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黎珩将沈咏璇带到警署安置好后,特意去了一趟办公室,请文希昀亲自过来。
沈咏璇最爱面子,不愿意将所谓豪门秘辛,亲口说给组里这些一脸好奇的年轻警员听。所以此刻审讯室内,只有文希昀带着A组新人方芷珊,单独对接她的后续口供。
文希昀翻开案卷,目光落在对面的沈咏璇脸上。
对方姿态优雅,配合度极高,一一道出当年的恩怨,恩怨纠葛从未消失,就连案发前一日,她还和沈启尧在画室爆发过激烈冲突。
“我们确实吵得很凶。他做的那些事,积压二十多年,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坐下来跟他叙旧。摊开那些旧事,我句句带刺,他也恼羞成怒,光是争执都算轻的。”
文希昀顺势道:“当年是沈启尧存心算计你,直到这一趟回国,你终于弄清楚缘由。激烈争吵后的第二天,沈启尧就死在家中书房,沈小姐,你应该清楚,这已经构成非常充分的作案动机。”
沈咏璇神色不变:“有动机,不代表我就会动手。”
她坦言,即便在不清楚全部真相的二十多年里,只要想起二哥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想起二嫂拿着日记本痛心疾首的质问,心中就满是痛恨。
可即便她有作案动机,也不代表会杀人解恨。
“年轻的时候再任性,也没想过用杀人解决问题。”沈咏璇抬眸,对上文希昀的视线,“搭上自己的一切去杀人?真那样做了,我的人生才算是彻底毁了。”
“我再恨他,也不至于赔上我的一生,换一时痛快。”
当年的事,是沈咏璇心中始终无法愈合的伤疤。
但她只想放下。一旦动手杀人,会被困住一辈子。
方芷珊在一旁认真聆听,将供词完整记录下来。
文希昀又开口:“没想过动手,也没想过揭穿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按照你以往的性格,再加家里从没有断了你的经济,你完全有能力,让他为自己的算计付出代价。”
沈咏璇沉默一瞬,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她轻轻开口,“付出的感情,到头来只是笑话一场,他太太找上门来,家人们都在指责我,我那一刻的本能反应,就是逃。”
“我被宠得任性骄纵,其实骨子里不堪一击。当年我狼狈难堪,遇事只想当逃兵,连为自己争辩的勇气都没有。”
文希昀不动声色,又翻开一份笔录:“案发当日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家。”
文希昀看着笔录上的文字:“根据你侄子沈之澄的口供,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半左右,你去过他的住处。”
“就在隔壁,两对门。”沈咏璇点了点头,“我睡不着,过去问他有没有香槟。当时我侄女黎珩已经睡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我去过之澄那边,可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这没法证明我当时到底是从自己住处过去,还是从加多利山作案后回来。”沈咏璇语气坦荡,眼神毫不闪躲,“也就是说,我没有证人,更拿不出完整的时间证明。如果凭这一点怀疑我,我无话可说。”
没过多久,审讯室外传来几下叩门声。
警员推门汇报:“Madam文,沈小姐的代表律师已经到了,正式申请保释。”
沈咏璇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她向来如此,从不独自应对这些琐事。早在出门来警署配合调查前,她就已经联系好律师,将后续的所有事宜交给对方。
审讯收尾,沈咏璇接过方芷珊递来的笔录,核对确认。
流程结束后,文希昀吩咐方芷珊跟进保释手续,随后看向沈咏璇:“沈小姐,你暂时可以离开,但我们会扣留你的出行证件。案件调查期间,你不能擅自离境,必须随传随到。”
“我明白。”
律师早已在门口等候。
方芷珊拿着笔录,带他们去办理后续手续。
文希昀转身往办公室走,刚到走廊,就看见黎珩独自站在窗边。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黎珩回过神:“Madam。”
文希昀走上前去。
她办案多年,经验老道,刚才整场审讯下来,凭沈咏璇的供词结合零散的线索,早已将沈家过往的恩怨纠葛梳理清楚。
“关于当年你父母那场车祸,如果你始终认为有疑点,”她看着黎珩的眼睛,语气放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案,不在案件回避条例范围内,你可以放心去查。”
黎珩瞬间怔住。
所有人都说,当年的旧案只是意外,早已归档。碍于警员的身份,即便她心中藏有疑虑,也无法越界调查,只能顺着边角线索摸索推测,进展极其缓慢。
然而此刻,文希昀这句话,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去追查的理由。
“谢谢Madam。”黎珩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道。
“有任何需要,随时来找我。”
文希昀不再多说。
没有劝诫,更不必提醒。
她知道,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警员,向来公私分明,守得住底线。
……
多年不见,沈之澄好不容易才与麦诗彤重新取得联系。
听说她如今在一家儿童绘画中心任教,上午有课走不开,姐弟俩一直等到下午,才动身前往。
这家绘画中心整体装修风格轻快活泼,整条长廊挂满孩子们的画作,色彩明艳童真。
麦诗彤已经结束上午的课程,坐在办公室里等待。
见到沈之澄的那一刻,她明显意外,嘴角含着笑意:“之澄,你怎么有我的联系方式?早上接到你的电话,我都吓了一跳。”
沈之澄面不改色,随口道:“问沈敬琪拿的。”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黎珩。
是黎珩留意到画作上的落款,直觉这件事有问题。而查到她的联系方式,对警察来说,再简单不过。
“忘了跟你说,这是我的姐姐。这段时间家里发生太多事,有空再慢慢跟你讲。”沈之澄介绍完黎珩,转而看向麦诗彤,“这是麦诗彤。小时候加上敬禾、敬琪,我们四个经常一起玩。”
“是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黎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记得——”沈之澄看向麦诗彤,语气自然,“你和敬琪,幼稚园和小学都是同学吧?”
“不止呢,中学也在一起。”麦诗彤笑着应声,目光落在姐弟俩身上,“之澄,你和你姐姐,看着怎么一点都不像?”
“她比不上我?”沈之澄微微挑眉。
“你呀,比你姐姐差远啦。”麦诗彤语气熟稔,顿了顿,又忍不住感慨,“我记得以前我们几个小孩,总爱在敬琪家捉迷藏。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到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
沈之澄接话:“每次都找不到你。我们躲在花园、卧室,甚至沙发底下。只有你,总爱钻进佣人房那一片。那边和主楼生活区不连通,根本没人会想到去那边找。”
黎珩面带笑意,听两人叙旧,心底却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这意味着,麦诗彤对加多利山洋房的内部结构,极为熟悉。
“之澄,你最近怎么样?怎么突然想到我了?”麦诗彤好奇道。
“主要是刚和我姐姐相认,再加上沈家出的事,心里有些感触,想起你这个老朋友了。”
麦诗彤轻轻叹气:“沈家的事,我也听说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一名机构职员拿着文件进来:“麦老师,这份课程报备文件需要你签字确认。”
麦诗彤伸手接过,快速翻阅后,签下名字。
等到职员关门退出去,黎珩开口道:“你是这间机构的负责人?”
“算是吧,平时主要教细路仔画画,这本来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兴趣。”
黎珩顺势提起沈崇年书房里那幅风景油画。
提及这幅画,麦诗彤的神色黯淡下来,面露伤感。
“是我画的。”她垂下眸,声音轻柔,“我在中心给自己留了一间小画室。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创作自己的作品。外面很少有人认可我的画,只有敬琪的父亲愿意提携我,收下我的画。”
“真是没想到,她父亲居然……”
“我和敬琪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她不再继续沈启尧的话题,转而提起好友,“人这一辈子,很难得有这样纯粹的真心朋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只希望对方过得比自己好。”
黎珩顺着话头,随意聊起:“对了,上周敬琪去旅行带的摆件,你收到了吗?”
麦诗彤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点头道:“收到啦,她特意给我带的。”
黎珩笑意温和:“海岛小摆件不算精致,但也是一份心意。”
“没错。”麦诗彤跟着笑起来,“敬琪一直喜欢挑这些小玩意送人。”
又闲聊了几句,下午上课的孩子们陆续到了。
“你先忙,我们回去了。”
麦诗彤将两人送到门口,语气里带着歉意:“应该留你们吃顿饭的,只是实在抽不出身。”
“没关系,改天再约。”
踏出绘画中心的大门,沈之澄才压低声音道:“沈敬琪上周根本没有去旅行,一直在文化中心密集排练。”
“也就是说,”黎珩看向他,“其实这对好友,私下已经很久没有来往。”
……
下午回到警署,黎珩将浅水湾书房里那幅画作的相关线索告知警员们。
至此,这桩命案里,又多了一位被警方纳入调查视野的关键人物。
准点收工,姐弟俩踱步回家。
刚推开家门,他们一眼就看见,沈咏璇正坐在沙发上。
“来你们这边静一静。”她抬眼道。
沈咏璇手里握着遥控器,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整整一上午的问话,逼着她不断回想当年发生的事。那些压抑的回忆不停纠缠,待在浅水湾别墅里,脑海中总会不自觉浮现二哥、二嫂、Kelvin太太的身影,甚至还能想起当年父亲低着头向对方道歉的模样。
她实在不想将自己困在过往,便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姑妈,当年的事,你不打算告诉爷爷吗?”黎珩走到沙发边坐下。
沈咏璇握着遥控器的手骤然一顿。
十几岁时受尽羞辱远走,她没有对沈崇年说过半句委屈。如今人到中年,得知所有真相,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到底,她始终埋怨父亲的不信任,只是碍于沈启尧骤然离世,才以老人的身体为重,稳住他的情绪。但确实,应该告诉他的,让他知道,自己当年有多糊涂。
“告诉爷爷什么?”沈之澄凑过来。
黎珩瞥了眼电视,又看向一旁的唱片机:“还说想静一静。电视和唱片机都开着,明明一点都不安静。”
“这个唱片机放的歌好老。姑妈,不能换点有活力的吗?”沈之澄附和道。
黎珩赞同道:“这些歌唱得让人想睡觉,还这么大声,又吵又闷。”
沈咏璇被两人逗笑:“再吵,也比不上你们凑在一起吵。”
沈之澄挨着沙发坐下。
真是稀奇,连他姐姐都被人说吵闹。
三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整日的喧闹平息下来,难得有了一段安稳休憩的时光。
“晚上吃什么?”沈之澄打破安静。
沈咏璇这才想起,指了指厨房方向:“你们爷爷特意让家里厨房做了你们爱吃的饭菜,我打包带回来了,在台面上。”
黎珩和沈咏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沈之澄——
“你去热一下。”
“怎么又是我?”
沈之澄满脸无奈,起身往厨房走。
没过多久,家常饭菜的香气飘散开来。
“开饭。”沈之澄倚着餐桌催道,“吃饭能不能积极一点?也不提前摆好碗筷。”
谈笑间,三人围坐在餐桌边,吃着晚餐。
“姑妈,当年的事过去后,你有没有再追查过?”黎珩突然问。
沈咏璇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那时觉得好丢脸,恨不得藏起来,连提都不愿意再提,更别说去查。”
黎珩在心底重新复盘,整理思路。
“Kelvin病重临终前,逼着沈启尧叫你回国,要跟你道歉。可他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人,沈启尧大可以不理会,没必要非让你回来。”
她梳理信息:“但他最后还是打了电话,主动联系你。只能证明一件事,Kelvin手里,握着一个比当年设局更让他忌惮的把柄。”
“把柄?”沈咏璇满脸不解,“我去医院见Kelvin的时候,他连坐起来说话都费劲,只说当年刻意接近我的事,没有提别的。”
“ 沈启尧当年处心积虑给你设局,害你无家可归,他难道不怕这件事被爷爷知道?他一定清楚,只要让你和Kelvin见面,这事就有被曝光的风险。”黎珩沉声道,“那还有什么事,更让他不敢公之于众的?”
“慢着!”沈之澄越听越懵,连忙打断她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上午姑妈来警署配合调查,他只得知他们兄妹曾在画室起过争执,却不清楚当年隐情。
明明说好这起案子要一起回避,怎么姐姐又偷跑,知道这么多内情!
“你先别插话。”黎珩说。
没有得到沈咏璇的亲口同意,她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沈之澄。
哪怕他是自己的弟弟,也不该由她,擅自说出那段过往。
“晚点再跟你细说。”沈咏璇轻轻开口安抚,随即又看向黎珩,语气迟疑,“你刚才说,当年还有更严重的事……”
“姑妈,当年你不再追究,可或许有人一直在默默为你出头。”
黎珩的话,提醒了沈咏璇。
那时大嫂怀着身孕都要不顾一切挡在自己面前,而大哥虽然在外出差,事后回来也绝不会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只是他们一直顾及她的感受,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半句。
沈咏璇身子微微一震:“你的意思是,大哥大嫂当年,在暗中查这件事?”
“姑妈,沈启尧宁愿被你怨恨、被爷爷责怪,也不敢让Kelvin揭开另一个真相。”
黎珩的声音沉下来,看向沈之澄,一字一句道:“除非这件事,和我们父母的死有关。”
……
夜色渐深,黎珩和沈之澄再次驱车出门。
Kelvin的中文名叫任凯。他与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牵扯极深,而表面上看,又与沈启尧遇害案并无直接关联。因此,黎珩决定顺着这条线,继续追查。
一路上,车厢内气氛凝重。
沈之澄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出门前,他终于从沈咏璇口中得知她当年离家的全部真相。那些过往,家里人从未主动对他提及,他也一直以为,姑妈远走只是因为和爷爷闹了矛盾。没想到,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伤害。
沈启尧是姑妈的亲哥哥,竟然能如此狠心。
而这或许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沈启尧很有可能,与他们父母的车祸有关。
黎珩侧头看向他,见他下颌线紧绷,眼底满是怒意。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冷静下来。
车子停在一栋旧楼底下。
两人按照查到的地址上楼,敲响房门。
开门的是他妻子郭玉琳。丈夫的后事已经办完一段时间,她看起来神色平静。
姐弟俩的视线越过她,扫向屋内。
屋子空间狭小,陈设老旧,沙发表皮磨损,露出里面的棉花。沈咏璇提过,当年沈启尧给过Kelvin一笔酬劳,可从眼前的居住环境来看,那笔钱之后,两人并没有保持长久的往来,否则Kelvin一家的生活不会这么拮据。
郭玉琳看着门外陌生的两人,疑惑道:“你们是?”
“西九龙重案组,黎珩。”她亮出警员证件,停顿片刻,补充道,“我们也是沈咏璇的侄女和侄子。”
这一趟,他们是以警方的身份,重查二十多年前的车祸案。
更是以亲人的名义,找寻那些错漏的真相。
“沈咏璇……”郭玉琳念出这个名字,神色变得复杂,没再多问,“你们进来吧。”
“我知道,沈咏璇去医院,见了阿凯最后一面。”她让二人进来,关上门,揉了揉眉心,“是我儿子告诉我的。阿凯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他到最后,都一直惦记着她。”
沈之澄的眸光没有任何波澜。
做了这么多伤害姑妈的事,如今倒成了深情死人。
黎珩说道:“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的所有事。”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郭玉琳缓缓坐在沙发上,双手局促地交叠,“我以为,再也不会提起。”
太遥远了,远到她都快模糊,当初得知丈夫背叛时有多愤怒。
那时她还年轻,以为只要赶走“第三者”,只要他肯回头,这个家就能回到从前,一切都能过去。
“如果早知道,就算把他留在身边,往后二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也只是互相折磨,我当初绝对不会强求。既然他心里都是那个女人,我还不如放手,让给她好了。”
黎珩看着她,语气笃定:“我姑妈不会要的。”
“她从来没想过要介入你们的婚姻。”沈之澄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郭玉琳微怔,随即苦笑:“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当年,郭玉琳得知丈夫和沈咏璇的事,跑去浅水湾大闹一场。
“回到家,阿凯已经在等我,向我认错。”她摇摇头,“男人犯了错,永远都有千篇一律的借口。要么是别人主动,要么是压力太大,要么是一时糊涂,最后总归会承诺,一定会悔改,永远不再犯。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的理由竟然是,收了别人的钱,为了这个家,才刻意去接近那位富家千金。”
“他说,交易结束了。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见面,求我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我那时心软,为孩子选择原谅。但原来信任就像是摔碎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去了。”
沈之澄神色冰冷,忍不住开口:“很老套。”
“是,确实老套。”郭玉琳淡淡道,“从那之后,我总劝自己,他只是收钱做事,对沈咏璇没感情的。但是,又忍不住追问那些事,追问他们相处的过程。他总是耐心跟我说对不起,一遍遍解释。但是我知道,就算一开始只是为钱,但到后来,他动真感情了。”
沈之澄越听越烦躁。
在那个当下,姑妈已经远走,满心的伤痕无人诉说,更没有得到一句真心的道歉。
黎珩察觉到沈之澄的情绪,轻轻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打断,随即切入正题:“你丈夫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沈启尧?”
“提过。阿凯那时是名牌大学毕业,可空有本事,没背景没机会,根本无处施展。后来认识了沈启尧,对方有钱有势,带着他开公司。”
“在阿凯第一次跪着求我原谅的时候,就坦白过,接近沈咏璇只是为了沈启尧给的好处。”
郭玉琳知道,当年是自己错怪了沈咏璇。
但她同样受到伤害,做不到大度,更无法客观看待整件事。
不管怎么说,对方生来就是富家千金,日子总归过得比她好。
“但是我那时根本不敢信,天底下怎么会有亲哥哥,费尽心思去害自己的妹妹。直到,阿凯被人缠上了。”
黎珩语气一沉:“也是沈家的人?”
“阿凯说,是沈咏璇的大哥。”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
果然,当年他们的父亲察觉到端倪。
“你说,Kelvin被缠上了?”沈之澄问。
郭玉琳点头:“那时阿凯早就和沈启尧断了往来,出去找工作,却处处碰壁。他跟我说,是沈咏璇的大哥特意跟人打了招呼,故意针对他。他说,自己不方便和对方谈,应该找沈启尧出面。”
“但沈启尧说了好像没用。沈咏璇的大哥来过很多次,我还见过他,就站在我们家楼下。阿凯让我先上楼,所以,不清楚他们谈了些什么。”
“再后来……”她微微蹙眉,“没见那个男人来过。后来阿凯跟我说,他问过沈启尧,才知道对方居然出车祸,意外去世了。”
听到这里,沈之澄眼底的怒意更深。
当年他们的父母,察觉到沈咏璇的事另有隐情,一直在暗中追查。
父亲多次找到Kelvin核实,可就在调查有了眉目之际,一场车祸,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离开Kelvin家时,姐弟俩极其沉默。
楼道安静,黎珩迈下台阶。
“我和你一样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说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为爸爸妈妈,找到当年的真相。”
“真相……我们真的能找到吗?”沈之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力。
当年车祸惨烈,那辆车直接烧成灰烬,警方只走了例行流程,定性为意外事故。
可这怎么可能是意外?
线索逐渐串联,可目前一切还只是推测。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沈启尧在背后动了手脚。
黎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语气坚定:“可以的,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证据。”
……
当晚回到家,黎珩和沈之澄没有立刻休息。
两人坐在那块旧黑板前,复盘着从郭玉琳口中得知的全部内容。
他们都清楚,怒火只会影响判断。
沈启尧并不是行事缜密的人,只要是他亲手做的,就必然会留下破绽。他们必须耐下心,抽丝剥茧,才有机会触及真相。
一夜过去,清晨时,姐弟二人已经调整好情绪。
沈之澄甚至一早下楼买好早点,故意走到沈咏璇的房门外,扬声大喊。
“姑妈,起床吃早餐!”
门没有打开,里头传来一声闷响,明显是沈咏璇拿枕头砸向房门的动静。
沈咏璇的声音传来:“别吵我。”
沈之澄笑了一声,走回餐桌旁坐下。
黎珩看了他一眼:“看来唐医生的心理疏导,确实有作用。”
至少,他学会将情绪剥离。
沈之澄闻言,想起那回心理诊疗室内的疏导,很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默认。
能成为警队特聘的心理专家,那人总不能毫无真本事。
“以后心理科我自己去,”他咬了一口叉烧包,“不用你陪。”
“那最好了。”黎珩说。
沈之澄轻哼一声,喝了口牛奶,暗自得意。
黑蝴蝶,想不到了吧!
早饭后,姐弟二人照常回到警署。
刚走进办公区,就看见警员带着一个双眼红肿的长发男人往问询室走去。
黎珩低声问道:“那是谁?”
方芷珊凑过来,小声回话:“是阿孝。Madam文昨天一早就让我们盯着这条线,可找了整整一天都不见人影,直到今天早上,我和师兄才找到他。”
林家聪端着最爱的鸳鸯冻走过来:“Madam,你一定猜不到我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这个人不泡兰桂坊,不混雀馆,居然躲在录像厅里,看了一通宵录像带,熬得眼睛通红!我们找到他的时候,都快被气笑了。”
简单交代完情况,两人便匆匆进入问询室,展开问话。
阿孝一脸无奈,说道:“要说多少遍你们才信?沈启尧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和琪琪只是拍拖两个月而已。没错,一开始是我追她,她拉大提琴的,看着气质文静,很吸引人。但是相处久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说白了,她就是个草包。仗着家里有钱,花钱挤进乐团挂名。但是到了正式演出,根本轮不到她。”
“我帮她给大提琴调音,调没调准,她根本听不出来。”
林家聪淡淡嗤笑:“谈个恋爱,还要挑剔对方算不算正经艺术家?”
“那起码要有点长处吧。琪琪脾气臭,每天都要哄,虚荣心又重,挂在嘴边的就是飞到哪里吃甜品,飞到哪里看企鹅——”
方芷珊适时打断他:“死者沈启尧曾经当众对你言语羞辱,有这回事吗?”
“是,他嘲讽我想要傍个有钱女仔翻身,骂我痴心妄想。那天他这样说完,我直接提了分手。”
“他以为他女儿有多金贵?脑袋空空,除了有钱一无是处……我拍拖讲心,不讲金的。”
林家聪问道:“案发当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里,做些什么?”
“我就在早上你们找到我的那家录像厅。”阿孝干脆道,“那晚播《重庆森林》,戏里说,身边人很近,灵魂却很远。我和琪琪就是这样,灵魂很远的,我怎么可能为了她铤而走险杀人?”
“当晚录像厅有没有人可以帮你作证?”
“深夜录像厅人本来就不多,就算有几个人,我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阿孝回想,“老板不知道是几点走的,但放映佬一直在,你们去问问。”
审讯结束,阿孝拿起笔在口供底下签名,忍不住抱怨起来。
“说到底就是拍错拖,碰上沈家人,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
“沈启尧当众骂我也就算了,沈敬禾还差点想打人,一家没一个正常的。”
林家聪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他都不知道多疼妹妹。每次我和琪琪约会完,他一定准时来接人。那天我想带琪琪去我家喝杯茶,人都还没到家,他就已经找上门,拎着我的衣襟警告,然后就把琪琪带走了。”
“要真是结婚,我还嫌弃有这样的大舅爷!”
走到审讯室门口时,阿孝忽然回头,冷笑一声:“要我说,沈启尧死得好。有几个臭钱,就狗眼看人低,真是活该!”
……
昨日与麦诗彤见面后,黎珩就将浅水湾那幅画作相关的线索,同步给了组内其他警员。
此时临近下班时分,会议室里,众人开始向文希昀汇报新的调查进度。
“我们查到,麦诗彤和沈敬琪是很好的玩伴,经常来家里玩。”
“沈敬琪从小被宠得没边,而麦诗彤,一直都是温柔的性格,处处忍让。沈家的佣人莲姨回忆,小时候相处,一直都是麦诗彤迁就着沈敬琪,沈敬琪经常对她发大小姐脾气,指使她做这做那。麦诗彤从来没有抱怨过,有时候连沈敬琪的母亲岑佩岚都看不过去,让女儿对人家客气点。”
“不过麦诗彤也没吃亏。靠着这层关系,得到沈家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麦诗彤家境普通,父亲早逝,母亲只是一家医院的护工。但因为她和沈敬琪是好友,所以从小到大,都跟着沈敬琪一起读贵族学校,学杂费当然是沈家一力承担。佣人都说,麦诗彤就像是沈敬琪的陪读书童。”
“不止是学业,麦诗彤学画画的契机,也和沈敬琪有关。小时候沈敬琪一时兴起学绘画,没学几天就不愿意再去,后来岑佩岚拿女儿没办法,反正课程的费用都交了,索性就把课程转给了麦诗彤。”
“大学毕业后,麦诗彤开了一家儿童绘画中心,一直到现在。”
据警方调查,麦诗彤从小到大受了沈家许多恩惠。
没人能断言她对沈敬琪的友情是否真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她靠着这层关系,接受了最顶尖的教育,彻底改变人生轨迹。
“还有一个关键疑点。沈家佣人们私下说,前些年,曾在书房看见沈启尧买的珠宝、名表等贵重物品的包装盒。没过几天,麦诗彤就戴上了。”
“其实也有佣人猜测,麦诗彤或许和沈启尧存在不正当关系。不过毕竟这么大的事,没人敢议论,都憋在肚子里。”
这话一出,会议室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很难不让人多想。沈启尧这个人,连血脉亲情都不顾,如果不是图些什么,怎么会对女儿的朋友这么关照?”
“连女儿的玩伴都能下手?我看资料,麦诗彤和沈敬琪一样大。”
直到会议散场,众人走出会议室,仍在讨论着刚查到的信息。
老游“啧”了一声,感慨道:“这豪门秘辛越挖越多,现在又冒出一个情人来?”
黎珩和沈之澄趴在工位上,听得一清二楚。
黎珩嘀咕道:“都说要回避,他们闲聊怎么不收敛一些?”
“就是!”沈之澄深以为然,“又听到了。”
……
傍晚,黎珩和沈之澄将车停在麦诗彤的儿童绘画中心门口。
父母当年的车祸和姑妈的事交织在一起,线索太关键,两人都放不下。
其实两起案子很难彻底分开,好在麦诗彤是沈之澄的旧识,私人碰面只为叙旧,不涉及公务,完全合规。
黎珩的思绪又落回案子里。
这桩案子查到现在,始终在原地打转,没有突破。
沈启尧的画室里收藏无数名家名画,为什么偏偏选中麦诗彤的作品,送给沈崇年?
真像同事所说,他们有一段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出来了。”沈之澄指向门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儿童绘画中心。
他们刚准备下车,却见路边一辆车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下车,径直走到麦诗彤面前,递上一束鲜花。
麦诗彤眼睛一亮,接过花束抱在怀里,嘴角扬起温柔甜蜜的笑容。
男人牵着她的手,绕到副驾,伸手为她开门。
不多时,前车缓缓驶离儿童绘画中心。
黎珩发动车子,跟在后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男人长得不错,和麦诗彤年纪相当,身高、气质都很般配。”沈之澄低声道,“是她男朋友?但如果是男朋友,沈启尧又是怎么回事?”
“难得你主动夸人。”黎珩侧头看他。
偏偏遇见正经好看的人不夸,此时夸的,只是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可即便普通,也已经比沈启尧好太多。
“我这个人很公道的。”沈之澄盯着前车,“你说,她真的会是沈启尧的情人吗?”
父母当年的车祸旧案,并未重新立案,他们手里也没有实质性证据,一切只凭猜测推断。
但沈启尧精心算计沈咏璇,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再加上对父母死因的疑虑,姐弟俩早不愿再称呼他一声“二叔”。
沈启尧根本不配。
黎珩目视前方,语气里同样疑惑:“她能看得上沈启尧?”
沈之澄点头认同,忽地提醒道:“你小心点,别跟太近,会暴露的。”
“少爷,没人会开着跑车盯人,轰鸣声炸得整条路都能听见。”黎珩朝着前车抬了抬下巴,“他们早就发现了。”
果不其然,前车缓缓减速,靠边停了下来。
“下次选辆低调的车。”黎珩说道。
“Sorry,我们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