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道别?

姐弟俩成了重案A组今日最早离岗的两名警员。

黎珩在心理科翻着书等待,等到弟弟结束心理疏导,二人一起离开警署,此时甚至还没到晚上七点。

关于心理疏导的全过程,沈之澄不提,黎珩半个字也没有问。只要沈之澄愿意配合,加上唐亦为专业稳妥的干预,长久下去,他的状态必然会好好好转。

在姐姐的提醒下,沈之澄突然有了目标,是考入黄竹坑警校,成为一名真真正正的警员。

而黎珩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改写故事里原定的悲惨结局,就算只剩一丝可能性,也要彻底杜绝。他们都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离开心理支援科之前,姐弟俩和唐亦为约定下来,明晚一同前往音乐会。

“没想到唐医生手里,居然有这么多音乐会门票。”黎珩说。

“这些高雅演出没人爱看,卖不出的啦。”沈之澄立即接话。

就在刚才,沈之澄主动加入话题,原以为唐亦为会找类似门票不足之类的说辞,婉拒三人同行,可没想到,对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应下邀约。

至于门票,唐亦为说,他会搞定。

跟谁搞不定似的。

想到那一幕,沈之澄实在不甘心。

居然白白给他制造了表现机会。

从警署出来,姐弟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特意绕路去了浅水湾,陪老人说说话。

听祥叔说,爷爷整日都坐在书房,反反复复修改,完全顺着孙女的喜好选定菜式,拟出一份菜单。

沈咏璇坐在一旁,一时没有出声,只是有几分感慨。

原来人到了一定年纪,不过是被家人惦记、需要,就已经如此满足。黎珩和沈之澄悄然长大,慢慢地,沈崇年反倒变得像个心思简单的老小孩。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沈崇年身旁,陪他闲聊些琐碎家常。

沈之澄对姐姐说,其实长这么大,他好像还从没有和爷爷说过这么多话。

孙女孙子的陪伴,确实缓解了沈崇年的情绪。今夜他睡得早了一些,入睡时,眉心也不再紧紧蹙着。

整间别墅安静下来,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与楼梯台阶,一声一声。

沈咏璇送他们出门,将披肩收拢一些:“快入秋了,夜里还有点凉。”

黎珩看着她,轻声开口问道:“二叔突然遇害,姑妈心里会不会难过?”

“我倒没什么。”沈咏璇轻轻摇头,“我和他小时候还算亲近,但是后来逐渐长大,感情变淡,很少来往。”

儿时,沈咏璇是被捧在手心里宠大的沈家小女儿。

大哥和二哥都是疼爱她的,只不过随着年岁增长,她隐约意识到,二哥的爱,从来都带着条件,藏有私心。

“他总是和大哥较劲,就连对我好,都在暗自比较。二哥对我这个妹妹的疼爱,只是希望我能偏向他,站在他那边。”

然而家从不是用来站队攀比的,沈启尧越是计较得失输赢,就越容易将身边的人推远。

“我还记得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沈咏璇站在夜风中,声音很轻,“早年国外刚出现DNA亲子鉴定的技术。二哥想要偷偷验DNA确认自己的身世,拿不到你们爷爷带毛囊的头发,更不敢让他知道。刚好那时我回国,他直接扯掉我的头发寄去海外实验室化验,还不让我告诉家里人。他说,这事一旦传来,自己只会更加难堪。所以我为他守住这个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们猜,最后化验结果是什么?”她神色中没有任何讥诮嘲弄,只是平静道,“二哥确确实实是沈家的人。”

沈启尧这一生,都困在不被偏爱的执念里。他从来不会反思自己,只执着于寻找身世的答案。可就算结果不一样,他真的能打开心结吗?也不一定,真到了那时,他又要考虑更多的问题,家产、名分,那些将会成为他另外的执念。

沈之澄从没有听说过这件旧事,就连爷爷也不知道。

那些是是非非,随着沈启尧的离世,就这样落幕。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只可惜那天你没来浅水湾,连二叔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见过面就表示能好好道别吗?”沈咏璇淡淡笑了笑,轻轻推了推他们,“时间不早,快回去吧。”

……

两人离开浅水湾的旧宅,回到家。

黎珩家的客厅中央,还立着那块从糖水铺搬回来的旧黑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已知信息。家里成了小半个会议室,只是这次无法参与核心侦查行动,线索无法在第一时间更新。

他们只能用少得可怜的线索,分析案情。

旧黑板前,姐弟肩并肩坐着,迟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这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沈之澄一本正经道。

姐弟会议提前结束,沈之澄转身走时,盯着这块旧黑板看了半天。

“我想搬回家。”

“你搬回家有什么用?”黎珩抬眸扫了他一眼,又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黎珩起身去拿从警署带回的帆布袋,取出音乐盒,递到他面前。

刚相认时,他们在西环找到音乐盒的零件,送往鸭寮街维修。修好取回来后,就一直摆在她的办公桌上,直到今天。

沈之澄一直很在意这个音乐盒。

可父母的东西,不管留在自己这里,还是交给姐姐,都没有区别。

而这一刻,黎珩郑重地将音乐盒放在他手中:“或许你比我更需要它。”

沈之澄轻轻打开,曾消失的旋律终于缓缓流淌,回荡在客厅。

“他们说,我们妈妈唱歌好听,以前经常给我们哼这调子。”

“我知道。”黎珩温声开口,带着淡淡的怀念,“我听过她哼的童谣。”

车厢里温柔的哼唱,纤细的手轻拍着她哄睡,还有危急关头,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将她重重推出车窗。

黎珩想,那是原剧情里碎片化梦境留下的,最宝贵的回忆。

“氹氹转菊花园,炒米饼,糯米团……”她轻声道。

沈之澄越听越意外:“真的假的?我们那时候才一岁,你怎么会记得。”

黎珩抬眼看向他,迟疑片刻:“沈之澄,我想跟你说一个秘密。准备好了吗?”

见她露出如此郑重其事的表情,沈之澄瞬间收起玩笑。

他往前一步,变得认真:“你说。”

暖黄色的灯光轻轻柔柔,落在黎珩精致的眉眼间。

音乐盒舒缓的旋律萦绕耳畔,敲进二人心间,牵起对父母的惦念。

黎珩安静几秒,真挚道:“所以姐姐从一岁开始,就比弟弟聪明。”

沈之澄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原地暴走。

……

隔日清晨,A组依旧忙碌。

黎珩给自己安排的新工位和沈之澄挨在一起,周遭是垂头丧气的议论声。昨晚大家又熬到深夜,满脸的疲惫。警员们自己都没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当着Madam的面闲谈,不再像之前那样诸多顾忌。

老游安抚众人:“再难再累也要熬下去,案子真破不了,我们所有人都没脸。”

身边警员们出声附和。

组里之前由他们自己阿头带队时,也谈不上是多好的日子,但至少那时,还能睡个安稳觉。而现在,Madam文简直像铁打的,高强度快节奏的办案方式,仅一天下来,就让大家叫苦连天。

这样的絮叨,黎珩并不陌生。从前她在沙田时,也常听同僚们抱怨。

她熟知文希昀的所有习惯和办案风格,此时提醒大家,不用事事都等Madam文安排,做事提前想一步,做好完整的衔接,能省下许多力气,轻松很多。

众人默默听着,记在心里。

“我们阿头当年跟着Madam文,学到不少本事。”老游随口打趣。

黎珩点头认同:“是Madam文,一点点把当年那个只懂得横冲直撞的新人带出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家聪抱着文件从影印室出来:“Madam文。”

没人注意文希昀什么时候路过,手里端着一杯斋啡,脚步微微停下。

她不由想起当年,其实新人时期的黎珩哪需要自己费心去带,从入队第一天开始,就已经足够优秀,即便没有她的提点,也迟早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简单交代完会议事项,文希昀快步离开。

等她走后,全体警员夸张地唉声叹气。

真是不公平,他们昨天私下讲Madam文是非被当场抓包,而Madam就是讲好话刚好被听见!

林家聪大笑道:“所以嘛,白天不讲人是非。”

会议即将开始,大家收了心,整理好桌面上的文件资料,匆匆忙忙往会议室跑。

等到警员们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姐弟俩的小型会议也同步进行。

黎珩主动提起至今都没有出现过的堂姐,沈敬琪。

她之前从未听沈之澄提及沈敬琪,也很少听他说过沈敬禾。

亲戚关系有时薄得像一层纸,岑佩岚错了,沈之澄并不在意这对堂兄妹的发展。

“沈敬琪从小学很多东西。钢琴、油画、芭蕾舞、古董字画……”沈之澄回忆道,“样样都学,样样不精通,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大提琴。其实她的水平很普通,小时候在家练琴,纯粹是制造噪音。”

“她性格烦人,聒噪又任性,完全是二叔宠出来的。”

“祥叔对我说过。大概是因为,二叔自己在家排行第二,从小到大没有被长辈偏爱过。所以当他有了孩子,看着同样排行老二的沈敬琪,就把自己缺失的偏爱,全都补偿到她身上。”

“这么说,他们父女关系很亲近?”黎珩追问。

“也不见得。”沈之澄摇摇头,“沈敬琪被溺爱长大,性情骄纵。二叔夫妇偶尔会在家里拌嘴,每次争执,沈敬琪都会捂着耳朵发脾气。她妈妈一直很严格,会训斥她不懂事,没大没小,但二叔从来都是立刻闭嘴,无条件迁就。我一直觉得,二叔有点怕这个女儿。”

黎珩捕捉到关键:“他对沈敬禾、沈敬琪的态度差别很大?”

“完全不一样。”沈之澄继续道,“从前沈敬禾也委屈,只是后来二太太告诉他,他是大哥,要承担更多责任。慢慢地,沈敬禾的性格也越来越沉稳,对沈敬琪一直是包容的。”

从前,沈启尧最常挂在嘴边的,是自己的一对儿女兄妹情深。

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和大哥、小妹的关系紧张生疏,才羡慕和睦的亲情。

“看来你当年在二叔家当小卧底,掌握了不少消息。”

沈之澄挑眉。

小卧底?这个说法比寄人篱下好听很多。

……

会议室里,文希昀话不多说,由警员们依次汇报昨晚的调查进度。

“我们查过岑佩岚提到的那位男性老友,也就是她所谓的‘蓝颜知己’。案发当晚,他们确实一起在兰桂坊一家清吧喝酒。岑佩岚出手大方,随手就把小费压在托盘底下,侍应生对她印象深刻,说她那天心情很好,和那位男性同伴举止亲密。吧台的酒保还说,一看就知道不是夫妻关系,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我们也找了那个男人核实口供。他确认当晚两人喝酒到凌晨两点二十分,之后是他拦了计程车,送岑佩岚回去。到岑佩岚的父母家时,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高子杰顺着线索继续说道:“酒保提过,那天岑佩岚喝得非常醉,走路都摇摇晃晃,几乎失态,一看就不清醒。以她当时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分钟内迅速赶回加多利山,给沈启尧下毒。更别说,还要悄悄避开家里帮佣莲姨,全程不留下一点痕迹,走时甚至锁好门窗。”

“从多方面综合分析,岑佩岚不具备作案条件。”老游低声道,“基本可以排除她的作案嫌疑。”

林家聪则是拿出一沓整理好的八卦周刊,放到桌上:“狗仔常年蹲守沈家秘闻,只盯着沈启尧拍,从来不管他太太。难道是因为男人的花边新闻更博眼球?”

“这些都是我整理出来的资料。沈启尧从前有不少桃色绯闻,不过这些年倒是安分些了。”

“大部分都不是捕风捉影。牵扯到的女性,有的现在是当红女星,有的则很多年前参选过香江小姐,是大热人选,后来没进娱乐圈,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和芷珊挨个走访过,她们不愿意多提以前的事,只说沈启尧为人很大方。”

“我们也反复核查过,这些人和沈启尧断了来往后,没有再联系。”

文希昀交代下来的任务,工作量大,查起来繁杂。但A组警员们还是有条不紊地整理线索,一一递交调查结果。

“沈启尧以前做的生意很杂,酒廊、古董钟表行、雪茄专门店、画室……各个行业都涉及过,基本做什么赔什么。不过沈家家底厚,他根本不在乎亏损。那些他曾经的合伙人都说,沈启尧这么多年,在意的从来不是生意,而是得到家里人的认可。”

“这几份是他以往生意伙伴的证词,暂时没有发现可疑。”

“但那间画室,倒是查出了新东西。”

“画室一名职员向我们透露,案发前一天,有个女人来找过沈启尧,两人在画室大吵一架。”

“据那位职员说,那个女人大约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身材高挑,气质容貌都特别亮眼。”

警员们将口供记录递给文希昀。

“目前还没有查到这名女子的真实身份,但是我们正在全力追查线索。”

……

临近下班,黎珩和沈之澄聊起晚上的音乐会。

二叔的女儿至今都没有露面,姐弟二人虽然必须回避案件,可借着听音乐会的由头顺便观察情况,完全符合规定。

也是在这时,看着黎珩的一身日常穿搭,沈之澄忽然想起:“音乐会有着装要求,你就这样去?”

他立刻拨通姑妈。

黎珩凑过来:“干什么?”

“让姑妈带你去买衣服!”

电话那头,沈咏璇语气轻快:“终于可以出门走走散心了。”

下班时间一到,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姐弟俩推开CID房的大门,踩着点走出警署。

沈咏璇已经到了,在警署门口与他们汇合。

“你先换身衣服,再回浅水湾陪你爷爷吃晚饭。”沈咏璇提醒道,“不要让他一个人待太久,免得胡思乱想。”

说完,沈咏璇拉着黎珩,径直往尖沙咀半岛酒店的精品廊赶去,打算替她挑选成衣。

黎珩这才知道,这座藏在酒店里的商场,是姑妈私藏的购物去处。

这里人少,安安静静的,逛起来格外自在。

黎珩不自觉回想过往。

她儿时穿的衣物,大多是社会善心人士捐给孤儿院的。辗转住过的那几户领养家庭,也从来没人专程带她添过新衣服。

长到这么大,这似乎还是她第一次,被长辈拉去购物。

“你早该穿点像样的。”沈咏璇说道,“一会我记下你的尺寸,以后逛街时给你多看看。这么年轻,就得好好打扮,你看那件裙子——”

“姑妈,没人穿裙子捉贼。”

“穿裙子看音乐会总可以吧!”沈咏璇没好气道。

黎珩唇角扬起几分弧度。

她想,此时此刻心头微妙的感触,并不是因为新鲜,而是温暖。

营业小姐一身正装,站在柜台,一眼就认出了沈咏璇。

这位常客气质矜贵,之前来时就出手阔绰,宛如财神姐姐来敲门。

营业小姐立刻上前问好。

“我自己随意看看。”沈咏璇抬手。

在家闷了这么多天,她今天兴致极高。

一眼扫过专柜的成衣,好好替黎珩挑一挑。

黎珩还没站稳,一件件裙子被接连塞到怀里,堆得满满当当。

“姑妈,一件就够了。”

“怎么能这么将就?当然要精心挑选,选一件最合适的。”

沈咏璇没有停下挑选,径直将黎珩送入试衣间,时不时便让人送新款式进去。

她自己则优雅地坐在一旁沙发上,翻阅手边的时尚杂志,但凡看见合意的样式,就开口询问一旁的营业小姐。

“沈小姐,这款样式还没到货,等一到货,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沈咏璇微微颔首:“刚才我挑好的那几件都要了,再另外挑几套方便日常工作穿的便装,都送去上次的地址。”

黎珩一遍遍进出试衣间。

沈咏璇时不时抬起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黑色太沉闷。”她轻轻摇头。

“白色撑不起场合。”她又蹙起眉。

沈咏璇缓缓起身,几番仔细对比,最终为侄女敲定一件藏青色缎面连衣裙。

等黎珩换好裙子,走出试衣间的那一刻,她眼前一亮,上前半步。

“姑妈——”

黎珩的话被打断,抬起眸,看见姑妈正垂着眼,细致地为自己捋顺发丝。

营业小姐递来一只简约发夹,由衷地夸赞道:“这位小姐,真是人又靓衣衫又靓啦!”

沈咏璇接过发夹,帮忙将黎珩浓密的长发松松挽起。

几缕柔软碎发垂落,散落在她修长的颈侧。

帮她简单盘好头发后,沈咏璇又下意识抬手,想要取下自己指尖那枚戒指。

戒指款式雅致,钻石切割棱角特别,适合给侄女这一身加些点缀。

黎珩轻声婉拒。

她这双手,常年扣动扳机,实在不习惯佩戴这些饰物。

“随你喜欢吧。”沈咏璇不再强求,牵着黎珩的手腕,将她带到落地镜前,“来看看。”

沈咏璇的目光落向镜面,思绪飘远。

恍惚间好像回到年少时。那时她总缠着父母,盼着家里能添一个小妹妹,由她打扮。父母就是再纵容她,也不会事事听她的,于是她虽没等到妹妹,但没过多久,拥有了满满一柜的芭比娃娃。

她便每天精心打扮着这些芭比娃娃,摆弄它们的发型、衣裙、鞋子,乐此不疲。

而如今,仿佛回到了那个时期。

沈咏璇看着眼前的侄女,眼底满是对自己重新拥有洋娃娃的满意。

面前的人,缎面一字领的长裙垂落,露出好看的肩颈线条。

藏青色衬得她的肤色冷白通透,无袖剪裁下,小臂线条流畅舒展,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沈咏璇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眼尾微扬,眸光明亮澄澈。

一身清冷却夺目的气质,格外惹眼。

“我们沈家的孩子,就是好看。”沈咏璇夸人之余,还不忘自夸。

黎珩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还没慢慢回过神,就听见姑妈又笑着开口。

“刚才一个靓仔,从外面飘过去了。”

“是吗?”黎珩的视线还落在镜面,随口道,“飘得太快,没看见。”

沈咏璇再次看过去:“又飘回来了。”

黎珩下意识回头。

透过干净透亮的玻璃窗,一眼就看见姑妈说的那个人。

唐亦为拎着商场的购物袋路过,正低声打着电话,视线无意间扫过窗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头的一瞬间,肩头碎发慵懒散落,清冽眉眼因一丝讶异而柔和下来。

隔着一层玻璃,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一份偶遇的巧合,让两人唇角同时牵起浅淡笑意。

沈咏璇靠近:“认识?”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猜到对方的身份。

恐怕就是沈之澄私底下提过的花蝴蝶。

哪有穿一身黑、气质沉稳的花蝴蝶?

这个侄子,真是不公道。

……

晚上八点,沈之澄陪爷爷吃完晚饭,驱车赶往尖沙咀的文化中心。

刚停下车,他就看见立在入口处的唐医生。

月色轻柔朦胧,路灯昏黄,光影交错洒落。

唐亦为站在光亮之下,身姿挺拔利落。他低头核对门票,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正收好音乐会的宣传单页。

沈之澄慢吞吞踱步过去,斜着眼问:“哟,还打扮了?”

“多谢。”他礼貌颔首。

“我可没有夸你!”

沈之澄怀疑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他不再搭理,目光随意一转,恰好看见并肩走来的黎珩与沈咏璇。

他的视线,瞬间落向黎珩。

都说姐姐和母亲不像,但他见过父母大学时期参加舞会的旧照,让人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而此时,姐姐同样夺目耀眼。

“怎么样?”黎珩扬了扬下巴。

“裙子颜色不错。”

“只是颜色不错?后生仔没有眼光。”沈咏璇说道,“人送到了,我先回浅水湾。”

嘴上说在家闷了好几日,可出来不过短短两个钟头,她就已经放心不下。

叮嘱了几句,沈咏璇转身离开。

“演出厅在这边。”唐亦为走上前。

沈之澄不会给他留丝毫机会,直接走在两人中间。

唐亦为只是微微侧身,将靠近走道的宽敞位置让给黎珩,避开来往人群。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个走位。

当到了前排位置,沈之澄发现,唐亦为竟然自然地坐到了黎珩身边。

等他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演出很快拉开帷幕。

整个大厅的灯光变得幽暗,悠扬乐声在厅内响起。

大提琴声低沉醇厚,沈之澄终于看清台上的演出者,抬了抬眉。

早知道沈敬禾说得太夸张,他那个自小爱在家制造噪音的妹妹,根本没多大本事。这场演出,她不过是以替补乐手的身份留在后台,始终不见身影。

就知道她不是这块料。

沈之澄又顺便想着,其实不必太戒备。

姐姐和那个喜爱高雅艺术的医生,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果不其然,演出过半,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唐医生:“你喜欢古典乐?”

唐亦为笑着摇头:“实话实说,不太喜欢。”

沈之澄适时插话,打断两人的共鸣:“我也不喜欢。”

“上周枪花刚在湾仔伊馆办过一场专场演出。”唐亦为低声道,“我喜欢硬式摇滚,你呢?”

“歌仔戏,”黎珩抬眼问,“听过吗?”

“小时候在宝岛听过。”唐亦为愣了半秒,眉峰轻轻挑起,“所以,你喜欢戏曲?”

“假的,我也喜欢硬式摇滚。”

沈之澄在一旁阴阳怪气,捏着嗓音道:“我也喜欢硬式摇滚。”

“真巧。”唐医生笑道。

沈之澄抢回话题主导权,看向姐姐:“你喜欢哪首?”

他心里有了答案,默默嘟囔着,是那曲最当红的——

《Sweet Child O’Mine》。

黎珩很少有机会听歌。

十几岁时,孤儿院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夜里只能收到一两个频道。电台主播似乎偏爱那首歌,总是在节目开场,一遍遍回放。那段特别的旋律,便留在了脑海中。

唐亦为开口:“《November Rain》。”

黎珩眼睛亮了亮:“我也是。”

沈之澄:“好了,游戏结束。”

“不玩了?”黎珩转头看向他,“只有一题吗?”

……

演出落幕,场内观众陆陆续续离场。

黎珩转身对身侧的唐亦为开口,让他先回去。

唐亦为闻言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是想去后台查案。”

几次共事,他知道,黎珩的世界里,查案排在第一位。

其余所有事,只能往后靠。

刚才那场演奏,大多数人都沉浸在乐声中,黎珩的目光却数次落在宣传单背面的演出名单上。

唐亦为发现,她在意的,是名单最后那栏的替补大提琴手。

“你们现在身份不方便。”唐亦为考虑周全,“我带你们进去。”

昨天一通电话拨去重案A组督察办公室,他才得知,黎珩暂时因案情回避规定,暂时搬出核心办公区域。

按照规矩,她应该全程避嫌,当众亮出警员证进入演出后台,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恰好文化中心长期和警署心理科有公益合作,唐亦为有内部权限。

他带着二人顺利进入后台,才转身离开,不再打扰。

后台一片忙碌,演奏者们大多已经换下演出服,整理着乐器。

黎珩和沈之澄扫视一圈,始终不见沈敬琪的身影。

“等一下。”黎珩突然停下脚步,望向后台外廊道隐蔽的阴影处,“我看见沈敬禾了。”

沈敬禾突然出现,看样子是专程来接妹妹离场,但又刻意避开人群,带着她进了僻静角落。

沈敬琪抱着手臂站在他对面,脸上顶着浓艳的舞台妆容,面色难看。

姐弟俩放轻脚步,绕到遮蔽角落,听着暗处的对话。

“我已经很不开心,排练了这么久,结果整整一晚都在后台坐着,一场都没让我上。不管你有什么事,都别在这个时候来烦我。”沈敬琪说。

沈敬禾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神色紧绷:“是不是阿孝干的?”

沈敬琪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他怎么了?”

阴影里,一片烟雾缭绕。

躲在暗处的黎珩和沈之澄神色微变,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听下去。

沈敬禾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听着,爹地被人发现死在家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沈敬琪僵住,声音骤然拔高,惊愕道,“谁、谁死了?”

沈敬禾丢了烟,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凝重:“敬琪,你先冷静,听我说。只要这件事从头到尾和你没关系,你就立刻抽身划清界限,绝对不要被牵扯进去。”

沈敬琪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发颤:“大哥……”

“这里人多,不方便细说。”沈敬禾语气谨慎,“我们先回家。”

黎珩和沈之澄躲到仪器后方,直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才缓慢走出。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这个阿孝,到底是谁?

……

第二天清晨上班前,一路上,沈之澄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想昨晚文化中心后台撞见的画面。

他反复斟酌,始终没想好该怎么说。

“那个叫阿孝的人,从头到尾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条线索很重要,必须上报。”直到进了警署大门,沈之澄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可我们要回避案件,上报私下查到的线索,不等于暴露是在偷偷查案吗?”

他想了想,又提出想法:“不如我们找个由头,装作无意间,把这件事透露给老游?”

“不行,老游太精明。”沈之澄下定决心,“还是告诉阿聪比较好。”

两人一路上楼,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坦坦荡荡。

“Madam文清楚我的性格。”黎珩抬手推开CID房的门,“她知道我坐不住,所以,还不如实话实说。”

说到底,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违规越界。

昨晚只是正常去听音乐会陶冶情操而已,谁知道意外听见死者一双儿女的私下对话。

遮遮掩掩反让人起疑心,黎珩心里打定主意,打算直接去向文希昀汇报。

可她刚准备往办公室走去,就见警员们围在雯姐的电脑前,正扎堆讨论案情。

“画室那边的监控终于调出来了,确实拍到了那个和沈启尧大吵一架的女人。”

“可惜监控存在拍摄死角,全程都没有拍到她的正脸,画面里只露出半只手。”

办公区域,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其实一般来说,凶杀案无非就是三种动机。要我说,这起案子,要么是求财,双方有生意上的纠纷,为利益撕破脸动了杀机。要么是陈年恩怨,有人来寻仇报复。”

“第三种可能性,也就是最常见的为情杀人。沈启尧向来花边新闻不断,这几年真的收心安分了吗?说不定这次出事,就是因为桃色纠纷。”

画室的职员曾见过一名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女性,在案发前一天与死者发生争执。

这是一条关键线索,可除此之外,再也排查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我刚才联系过死者的太太,她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懵仔,你痴线啦!一个女人私下找上门和沈启尧起冲突,怎么可能会特意跟他太太报备?”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查?就凭画面里半只手,不就等于眼睁睁看着线索直接断掉吗?”

黎珩路过雯姐的工位,在嘈杂的议论声中,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向电脑屏幕那一帧经过技术科放大处理的监控录像画面。

如警员们所说,整张画面里,只定格一只争执间抬起的手。

只是一只纤细的手而已。

但是,那根手指上,戴着一枚切割样式格外特别的钻石戒指。

款式优雅而别致,棱角分明,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记住。

黎珩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的脑海中,回荡起那晚姑妈说过的话——

见过面就能好好道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