态吧。他愿意和我分财产,已经很难得了。”
麦诗彤深知金钱的分量。
想起年少时受过的委屈,这笔钱,她没有理由推辞,更不想故作清高。
沈之澄开口接话时,黎珩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常年查案,听惯真真假假的说辞,她不由想,从前麦诗彤对自己的身世,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沈之澄温声道。
“这样算下来,我还是你们的堂姐。”麦诗彤的语气轻松下来。
沈之澄突然想到,爷爷至今还没见过麦诗彤。
只是家里接连出事,恐怕他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没有心思。
“诗彤。”车门打开,阿Paul提着两份礼盒,走了过来。
麦诗彤的眼底染起笑意:“其实今天过来,不完全是说这件事。我们两个,是特意给你们送喜饼的。”
黎珩一怔:“这么快?”
阿Paul牵住麦诗彤的手。
他们这才注意到,她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素雅的戒指。
“那天跟你们吃晚饭,见她心情难得好转,就顺势求婚了。”阿Paul笑意温柔,“诗彤答应了。”
“不止你一个人说进度太快。前几天我们回去见了家长,连伯母都说,才在一起一个多月,就要结婚?”
“一个月,能有多爱呀。”麦诗彤笑着皱了皱鼻子,“伯母把他拉到厨房,小声问他,怎么就爱得死去活来。伯母不知道,其实做这个决定,我们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阿Paul也跟着笑,解释道:“以前年纪小,一直没敢跟家里提拍拖的事,在他们看来,结婚的决定确实草率。”
“快把喜饼给他们。”麦诗彤柔声催促,说道,“龙凤饼和莲蓉酥,我都记着呢。”
姐弟俩接过喜饼,连声道贺。
等到麦诗彤和阿Paul离开,沈之澄当即拆开喜饼礼盒:“你先尝尝我的龙凤饼。”
“我的莲蓉酥不会给你的。”黎珩说。
“小气。”
“沈之澄,你还欠我一个鸡尾包,是不是还没还?”
原来吃喜饼,居然还能提前点单。
姐弟俩没有商量,一边吃着,一边自然而然往警署走去。
有关于沈启尧严重食物过敏的疑点,必须立刻向Madam文汇报。
此时西九龙总区的CID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所有证据直直指向沈敬琪,反倒愈发显得刻意。
可也正是因为指向如此明确,想要再次推翻,变得难上加难。
姐弟俩来得很巧。
经过连日奔波,沈敬琪的不在场证明终于迎来转机。
如今,方芷珊找到关键目击者,推翻沈敬琪的嫌疑。
“胡冠孝同栋楼里,住着一对情侣,当时我拿着沈敬琪的照片给那个女生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案发当晚,她男友看见沈敬琪穿着短裙,身材姣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两个人回到家还为此大吵一架,闹到分手。今天女生回来收拾行李搬走,刚好被我们撞上。”
“她记得很清楚,当晚听说男友在外喝酒,她夜里十二点十五分出门去找人,那时就看见沈敬琪一个人站在街口。等到凌晨一点二十分钟,他们回家时,沈敬琪还站在原地。”
“胡冠孝住的地方本来就偏僻,按照这个时间线,沈敬琪根本来不及往返加多利山作案,时间完全对不上。”
“也就是说,她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做得好。”文希昀赞许地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口供。
老游沉默许久,低声开口:“这么说来,真正有嫌疑的,是岑佩岚?”
“那只古董杯,是岑佩岚从沈敬琪房里找出来的。看来,要正式请她回来协助问话了。”
文希昀话音落下,注意到正站在CID房门口的黎珩:“你们有事找我?”
黎珩跟着文希昀走进办公室。
听完她的所有汇报,文希昀拨了一通电话:“二次复验结果到现在还没出来?”
……
调查重心转移到岑佩岚身上。
沈启尧严重花生过敏,而案发现场,那杯花生牛奶消失了——
警队针对这条线索,展开侦查。
CID房的门,又是开开关关。
沈之澄当上辅助警员后,只参与过经办一起案子,而这次的案子,大多时候都在旁观。
他看在眼里,原来每一名警员都守着心中的心念,哪怕一遍遍嫌累、嫌麻烦,脚步却从未停歇。即便全警队都对沈敬琪极为反感,觉得她自私刻薄,可只要她没有真的动手杀人,就绝不能让她平白蒙受冤屈。
下午,警员们回到警署,再次进了会议室。
“加多利山沈家的佣人亲口证实,那款花生牛奶是家里常年备着的饮品,沈敬琪爱喝。至于沈启尧,佣人只知道他平时不喝,但确实没有留意过是因为过敏忌口。家里买菜做饭,也不需要刻意规避任何食材,他不爱吃,一口都不会碰。”
案子再度陷入僵局,嫌疑指向岑佩岚。
“岑佩岚早就对沈启尧心存怨恨,想要动手杀了丈夫,嫁祸给养女沈敬琪。沈敬禾心疼母亲,再加上对沈敬琪远超兄妹之情的畸恋,才主动自首顶罪,一心想要护下她们。”
“案发现场那杯花生牛奶,看起来和普通牛奶毫无差别,当时我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也根本没察觉出异样,直到后续化验后,才清楚牛奶里的成分。”
“Madam黎说,她姑妈提过,岑佩岚不清楚沈启尧严重过敏。但是他们做了二三十年的夫妻,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
……
黎珩和沈之澄回家时,A组同事们还在警署忙碌。
姐弟俩关起门,在私底下开了一场又一场案情分析会。
各种想法、方向、推测,从头开始整理,又反复推翻重来。
沈之澄开口道:“如果案发那天,岑佩岚一开始是想用花生牛奶诱发沈启尧急性过敏,没成功才改为下毒。”
“岑佩岚的演技炉火纯青,就算早就知道沈敬琪不是亲生女儿,也不出奇。”他接着分析,“杀了沈启尧之后,岑佩岚把毒酒杯藏进沈敬琪的房间,又找到机会把购毒凭证塞到她的手袋里,完成一场完美的嫁祸。”
“岑佩岚本来算得很稳,如果警方没查到就全身而退。没想到沈敬禾突然自首,她乱了阵脚,当晚就急着从沈敬琪房间里找出那只古董酒杯,主动交给警方,将疑点全部推到这个养女身上。”
沈之澄语速平稳,试着把案件的疑点一一理顺:“也正因为这样,沈敬禾才三番两次逼她想办法,把自己和沈敬琪一起带出警署。”
他们家的旧黑板上,早已写满线索。
姐弟俩盯着粉笔字,几乎要把黑板看穿。
“其余都能说得通,动机也合理。”黎珩微微蹙眉,“可这杯花生牛奶,始终是个破绽。”
“没错。”沈之澄点头,“这杯花生牛奶为什么会出现?不管什么理由都很牵强,站不住脚。”
沈之澄靠在沙发上:“这杯牛奶,就像拼图里多出的一块碎片,怎么都嵌不进去。”
客房里传来脚步声。
沈咏璇明天就要飞回加拿大,是中午的航班,早已收拾妥当准备睡个美容觉,却听见姐弟二人在客厅讨论个没完。
“大小姐、大少爷,你们不睡,我还要睡的。”沈咏璇撑着房门,“能不能去隔壁谈?”
“姑妈,你戴耳塞吧。”
黎珩和沈之澄半点不挪位置,继续讨论案情。
“我们先把所有复杂线索抛开,从头开始。”黎珩说,“沈启尧死了,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这块黑板太小,写满了擦,擦完了又重写,粉笔字糊成一团。
沈之澄干脆擦去全部内容,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小人头,当作案件的嫌疑人。
沈启尧死后,最大受益人是谁?
“沈敬琪确实想过逼沈启尧立遗嘱,但很快就放弃了。对她来说,只有沈启尧生前就把财产转到她名下,她才有保障。”黎珩盘腿坐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梳理,“沈启尧一死,她的身世曝光,会被彻底赶出沈家,一分钱都拿不到。”
“岑佩岚不一样。”沈之澄手搭着黑板一角,指尖还夹着半根粉笔,“沈启尧死了,她就能拿到他名下的全部财产,再也不用受气,从此有钱、有自由,没老公。”
“麦诗彤,作为沈启尧的亲生女儿,名正言顺继承巨额遗产。”黎珩补充道,“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沈之澄的脑海里,闪过麦诗彤送喜饼时,嘴角藏不住的甜蜜笑意。
她说,一个月,能有多爱呀,但实际上,早就深思熟虑。
她还叮嘱,快把喜饼分给他们,龙凤饼和莲蓉酥,都记着呢。
那个儿时唯唯诺诺跟在沈敬琪身后的文静女孩,如今活出自己的精彩。
沈之澄本能地不希望麦诗彤是凶手:“她快结婚了,马上要开始新的生活。”
沈咏璇靠在门框上,满脸无奈:“翻来覆去都是这几个人名。岑佩岚、沈敬琪、麦诗彤、沈敬禾……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
沈之澄低笑,转头道:“姑妈,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沈敬禾,他早就被排除——”
话音未落,黎珩骤然抬眼。
姐弟俩默契地四目相对。
他们这才惊觉,在这起案件中,有一个人的嫌疑被彻底排除,谁都不曾想起过他。
“这些天,没人怀疑过他,调查重心彻底转移,就连沈敬琪在羁押室里,也没再咬着他不放。”
“沈敬禾……”
“他自首是为终止案子,还是为了让警方调转侦查方向?”
“可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无法拿出不在场证明的,还有他。”
“假设沈敬禾是凶手……他早就盘算好自首,也想好脱罪的后路,用那只古董杯和那张购毒凭据。”沈之澄的语气越来越沉,“但最重要的是,他对妹妹超乎寻常的爱。”
“认罪,不过是一场烟雾弹。他的真正目的,是让自己……”黎珩一字一顿,“金蝉脱壳。”
才一个月,能有多爱?
麦诗彤随口的一句话,此时却让姐弟俩反复回想求证。
“爱到心甘情愿顶罪?”黎珩喃喃自语。
仔细想来,沈敬禾表现出的所有深爱妹妹的迹象,原来都只发生在这一个多月里。
他在阿孝面前的保护欲,在岑佩岚面前悄悄握住妹妹的手,订机票送她散心……
还有告别厅后巷里,换来她一句“你好恶心”的举动。
所有人开始相信他对沈敬琪的深情。
而他对岑佩岚三番两次的放话,不过是为了让警方将一部分怀疑转到她身上,给自己上一道双重保险。
“但那杯花生牛奶又怎么解释?”沈之澄皱着眉,略带困惑。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直到这一刻,案情所有疑点忽然归拢,连成一道清晰的直线。
“我明白了!”黎珩再次开口。
沈之澄看向她:“去找Madam文?”
“居然站在这里听你们打一堆哑谜。”沈咏璇依旧靠着门框,听得头晕,摆摆手转身回房,“我又不当警察,睡觉了。”
……
经过一夜奔忙,第二天清晨,沈敬禾再次被带到警署审讯室。
文希昀单手撑在审讯桌上,看向对面端坐的男人。
“案发现场的花生牛奶,鉴证科反复核验,杯口留有沈启尧的皮肤DNA,可杯内的牛奶残液里,却没有任何DNA痕迹。”
“正常饮用过的牛奶,残液中必然会留下口腔DNA,不可能消失得一干二净,除非——”
“沈敬禾,你应该没忘记,自己转金融专业前,主修的是什么课程?”
沈敬禾面色平静,抬眼与这位Madam对视。
“香江当下的鉴证技术,或许无法提取被破坏的残存痕迹,但只要案子没结,我们警队哪怕查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能找出你动手留下的铁证。”
听完这话,沈敬禾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回归正题,你为什么要杀死你父亲沈启尧?”老游敲了敲桌子。
“你们查过的,我没有理由杀我爹地。前几天刚放我走,这么快就忘了?”沈敬禾语气冷静,带有一丝嘲讽,“他严重花生过敏,我准备花生牛奶?再说,如果我真的懂得怎么破坏DNA洗脱自己的罪证,又怎么会做这种画蛇添足的事?”
文希昀冷眼看着他,脑海里回荡着昨夜和黎珩聊到深夜的推断——
“因为你要杀的,根本不是沈启尧。”
沈敬禾放在桌上的手,微颤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自己的领带。
文希昀盯着他,厉声道:“而是沈敬琪。”
沈敬禾收回视线,呼吸微乱。
由始至终,他要杀的,都是沈敬琪。
是沈启尧在阴差阳错间,误喝了那杯毒酒。
一切回归原点。
爱也许是假的,又或许是真的。
但利益当前,都要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