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灯光直直落在沈敬琪漂亮白净的脸上,将她眼底每一丝微妙情绪都照得一览无余。
她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内疚或是不安,只轻描淡写地诉说,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天真又残忍的恶意。
六岁那年,为了大伯母送的那个陶瓷娃娃,沈敬琪执意留在家中。在儿童房里摆弄心爱的玩具时,她无意间听见楼下声响,原来是大伯来了。
年幼的她还不懂大伯一家与自家一向不和,只知道大伯母待她极好,会耐心地哄着她,每次旅游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
“我从小就爱闹,动不动就哭,闹个不停。家里所有人都是一边数落我任性,一边顺着我的心,只有大伯母会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听我打着哭嗝说话。”
“她经常说,敬琪,不要这样,我们应该讲道理。”
大伯母和家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儿时的沈敬琪,本能地想要亲近她。听见楼下传来大伯的声音,她以为他们是一起来的,兴奋地跑下楼。但是跑到楼梯转角时,她的脚步却停下了。
沈敬琪听见,父亲正在和大伯争吵。
更确切来说,应该是大伯单方面的质问。
“我听见爹地一直说自己不知道、不知道……但是,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楼下安静下来。大伯去洗手间撞见了我。他怕大人争执吓到我,还特意拉着我的手安抚,陪我回房玩那只陶瓷娃娃。”
“但是和大伯一起玩很闷的,他不像大伯母那样会逗小孩。所以,我还是跑去找爹地了。”
六岁的沈敬琪抱着陶瓷娃娃一路跑,一路跑,找不到沈启尧。
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转到了庭院。隔着落地窗,她看见爹地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蹲在大伯的车边。
那时的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放在心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傍晚,大伯开车离开,沈敬琪则跟着沈启尧去接上母亲和哥哥,一家人赶往太奶奶的寿宴。
“我是过了很久很久才知道,那天寿宴返程,他们一家死于车祸,只留下沈之澄一个。”
沈启尧对她的态度,从此彻底变了。
他变得极其溺爱,要什么就给什么,从来不会违背她的心意,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不管做了什么事,一句重话都不说。
老游翻阅戴少萍的笔录:“你六岁那年,沈启尧就已经发现当年在医院孩子被抱错的事。原本打算把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麦诗彤接回家,也准备把你送回戴少萍身边。可偏偏,你在庭院里亲眼目睹他做的一切,沈启尧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对戴少萍谎称,孩子养在身边六年,即便不是亲生骨肉,也早养出深厚感情。为了安稳的生活,戴少萍同意不把孩子换回来。同时他隐瞒岑佩岚,就是不想当年害死你大伯一家的事败露,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敬琪理所当然地听着,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沈启尧将她留在身边养大,百依百顺,将她纵容成了蛮横的千金。
人人怕她,也人人羡慕她。成长的过程中,她读书、学艺术,结交同个圈层的朋友,还谈过几场恋爱,过得风光招摇。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沈启尧对她的朋友麦诗彤,好得反常。
“我请私家侦探查过。麦诗彤开的那间儿童绘画中心,是爹地偷偷投资的,连妈咪都不知道。他还花高价收她那些画,那些画很普通,根本不值那个价,他花钱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甚至对外,他还说那是新锐画家的作品。”
起初,沈敬琪怀疑麦诗彤是沈启尧藏在外边的私生女。
豪门圈子里,这种事屡见不鲜,那些不入流的周刊小报,最爱曝光谁家藏了私生子、私生女的八卦新闻。
可她太了解沈启尧,从前与他来往的女伴,大多是年轻的港姐靓模。
他怎么可能看得上寒酸平凡的戴少萍?
沈敬琪气势汹汹地冲上门,找戴少萍对峙。看着戴少萍眼底的慌乱与那竭力隐藏的慈爱,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戴少萍每次来加多利山接麦诗彤时,都要紧紧盯着自己,为什么从前那人给麦诗彤织廉价围巾时,要算上自己一份。
“戴少萍亲口承认了。原来,她才是我的亲生母亲,当年是为了我好,在安和医院的育婴房,偷偷给我换上了麦诗彤的身份吊牌。”
沈敬琪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那是直白的、明晃晃的厌恶。
她嫌弃戴少萍穷酸粗鄙,上不了台面,这样的人,怎么配当她的母亲?
沈敬琪悄悄打探过,麦诗彤对身世的真相一无所知。
她舒了一口气,嘲笑麦诗彤的愚蠢,与此同时,又打心底里怨恨起对方。
这个真正千金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沈敬琪,出身底层的人,竟是她自己。
沈敬琪不习惯掩饰自己的情绪,开始处处针对麦诗彤,咄咄逼人,直到对方彻底和她绝交。
老游听得满心怒意,厉声道:“是你抢了麦诗彤的人生,不仅没有愧疚,还心安理得,怨恨上人家了?”
沈敬琪向来自私自利,从不懂得反思。
闻言,她只是轻嗤一声,嘴角勾起冷漠的笑:“是命运决定,由我做沈家千金,这是我的人生,我当然心安理得。至于麦诗彤,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从戴少萍家回来,沈敬琪想了许久。她逐渐意识到,沈启尧不把自己送回去,并不是出于多么伟大的父爱,而是因为,她手里握着他的致命把柄。
但她并不确定。
沈敬琪索性主动走进书房,站在沈启尧面前。
她问,还记得那年,是怎么给大伯的车动手脚的吗?
二十多年的时光里,她从未提过这件事,沈启尧也始终绝口不提。
直到她终于开口,沈启尧吓得面色惨白,沈敬琪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根本说不通。”老游再次追问,“沈启尧敢狠心害死自己亲大哥一家,这么心狠手辣的一个人,怎么会留着一个掌握他罪证的孩子?那年你不过六岁,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除掉你,何必亲手养出一个日后要挟他的隐患?”
沈敬琪没有直接答话,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爹地这么失态。明明前一秒还笑着,听见这句话,冲上去关紧书房门,用力捂住我的嘴,求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文希昀的眸光沉了沉:“你六岁那年,目睹一切。之后多年,沈启尧一直拿不准你到底看懂了多少,又记得多少。他不敢赌,更不敢对你下手。沈启尧阴损,却也懦弱,害了他大哥夫妇后,整日活在惶恐里,只能把你留在身边,时时刻刻盯着,用无条件的溺爱和迁就作为封口,只求你永远不会说出真相。”
“阿Sir,你不如这位Madam看得明白。”沈敬琪扫了老游一眼,语气带着嘲讽,“你以为杀人是随随便便的小事?张口就来。”
沈启尧心胸狭隘、阴险,惯于在背地里做一些算计人的小动作,却并不是大奸大恶的“犯罪奇才”。
“他向我解释,大伯一家出事,自己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中。”
那天要挟他立遗嘱时,沈启尧反复解释,满脸痛悔。他说当年的事,Kelvin早就打过电话来通风报信,他打好招呼,也清理了证据,大哥一家最多只是怀疑,绝对查不出什么。他只是看不过眼,就像对付沈咏璇一样,想找个办法让大哥受到点教训。
沈启尧偷偷改动车辆,本只想让他出一场小车祸,根本没想过会害死他全家。
“爹地说,他只是松动了一颗螺丝,只是一颗螺丝而已。”
“他说,事发之后,自己日日夜夜睡不安生,活在生怕真相败露的恐惧里。”
“你说再杀一次人?好不容易才躲过侦查,我死了,警方找上门怎么办?爹地没有那个胆子对我下手。”
审讯室里,老游记录着她的口供。
口供纸上写得满满当当,翻过一页,又一页。
“他这一辈子,永远都是这样。不停做错事,不停后悔,又不停埋怨世道对自己不公。”
“阿Sir,我爹地不是什么杀人狂魔。”沈敬琪抬起眼,淡淡道,“否则,最后死在书房里的人,就不会是他了。”
文希昀问:“所以,是因为他不愿意立遗嘱,你才杀死他?”
“我很清楚,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迟早会被夺走拥有的一切。我想要家产,想要一辈子衣食无忧。但立遗嘱根本没用,他随时可以反悔更改,律师行不会主动通知我,这对我来说,不是保障。”
也就是说,早在上个月沈敬琪开口要求时,沈启尧愿意单独为她立一份遗嘱的。
他甚至还联系了严大状,打算找个时间,去对方办公室商谈。
然而后来,沈敬琪自己改了口。
“我考虑了几天,终于和他谈妥,等他处理完麦诗彤的身世,就会把名下大额资产直接过户给我。只要资产写到我名下,就不会再有变动,谁都拿不走。”沈敬琪说,“而我,作为交换,会把当年的事烂在肚子里。”
“之澄的姐姐没死,爷爷不知道多开心。爹地本来想趁这个机会,把麦诗彤介绍给爷爷认识。只可惜那场家宴不欢而散,这事只能再放一放。”
“我不急,他逃不了,那笔家产也逃不了。”
……
另一侧审讯室里,气氛显然要凝重许多。
沈敬禾坐在审讯椅上,身姿端正,没有辩解,只是认罪。
“人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习惯性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刚要点燃,又察觉到审讯室空间密闭,低声道:“抱歉。”
沈敬禾重新将烟放了回去,大手微微握紧,指节分明,神色克制有礼。
“如果是你杀人,案发后在音乐会后台,你为什么要特意提醒沈敬琪,让她提防胡冠孝?”
沈敬禾垂在身侧的手收紧,眼帘微垂。
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头,语气坦然:“我故意的。”
警方追问他的杀人动机。
沈敬禾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从小,这个家里就没有一天安宁,爹地和妈咪永远在吵架。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她们讨好我,希望我能在爹地面前为她们美言几句,好让她们上位。妈咪说,敬禾,你不能听她们的,你应该保护我。”
于是幼小的沈敬禾,总是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岑佩岚面前。
他想,他要保护妈妈。
“我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争家产的工具。他们让我想方设法去讨爷爷的欢心,但是,爷爷看不惯爹地,连带着对我也很冷淡。”
“我试过听他们的话,乖乖去浅水湾别墅。可实际上等他们一走,我连门都没敲,就在附近游荡,从白天等到天黑,直到司机来接我。他们还以为,我和爷爷待了一整天。”
“他们会反复问我和爷爷说了什么,每一句都要抠着回味,还反过来指责我不该那么说。整个童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说到这里,沈敬禾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
分不清是在笑父母,还是笑从前那个无法反抗的自己。
“这段时间,爹地整日喝酒,心事重重。我在晚上十二点多回家,假意关心他喝酒伤身,给他冲了一杯参茶,悄悄下了毒。”
“沾了毒的茶杯,我早就处理了,不会留到现在。”
警方微微蹙眉:“所以你的杀人动机是——”
沈敬禾的神色近乎麻木:“我受够这个家,不想再忍受这些虚伪扭曲的日子。”
“这本来就是一个畸形的家,养出一个畸形的儿子。”
他的语气平静而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得以解脱。
过了许久,沈敬禾又开口,声音很低:“麻烦帮忙转达,先让我妹妹回家,不用在这里等我。”
……
左侧审讯室里,问话仍在继续。
“爹地满身缺点,却也有个好处,一辈子荣华富贵,向来大方。他名下的这些财产,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大头都在爷爷那里。所以,他舍得把财产转给我。”
“我们已经达成共识,我又为什么要杀他?两位警官,你们办过太多谋杀案,所以觉得杀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吗?”
“杀人犯法,要坐牢的。”沈敬琪的话,轻飘飘地落下,“我疯了吗?”
老游看着她,语气很沉:“所以,你从头到尾都不承认自己杀人?我再确认一次,案发当晚,你人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两下叩门声。
方芷珊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对着文希昀轻声汇报:“Madam,沈敬禾承认,是他杀了沈启尧。”
审讯室本就狭小,即便刻意放低音量,一字一句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文希昀的目光,牢牢钉在沈敬琪脸上。
沈敬琪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颤,随即抬眼问道:“既然我哥已经认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
审讯正式结束,这桩豪门命案,终于告一段落。
整个CID房里,所有警员们都松了一口气,A组也回归了往日的轻松氛围。
黎珩被文希昀叫住,一同走到安静的长廊上。
她静静听Madam文说完当年父母车祸的始末,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启尧执意不换回两个孩子,同时又处处忌惮沈敬琪。
原来拿捏住沈启尧把柄的,不止Kelvin一个人,还有沈敬琪。
这二十多年来,他一步错,步步错,早就无法回头。
“事情就是这样。”文希昀看着黎珩,低声道。
其实,黎珩依稀猜到父母车祸的隐情。可真正到了真相揭开的这一刻,心里翻涌的情绪却无比复杂。
那场车祸,她也在车上,一岁的婴孩早已遗忘当时父母有多绝望,只知道在最危急关头,他们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安危,竭尽全力,只为了给她挣得一丝生机。
如果当时她没这么小,该有多好。她应该回头看一眼,再看自己的爸爸妈妈最后一眼。
黎珩忽然开口:“Madam,你说的那只陶瓷娃娃,是我妈妈送给她的?”
“是你妈妈旅行带回来的礼物。”文希昀说道,“沈敬琪在口供里说,你妈妈,当年对她很好。”
不由地,黎珩想起从Kelvin家出来的那一天。
安静的楼道里,沈之澄满心沮丧地问她,真的能找到当年的证据,为父母讨回公道吗?
她当时笃定地告诉他,可以,一定可以。
黎珩轻声道:“妈妈当年的善意,为自己留下了唯一的人证。”
“当年的车祸旧案,只有正式重新归档,更新卷宗,在你们姐弟心里,案件才算真正的尘埃落定。沈启尧已经死了,但他蓄意谋杀是事实。”文希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走完后续所有司法程序,这是你能为你父母,做的最后一件事。”
文希昀的目光,望向黎珩。
她的眸光明亮清澈,唇角轻轻抿着,褪去平日里查案的锋芒,多了几分年轻女孩独有的柔软稚嫩。
黎珩郑重地点了点头。
旧案与新案串联,牵扯出被掩盖的过往,迟来的真相,同样是真相,她的父母,终于不再是死得不明不白。
如果还能回到梦境中,再见他们一面,她一定、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
“Madam。”
文希昀打断她:“打住,我可不吃煽情这一套。”
黎珩嘴角翘起:“我去给你买桂花冻乌龙。”
“少——”
黎珩已经转身,听见她的声音也没回头,抬手对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少甜。”
文希昀站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自从来了西九龙警署,她好像,改变了很多。
……
岑佩岚很快就从追悼会现场赶到了警署,身后紧跟着一名律师。
她的鞋跟踩在地砖上,敲出急促杂乱的声响,明显已经慌了神,丝毫不见平日里精心维系的阔太体面。
沈敬琪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
远远看见岑佩岚的身影,她立刻站起身。
岑佩岚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慌乱:“敬琪,到底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那些警察为什么要带走你和你哥哥?对了,敬禾在哪里,怎么没看见他……”
话音未落,林家聪径直走了过来,对着沈敬琪开口道:“沈小姐,关于你和麦诗彤身份互换的口供,还有一些模糊。你的亲生母亲戴少萍已经如实交代,在你们六岁那年,沈启尧得知真相却临时反悔,结合你大伯、大伯母车祸离世的时间,我们现在需要重新核对笔录,请跟我们走一趟。”
岑佩岚当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沈敬琪也神色一滞,下意识顿住动作,不动声色地瞪了林家聪一眼。
林家聪却没看见,此时他正回头,瞥向不远处的沈之澄和黎珩。
他悄悄对着沈之澄挤了挤眼,比了个口型。
黎珩朝着他们的方向望去,戳了戳沈之澄胳膊:“他跟你说什么?”
“阿聪说——我办事,你放心。”沈之澄嘴角翘起弧度,眉眼里满是张扬。
此时走廊上,岑佩岚追问道:“什么身份互换?什么亲生母亲?还有,你刚才说麦诗彤……”
林家聪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沈太太,你到现在还不知道,麦诗彤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这句话一出,岑佩岚手里的名牌手袋瞬间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身旁的沈敬琪:“他说的是真的?”
沈敬琪眼眶泛红,喊了一句:“妈咪。”
岑佩岚的思绪一阵混乱,僵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她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嘴,只能愣愣地看着沈敬琪。
一直以来,岑佩岚都更加疼爱儿子。
因为儿子懂事,知分寸,不像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当着外人的面都敢对父母大声呼喝。
岑佩岚也总嫌她没规矩、不懂尊卑,却从未想过,她与自己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而那个从前总是来家里做客,她表面上客气,实则有些看不上眼的女孩,才是她的亲生女儿。
“麦诗彤?你说的是诗彤……”岑佩岚喃喃道,“启尧为什么要这样做?”
岑佩岚根本想不透,拉着沈敬琪追问。
“妈咪,我也不清楚整件事,都是爹地一个人的主意。”
林家聪再次开口:“沈太太,你应该也还不知道,你的儿子沈敬禾已经主动向警方投案自首,承认他是杀害沈启尧的真凶。”
林家聪说完,转头看向沈之澄。
沈之澄朝他随意地抬了抬下巴,又示意他躲开点,别挡着他们姐弟俩看好戏。
“不可能!这事和敬禾无关!”
岑佩岚像是被什么击中,放下所有的恍惚,不住地摇头,反驳时几乎破音:“敬禾绝对不可能害他爹地!”
“这个孩子只是性子冷静,不习惯表露情绪,也不做表面功夫。可我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看着他爹地的照片发呆,眼睛通红通红的。”
“这件事发生以来,一直是他陪在我身边,陪我整理启尧的遗物。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只是不在我面前哭,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但是我知道,敬禾最孝顺、敬重他的父亲。”
“这孩子从小沉稳优秀,没靠过沈家,用自己的本事在金融圈里站稳脚跟。现在启尧走了,该由他来担起这个家。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糊涂事!你们一定查错了,一定是查错了……”
岑佩岚的身体一时发软,险些站不稳。
沈敬琪连忙上前,伸手紧紧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
“妈咪、妈咪……”沈敬琪红着眼眶,“你不要这样,如果连你的身体都垮了,这个家该怎么办?”
巨大的打击已经让岑佩岚无暇再顾及沈敬琪的身世问题,泪水止不住往下流:“敬琪,你知道的。敬禾对你们爹地从来没有意见,怎么可能杀死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去请整个香江最好的律师,给哥哥打赢这场官司。”
CID房里,警员们看着两人被带走的背影,啧啧称奇。
高子杰说道:“这位太太,这次哭得倒是比上次见到沈启尧的尸体要真心很多。”
黎珩和沈之澄深以为然。
这样一对比,上午追悼会上的演技就不够看了。
“追悼会上,还是有点表演痕迹。”沈之澄说,“所以我说她应该去无线训练班磨一磨演技。如果二太太需要,我可以给她引荐。”
“少爷,你连无线训练班的人都认识?”黎珩柔声捧场,“是华仔还是发哥?”
沈之澄眯起眼睛。
不要以为温柔地阴阳怪气,就不是阴阳怪气。
“好感人啊,豪门有真情,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林家聪感叹地摇摇头,将视线从母女二人的背影上收回来。
老游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眼泪流下来?我看是口水流下来吧!难得破了案子,晚上大家一起庆功。”
每当听见“庆功”两个字,警员们的耳朵比什么都灵,瞬间凑上来。
“庆功?什么时候定下的?”
“终于不用加班,也不用再吃杯面了。”
“那我们去吃什么?潘Sir请客?”
“潘Sir到现在还没露面呢。”
老游指了指文希昀的办公室:“潘Sir刚才去Madam文那里了,在聊案子。”
众人丝毫不关心上司之间的谈话,只关注一个话题。
“所以,今晚谁请客?”
偶然间,黎珩和在场所有人对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沈之澄。
沈之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众人立即欢呼起哄。
太子爷的视线扫过每一张笑脸。
难道他们听不出来,他那句话里,带了一个问号?
一片雀跃中,沈之澄推了推身旁的黎珩:“这帮人是不是忘了,我姐姐也很有钱。”
她一本正经地看过来,带着一闪而过的茫然。
沈之澄反应过来:“你也忘了!”
……
A组警员们每天将上吊也要喘口气挂在嘴边,如今连日来的高强度办公终于熬到了头,总算可以喘口气。众人准时收工,直奔林家聪心心念念的“阿姐打边炉”。
店内几乎满座,伙计端着托盘和一打打鲜啤汽水往各桌送,到处都飘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伙计站在一旁招呼着,提醒道:“我们家的鲜鱼片,烫六秒最嫩,千万不要烫久了。”
“像是其他蔬菜、牛肉……在这张说明上都有烫煮的时间,可以看一下。”
“这家店的鱼片最出名。”林家聪朝不远处指了一下,“旁边就是油麻地警署,他们法医部那帮人,收工常来这里聚餐。”
方芷珊好奇道:“师兄,你连油麻地警署的人都认识?”
“出来混不多认识几个同僚,办案哪有这么方便。”林家聪得意洋洋道。
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聊起自己结识的同行。
沈之澄默默听着,一句话都插不上,在心底叹气。
再一想,包括他姐姐也有不少警队人脉,像是Madam文,和那只黑蝴蝶。
看来是得像心理疏导时说的那样,敞开自己,多交点兰桂坊以外的朋友。
“原来是熟人介绍。”店内伙计听着大家闲聊,笑着搭话,“油麻地警署的人经常来我们这边吃饭,还开玩笑说,这家店就是他们的第二个警署餐厅。”
“阿姐打边炉。”老游看向门头招牌,语气调侃,“所以这店就是阿姐开的?”
店员指着柜台后面正在收银的阿姐:“阿Sir你猜对啦,那位就是我们老板。”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愈发热闹。
黎珩接过沈之澄递来的筷子,夹住鱼片,心里默念倒数六秒,准备开动。
“他们的鱼都是从鱼市场直送的,特别新鲜。”林家聪说。
“好残忍啊,鱼片都还会动。”方芷珊看着鲜嫩的鱼片,下定决心,“那我要多吃一点,让这些鱼仔死得有价值。”
大家立即深表赞同,埋头苦吃。
在氤氲的热气中,黎珩看着一张张笑脸。
人是熟悉的,这样的松弛与热闹,却无比陌生。
沈之澄看穿她的心思,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是不是第一次跟这么多同事一起打边炉?”
黎珩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认真回答:“也是第一次打边炉。”
沈之澄怔住。
他姐姐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连这样平凡的日常,都是第一次尝试。
回过神,沈之澄手里的筷子就没再停过。
他不断往黎珩碗里夹菜,每一道菜都按照桌上说明的最佳烫煮时间煮好,把她碗里堆得满满当当。
黎珩则一心听着大家的闲聊。
沈之澄时不时又夹菜过来,遮住视线,她便抬手,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筷子。
“沈敬禾认罪倒是很干脆,不抵赖不狡辩。”
“真是想不通,自小到大品学兼优,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年纪轻轻就能在金融圈立足。这样的天之骄子,何必毁了自己的前程。”
“审讯结束的时候,他还放心不下沈敬琪,让妹妹先回家……那个沈敬琪,根本没有多关心一句,不知道多冷漠。”
“我看沈敬禾是白对她好了。”
黎珩的帆布袋里,放着一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信息。
她下意识拿出来,想起还在吃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翻看。
黎珩的脑子里,飞快过着线索。
那天沈咏璇刚从警署拿回旅行证件,逛进那家旅行社,意外撞见岑佩岚和沈敬禾。
沈咏璇说,沈敬琪出国散心的时间,绝对是定在追悼会后。
而沈敬禾为妹妹订机票、送她离开,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同样想在追悼会后,正式投案自首?
身旁,沈之澄握着筷子,还想继续帮忙夹菜。
众人仍旧议论纷纷。
“看他上次认尸时这么照顾他妈妈,还以为很孝顺。”
“没想到这么狠,连亲生老豆都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之澄个子高,每次倾身过来夹菜,总会挡住黎珩的视线。
她终于不耐烦,“啪嗒”一声,敲开他的筷子。
辛辛苦苦为她烫好鱼片,听不见一句道谢,还收到一个白眼。
沈之澄低头,把她碗里的鱼片,一片片夹了回去。
……
沈之澄烫了一堆食材,全都夹了回去,把自己吃撑。
这顿饭还没结束,他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姑妈打来的。”他指了一下来电显示,对黎珩说道。
警员们安静下来。
接起电话,沈咏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直切正题:“你们来接我。”
在沈之澄的追问之下,她才简单提了几句。
原来今天,姑妈已经当着爷爷的面把所有事都摊开,当年家里闹出这样大的风波,直到如今,老人才得知全部的前因后果。
现在,沈咏璇不想再在浅水湾待下去。
以她的性格可不会自己走出家门,需要侄子侄女八抬大轿接走她才行。
姐弟俩当即起身,准备离开。沈之澄刚要掏钱结账,老游却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
“这里别管了,下顿再算你的。”
“既然是这样,下一顿我要加码,点一桌鲍参翅肚……”
“鲍鱼捞饭可以吗?”
警员们说笑,催着他们赶紧回去办正事。
沈之澄的心底莫名多了几分暖意,转身将车钥匙抛给黎珩:“你来。”
吃饭有同僚请客,搭车有姐姐当司机,如今他的生活太惬意。
两人上了车,一路低声讨论着姑妈摊牌的事。
是该说清楚了,包括当年沈启尧害死他们父母的真相。
爷爷的身体要紧,可那桩被掩埋了二十多年之久的旧案,总该有个说法。
“如果他实在撑不住,我就扶住他。”沈之澄语气随意,试图冲淡心底隐约的沉重,“但是整件事,他得听完。”
“等一下。”黎珩忽然踩刹车,“我的记事本落在店里了。”
她这才想起,刚才拿出记事本,随手一放。
“我马上给阿聪打电话。”
整个A组用的都是BB机,联系时没这么方便。沈之澄立即给林家聪留了讯息,让他尽快回电。
“太慢了。”沈之澄说,“能不能向总警司申请,给每位警员都配一部手提电话?”
“那要看少爷的实力。”
沈之澄正正经经考虑起这个问题。
约莫五分钟后,他的手提电话才终于响起。
“座椅上那本记事本是Madam的吧?”林家聪在路边公共电话亭回电,语速很快,像是急着挂断,“已经收好了,等下直接带回警署。”
“你们现在要回警署?”
“岑佩岚刚找到一只古董酒杯,上面有粉末残留,怀疑就是沈启尧中毒时用过的杯子。”
听筒里的声音,在密闭车厢内回荡。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
追思会上,岑佩岚就提过那只沈启尧常用的古董酒杯。
黎珩立刻问道:“在哪找到的?”
“就在加多利山那套洋房,沈敬琪的卧室里搜出来的。现在不确定是不是毒物遗留,要先让他们化验。”
林家聪赶着回警署,说完就匆匆挂断电话。
沈之澄神色一变:“现在是回警署,还是先去浅水湾?”
这起案子,沈敬禾的认罪太过反常。
警方原本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查证。
岑佩岚、沈敬琪,甚至麦诗彤都存在嫌疑,不管是作案动机,还是不在场证明,始终有值得反复推敲的疑点。
可沈敬禾的自首来得猝不及防,直接让整桩案子告一段落。
警署的事,姐弟俩就算去了也插不上手,只能默默观察。
可不去偷听,不是他们的作风。
而姑妈那边,不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同样需要他们。
黎珩踩下油门:“两边都去。”
“来得及?”
跑车轰鸣声骤然响起,车子驶得飞快,直奔浅水湾方向。
“哪来得及两头跑,我们这里过去至少要——喂!”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窜出去,沈之澄坐稳,一把抓住车内扶手。
他再次领教姐姐的车技,看着她在四通八达的街巷里穿梭,抄小道绕行,每当拐出路口恰好避开红灯,就像是算好的一样。
黎珩专注开车,还有闲心吹水:“以前学车,他们说我是鸭脷洲漂移王。”
他平日还自诩山道车神,在姐姐面前,根本不够看。
沈之澄轻哼一声:“看这水平,以后当不了警察,也不怕找不到工作。”
黎珩的手握紧方向盘,眸光微微一顿,想起那个久违的梦境。
原剧情里,她一夕之间坠入泥潭,确实再也当不了警察。
昔日警队精英,在牢狱里挣扎,最终追凶时死在血泊中,那份无力感太真实。
在既定的宿命里,她的人生,好像从来没得选。
黎珩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但是——
她手扶着方向盘,一个利落的甩尾转弯,跑车在浅水湾别墅门口稳稳停下。
沈之澄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当场看呆。
这才多久,居然就到了。
他挑了挑眉,嘴硬道:“就算将来不做督察,你也可以转行做的士佬。”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督察,”黎珩推开车门,眼神清亮,燃着几分意气,“那只能说明,我已经成了高级督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