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在等。

时至今日,警队办公虽已经渐渐用上电脑,但大部分还是靠纸质方式存档,更何况是十年前的旧卷宗。

也正因如此,长久以来无人发现,吴美欣和姚俊辉,竟是那桩旧案的关键证人。

此刻,警方缓缓翻开案卷。

老游目光扫过案由,继续往下看:“十年前,八月中下旬,下午四点,新界沙田一栋工业楼后巷。死者王新荣,四十二岁,身中数刀,胸口一刀为致命伤,失血过多死亡。身上的金项链、金表以及大量现金遭劫,案件定性为抢劫杀人。”

“证人吴美欣,证实在案发当日下午四点左右,她在现场附近与朋友见面,亲眼看见一名男子从后巷慌张跑出,还将一把刀丢进垃圾桶。她描述的身高、体态以及衣着,都和嫌疑人杨正胜高度吻合。后续警方安排认人,她认出杨正胜。沙田警署按照她的指认,果然在垃圾桶里找到凶器。”

“证人姚俊辉,案发当日下午四点左右,因岳母身体不适,前往沙田村送药。返程时经过案发现场附近,看见一名男子手里攥着财物,双手沾满鲜血。经后续指认,确定为嫌疑人杨正胜。”

两份证词成为定罪的关键。

杨正胜被判处终身监禁,四年后病死狱中。

林家聪和高子杰短暂离开,再回来时,带回了核实后的消息。

“吴美欣的丈夫董志明,完全不知情。吴美欣刚来香江那一年,在沙田做文员。他根本不知道她被警方叫去做过笔录、问过话。至于吴美欣当年借的钱,他一直以为是向同学、朋友、老家亲戚借的。后来公司周转过来,手头不再吃紧,吴美欣没再提过让他还,他也就没多问。”

老游轻嗤一声:“当然不再多问,要是问过之后真让他还怎么办?还不如假装糊涂,躲过一大笔债务。”

高子杰继续说道:“至于吴美欣当年为什么隐瞒配合调查的事——还记得她在老家那个前任杨帆吗?十年前,杨帆听说她嫁了个香江人,以为她风光得很,每次过来都缠着她要儿子的抚养费。”

“吴美欣不敢让现任先生知道这件事,才把一切都瞒了下来。我们联系上杨帆,对方说记不清十年前的细节,但早期拿钱,确实都是在沙田那边,吴美欣任职公司附近。他们约在那栋工业楼后面,平时那边人少,他就在附近等,拿到钱就走。”

“后来董志明生意有了起色,沙田离家太远,每天搭车来回辛苦,就让吴美欣辞了工,专心在家当全职太太。两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该要个孩子,但可能是头胎坐月子伤了身体,吴美欣一直没怀上,直到六年前才顺利怀孕,在一九九零年八月生下女儿囡囡,孩子如今五岁。”

“至于姚俊辉那边,他两个孩子还在国内,这几天除了父亲后事,就是联系律师告那些造谣的记者。他们说,对父亲当年的事完全不清楚,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对家人说,更何况他们当年还是孩子。”

“但是撞见杀人这么大的事,他一辈子没提过,实在反常。”

“以前姚浩安、姚浩臣兄弟俩,一直以为家里没什么钱,从小就很懂事。可就在案发那年暑假,父亲突然告诉他们,攒够了钱,要送他们出国读书。”

杨正胜案的案情一层层铺开。

呈现在警员们面前的,仿佛是一副拼图,碎片缓慢归位,渐渐清晰。

狱中那些年,杨正胜始终喊冤。

他说,卖叮叮糖不需要两公婆一起守着摊,便想出去找份工。那年沙田有工地招人,他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在离工业楼大约三百多米的地方,看见一个男人把一个袋子扔进垃圾站。他隐约看见袋里好像有钱,偷偷捡了回去。打开才发现,里面除了大量现金,还有一只金表、一个首饰盒,盒中装着一条金项链。

老游沉声道:“当年死者王新荣刚结清一笔款项,特地去金铺买了金链,准备送给妻子。谁也没想到——”

那时,杨正胜只当是走了大运。他带着捡来的东西跑回家,先把崭新的金链送给妻子黄瑞霞。在笔录里,他称妻子跟着自己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早该戴点像样的首饰。

而后他又拿了一些钱,去商店给女儿挑了几件漂亮的小裙子。唯有那只金表,他摸了又摸,终究还是舍不得戴,想着家里处处都要用钱,索性拿去街边金铺,低价脱手,换了现钱。

然而,就是这随手一卖,成了警方锁定嫌疑人的关键。

审讯室里,杨正胜反复说着自己的悔恨,哭着说不该贪心,捡到财物不该占为已有,只求警方能从轻发落。

但是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那并不仅仅是“贪赃”,而是一桩实打实的命案。

杨正胜翻来覆去地说着,说自己只是捡了钱,没杀人,却拿不出半点证据自证清白。

而那两名关键证人,却能清清楚楚地指认,他当时不仅拿着凶器、赃物,甚至双手沾满了血。

这样的证据,钉死了他的谋杀罪名。

“难道当年的案子,是一宗冤案?”

“杨正胜蒙冤入狱,黄瑞霞因为神棍的话被逼上绝路,主动应了那场血光之灾。孩子长大之后,决心报复当年案件相关的所有人。她选在鬼节,先后杀死两名证人,再嫁祸给风水师谷长风?”

“到底是不是冤案,一时之间很难定论。但不管当年真相如何,至少在这个女儿眼里,妈妈被逼得走投无路,老实本分的爸爸冤死狱中,她恨那个口无遮拦的江湖术士,更恨当年指证杨正胜的两名证人。所以,才做了这一切。”

这是最合理,也是最直接的作案动机。

“先查清楚,当年杨正胜的女儿去了哪里。”黎珩说道。

……

十年前的案卷,笔录纸夹在内页,已经泛黄。

其中一份笔录上,清晰写着那个孩子的名字,杨梦雪。

此前伪造记者证的马仔交代,那女人看着约莫二十五岁上下,谷长风对女记者年龄的判断也差不远。可实际上,案发当年,杨正胜的女儿才十岁。算下来,她现在也就只有二十岁。

二十岁的年纪,靠妆容、发型和穿搭,刻意伪装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扮出成熟的模样,再简单不过。

毕竟杨梦雪要以记者的身份骗过谷长风,取得他的信任,总不可能表现得像刚出校门一般稚嫩青涩。

警员按照这个名字,再次核查全香江人口登记系统。但和之前的调查结果一样,叫杨梦雪的人里,没有一个符合她的年龄、样貌特征,以及背景。

“大概率是被人领养,之后改了名字。”黎珩说道,“先查当年杨梦雪亲属的去向,再摸清她的下落。”

案卷里记录,杨正胜一家挤在庙街狭小的劏房里,一家三口过得紧巴巴。

他们家并非没有亲戚,只是亲戚嫌贫爱富,极少与他们来往。

杨梦雪有大伯、姨母,还有一位舅父。

黎珩和沈之澄接连走访,前两位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只有那位舅父,被找上门时神色怔愣,半晌才慢慢回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居然已经过去十年了。”

“我大姐这个人,向来没主见,脑子也不灵光,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偏偏她嫁的杨正胜又没本事,混成那副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没找到打火机,重新把手放下,“我只知道当年她出了车祸,被一辆大货车撞得面目全非,当场就没了。”

“司机一口咬定是她自己冲出大路,连躲都没躲一下。但这种事谁说得清,最后还是赔了一笔钱,我们家属这才签了谅解书。”

沈之澄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冷冽:“那笔赔偿款被你吞了?”

男人先是一慌,随即梗着脖子道:“阿Sir,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大姐嫁给他,吃苦受累一辈子,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身后事都没人给她办。她是我大姐,人没了,我拿点钱怎么了?”

黎珩不想再跟他纠缠赔偿款的事,直接问道:“孩子呢?杨梦雪去哪了?”

“在我家住了小半个月,家里一天吵到晚,几个孩子抢吃抢喝,她舅母也总是给我甩脸色看。你们也看得出来,我自己家都这条件,哪有本事养她?真同意让她留下,她舅母第一个跟我闹离婚。”

男人叹气道:“后来社工过来,把她接走了,听说进了儿童院。我看儿童院的条件比我这里还好。至少有吃有喝,还会申请供她上学。”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愠怒。

身为亲舅父,霸占车祸赔偿款,却对年幼的外甥女不管不顾,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彻彻底底将责任推到孩子舅母身上。

“我记得梦雪的学习成绩不错,只要好好念书熬到毕业,总能有出息。”男人顿了顿,又说道,“算下来,她今年该二十了。”

沈之澄冷眼看向他:“杨梦雪进儿童院后,你再也没有过问?”

“你们说这话,是误会我了。我是梦雪的亲舅父,怎么可能不担心?只是我自己也有好几个孩子,实在顾不上她。”男人一脸无奈,还故作痛心地扶了扶额头。

“Madam、阿Sir,怎么突然问起当年的事了?”,他唏嘘地补充,“梦雪那孩子倒是聪明又乖巧,只是命苦,有个抢劫杀人的爸爸。我大姐也没福气,这么年轻就……当初要是知道杨正胜是这种人,我说什么都不会让她嫁!”

两人懒得再听这番虚情假意的说辞。

拿到当年那间儿童院的机构名,转身就走。

……

两人赶到福利院,说明来意。

没过多久,一位老社工走了出来,听到杨梦雪这个名字,沉默许久,才恍然想起。

“我记得这孩子。”老社工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孩子家里穷,营养跟不上,肩膀和背上都瘦成一把骨头了。那时她不哭不闹,就跟我说,在电视上看到过,听说像他们这样的情况,可以请律师帮爸爸。”

“可请律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做不到的。”

“但她说自己可以做到,写了好多信,一笔一划把她父亲的案子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是她知道的细节,一点都没漏。那孩子,求我帮忙把信转交给律师。我哪里忍心拒绝?只能照她说的,一封封帮她寄出去,可寄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

“她很懂事,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我翻过她书包里的作业本,字迹工工整整的,还有试卷,几乎都是一百分。一开始她是照常去学校念书的,可学校里的同学总欺负她,追着喊杀人犯的女儿,孩子越来越沉默,到了后面,几乎都不说话了。”

“我们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不知道怎么劝,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我们本来打算给她办转学,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儿童院常常有好心人来领养孩子。可她已经十岁,本来就不好找人家,再加上一听她父亲是抢劫杀人犯,人家根本不考虑,转头就走。”

“这样的情况,发生不止一次。孩子倒是没有抱太多的希望,似乎也不在意是否被领养,但我们看了,都觉得她实在可怜。”

老社工说起旧事,满眼心疼,语气里带着无奈。

为了让孩子重新开始,福利院按正规程序封存她的原名,另起了一个名字。

“直到大半年以后,她父亲的案子才判下来,是终身监禁。差不多也是那段时间,一对夫妇前来领养了她。”

“我们对领养家庭不会有任何隐瞒。当年就是我,把孩子所有情况都如实告诉那对夫妇的。”说到这里,老社工神色稍缓,终于露出一丝欣慰,“那对夫妻听完并没有介意,看着孩子的眼神还是很和善,说以后会好好照顾她。看得出来,他们家境优渥,举止谈吐都很得体。孩子跟着他们,应该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之后,杨正胜的女儿便跟着他们离开,再无音讯。

“之后就断了联系,这很正常。”老社工解释道,“一般领养家庭,都不希望孩子总记得在儿童院的日子。那些不开心的回忆,能放下就放下。”

“孩子后来改的名字叫什么?”

“有孩子养父母的姓名,或者联系住址吗?”

“福利院前几年搬过一次地址,丢了一些纸质资料,很多档案都没完整保存下来。”老社工说道,“我尽量让人帮你们找找,得花点时间好好翻一翻。”

黎珩点头道谢。

两人这才转身离开,出了接待室。

经过走廊时,看见院内的孩子正在活动,远不如幼稚园里的孩童那般活泼。

沈之澄一直记得,黎珩也是在孤儿院长大。

他看着周遭的环境,放轻了语气:“看见这些,你还好吗?”

黎珩微微蹙眉。

沈之澄在心底轻轻叹气。

在庙街时,黎珩想方设法地用一个风水佬的说法,推翻另一个风水佬的谎言。这么果断的人,也会有小心翼翼的时刻,看见他摇晃签筒时掉出的那支上上签时的如释重负,不过是为了帮他抚平心中阴霾。

可沈之澄心里清楚,她也一样。

她的心底,不可能没有阴霾。

“都过去了。”沈之澄神色认真,温声道,“现在你有家人了……”

黎珩已经舒展眉心,打断他的话:“查一下儿童院给杨梦雪改的名字,看能不能在人口系统对上。”

“快一点。”她加快脚步,头也不回,“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说这些。”

“哇,你这个人,真是铁石心肠……”沈之澄跟在后面,不满道,“木头心肠!”

……

警方按照福利院给杨梦雪改过的名字去查,还是一无所获。

人口系统里,找不到对应的人。

当年庙街那个小女孩,究竟去了哪里?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西九龙总区重案组A组办公区,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有下班,沉下心,将线索从头捋一遍。

潘立勤也还在,脸色难看,领带都已经扯乱,早已没了平日里上《警讯》时的派头。

“这案子怎么越来越复杂了?”他语气里满是烦躁,“每次刚看着有点眉目,转个头线索又断了。逮捕谷长风时是这样,这次还是一样。”

听见潘Sir这番话,警员们都不敢作声,埋头在案卷里。

“如果是杨梦雪约吴美欣出来,动手前让她换上那条红裙……红裙不是在国内买的,而国外五月就已经发售,从这条线查,方向没错。”黎珩盯着红裙的证物照,“可希望还是太小。”

“希望简直就是渺茫,要查到猴年马月。”林家聪抓着头发,一脸疲惫,“就算这裙子是从国外人肉带回来的,又怎么确定就是杨梦雪本人?万一是她朋友帮忙买的,或者二手市场淘的呢?”

“系统里查不到杨梦雪改名之后的任何信息。就算在入境名单里筛掉男性,排除年龄不符的……”高子杰将一沓厚厚的名单放在桌上,“剩下还有这么多人,难道要一个个上门核对?更何况,要是她请朋友代买,或根本只是二手市场买的裙子,侦查范围只会更大。整整三个半月的名单,根本查不完。”

“养父母的资料一片空白。十年前杨梦雪消失了,十年后却以女记者的身份出现。她的反侦察意识这么强,带着我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这该怎么找?”

“我们一帮警察,简直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找不到,很难找。

可即便再渺茫,他们也必须一步一步找下去。

潘立勤双手背在身后,在CID房里来回踱步。

皮鞋叩在地面,一声又一声,带来沉闷的回响,更是搅乱大家的思绪。

“潘Sir,”黎珩抬起眼,“你再走下去,我更没办法集中思考。”

潘立勤的脚步猛地顿住,嘴角微抽,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

旁边的老游听得都快要冒冷汗。年轻人说话就是直接,没轻没重的,不像自己,跟潘Sir说话要捧着哄着,马屁拍得响响亮亮。

“好,我不动。”潘立勤靠向桌沿,“你想出什么来了?”

黎珩没应声。

CID房里同样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黎珩的目光仍旧定格在红裙的证物照上,许久没有移开。

“如果凶手思维缜密,为什么偏偏要让死者穿上一件能查到来源的品牌红裙?”她指尖抵在照片边缘,轻声道,“为什么不选最普通、不起眼的款式?”

几名警员闻言,开口接话。

“对啊,这本来是我们初期最大的突破口,她什么都算到了,没理由漏掉这一点。”

“难道只是不小心留下的破绽而已?事事算尽,可世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犯罪。”

“裙子这么贵,不太可能是随手一拿,我觉得不是一时疏忽,倒像是刻意安排……”

黎珩想起那天在车上,心理支援科唐亦为的话。

凶手刻意用符纸留下作案标记,不一定是想谋求利益,更可能是,对受害者有强烈的报复欲。

另外,案子仪式感强,凶手更像极度渴望获得关注。

“凶手不是在逃,而是在等。”黎珩抬眼,一字一句,清晰道,“等我们顺着红裙品牌的线索,把当年那桩冤案重新翻出来。”

众人都是一怔。

“查清这条裙子的来源,需要大量时间。”黎珩的眸光越来越沉,“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算准我们会被拖住,那在这段时间里,她还想做什么?”

方芷珊心头一紧:“会不会……两起命案之后,还有第三起?”

“目标会是谁?”沈之澄接话,“如果她认定杨正胜一案是冤案,她要报复的,很可能是当年的真凶、知情者,甚至是办案警员。”

这话一出,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凶手在等,拖延时间。

而他们警方,必须要抢时间,抢在她前面。

可偏偏眼下,案子被死死卡住,陷入寸步难行的僵局。

潘立勤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立刻联系保护证人组,当年经手这起案子的同事,还有出过线索的证人,全部都要保护起来。”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沓厚厚的入境名单。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们只能死咬着这条线查下去。”

……

从警署出来时,已经不早了。

名单上与杨梦雪年纪相仿的女性一长串,众人分了片区,两两一组,分头走访。

可一晚上时间,根本走不完。

黎珩开着警车,对照着地址挨家挨户地跑,反反复复,每一趟都是无功而返。

沈之澄刚成为辅助警员跟着黎珩跑现场时,案件还在初期侦查阶段,所有线索来得顺利,他还心想,当警察能有多难。可到现在,真的跟下一整起案子,他才彻底明白,这行远不是他想象中那样轻松的。

他们要找到一个人,可名单上的人名和地址密密麻麻,一个个走访,要查到什么时候?

难道真像老游说的那样,要申请调动整个西九龙总区的所有警力,大家一门心思扑在这上面,用最笨的办法,做冗长繁杂、很有可能是无用功的排查。

更何况,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条红裙从一开始就未必指向杨梦雪本人。

看似关键的线索,却始终带着不确定性。

“吴美欣出门当天和前些天,家里电话、BB机都没有异常通讯。”黎珩试图换个思路,“她究竟是怎么和凶手联系上的?”

沈之澄的语气不自觉低落下来:“一定是哪里漏了,肯定还有细节没理顺。”

车厢里气氛压抑。

夜里十一点半,两人终于到家。

沈之澄强撑着精神:“看看姑妈有没有给我们留吃的。”

推开门,屋里安静。

只有一股浓郁的香水气味飘散在角角落落,挥之不去。

“你姑妈应该出去了。”沈之澄说。

两人瘫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

不想说话,不愿意思考,就这样虚脱地陷在柔软的靠背里。

屋里一片寂静。

黎珩想起从前,案子走进死胡同时,她也是这样回到家,绞尽脑汁仍想不出半点头绪。

只是那时,身边空无一人。

沈之澄也想起从前,在兰桂坊喝到半醉,路上酒气被风吹散,回家后却依然清醒。

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直到窗外天色渐亮。

可现在不一样。

他们有彼此,有这世上最亲的家人。

哪怕案子让人焦头烂额,也不觉得难熬。

会解决的,一定会解决。

这世上不缺悬案,总档案室里,不少旧案好些年找不到侦破的缺口,毫无进展。

但黎珩坚信,这个案子是不同的。

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他们只差找到那个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沈之澄开口:“白天芳姐打过电话,说往冰箱里放了吃的。”

他学着剧集里的经典台词:“肚子饿不饿?我煮个面给你吃。”

窗帘没拉,落地窗外霓虹闪烁。

沈之澄看向黎珩,见到她眼底的一丝怀疑。

“你会煮?”

沈之澄站起身:“我试试。”

他回自己那边,从冰箱翻出面条和两个鸡蛋。

从前太子爷吃的都是讲究的食物,如今对着最朴素的食材,反倒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期待。

沈之澄从天台绕回来时,屋里的灯已经亮了。

他走到厨房岛台前:“煮面而已,随便猜也知道步骤。”

黎珩走回电视前,拿着遥控随手换频道:“我记得有些节目会教做菜,看看今天有没有。”

“应该和泡杯面差不多。”

屋里热闹起来。

油锅煎蛋的滋滋声,电视里嘈杂的人声,和沈之澄手忙脚乱还要强装镇定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很简单的,你等着就好。”他说。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

屋里又多了一道挑剔的声音。

“都是油烟。”沈咏璇一脸嫌弃地开口,“能不能回你自己家煮?”

沈之澄站在原地,回头时手中还举着锅铲,一时语塞。

“姑妈,说得好像这里是你家。”他咕哝一句。

沈咏璇像是没听见,径直走进屋。

沈之澄还想说什么,却亲眼看见,自己姐姐已经朝着姑妈走过去了。

姐弟之间,当场出了个叛徒。

“你带了好吃的吗?”黎珩问。

……

沈咏璇在餐桌上放下几个胶袋,里面装着糖水,还有两碗海鲜粥。

“顺路买的。”

黎珩和沈之澄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像见到救星。

“姑妈。”沈之澄说,“你怎么知道我们饿了?”

“我不知道。”她说道,“是看那家糖水粥铺很出名,买点回来自己吃的。”

说是买给自己吃,却不动勺也不动筷。

姐弟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

面条还没下锅,但油锅里的煎蛋可以吃。

黎珩夹到盘里,看向沈之澄:“别浪费。”

沈之澄尝了一口,微微一怔:“味道……居然还不错。”

黎珩抬眉:“少来这套。”

她也夹起煎蛋放进嘴里,顿了顿,又吃了一口。

至于眼前这碗海鲜粥和温热的红豆沙,味道就更不必说了,一勺接着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见她吃完煎蛋,沈之澄瞬间有些飘飘然。

他是不是有点下厨天赋?

沈咏璇抬眸看了一眼他们这副极易满足的模样,勾了勾唇,嗤了一声。

“姑妈,你去哪了?”沈之澄舀起一口粥,随口问道,“约会?”

“小孩子少管大人的事。”她把手袋往沙发上一丢,一脸不耐,“对了,你等等去清理一下客房。出门前香水摔了,满地都是,还溅到手袋。”

黎珩这才明白,进门时那股弥漫的浓重香水味,原来是这么来的。

“姑妈,你当我是客房服务吗?”

“那能怎么办,难道要我自己服务?”

黎珩喝着温热鲜美的海鲜粥,静静地听着两人斗嘴。

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沈咏璇说,“临出门才发现那手袋的皮面真是娇贵,沾了香水就留印,彻底不能用了。”

沈之澄换汤匙舀了口糖水,漫不经心道:“你这么多手袋,换一个不就好了。”

“你说得轻松。”沈咏璇斜他一眼,“口红、手提电话、钥匙、皮夹、卡套,全都要一样样挪过去。要不是弄脏了,我才懒得费这事。”

黎珩喝粥的动作骤然一顿,汤匙停在唇边。

那天囡囡的画里,除了吴美欣穿裙子出门外,还画了一只包。

肩带又宽又长,可以挎在肩膀上,和在昂船洲捞上来的那只女式手袋截然不同。可里面的东西,又确确实实是吴美欣的。

“脏了?旧包脏了,才把东西换到另一个包里。”黎珩轻轻自语,“但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随身带两个包?”

“装不下。”沈咏璇想也不想,“东西多,一只袋装不完,当然要两只。”

黎珩追问:“没有别的可能吗?”

“还能有什么可能?”沈咏璇扫了她一眼,“用手袋讲搭配的。我今天临时换的这个不衬衣服,吃饭还被Elisa笑,说她那个搭得比我好看。”

一句话,理清她混乱的思绪。

黎珩握着汤匙的指尖一紧。

因为囡囡认得证物照里的手袋,黎珩便始终认为,两只包都是她妈妈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

不是两个包,而是,死者被人换了包。

那只打捞上来的手袋,根本不是吴美欣的。

沈咏璇见她忽然出神,不再主动搭话,便撇了撇嘴,转头问沈之澄:“对了,你爷爷白天过来做什么?”

沈咏璇告诉他,当时听见沈崇年和祥叔在门外说话,不想应付,索性假装无人在家。

这确实是姑妈能做得出来的事。

“还不是为了查案,买了几百杯凉茶派给职员,留了爷爷的电话。”沈之澄笑了笑,“大概是凉茶铺老板问他什么时候方便送。”

想来这份职工福利送到爷爷的心坎上,特意上门夸他。

只可惜,让老人家扑了个空。

“上个班,又是凉茶又是线人费。”沈咏璇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一个月薪水够你这样玩?”

“不知道,还没发过。”沈之澄说,“前几天人事刚叫我填薪水和津贴的资料。”

人生第一次发薪水,他还有些新鲜。

“警察阿姐。”他胳膊随意搭在黎珩肩上,“透个底,我第一个月能拿多少?”

黎珩忽地转过脸:“第一次领薪水的人,要填津贴资料,那天幼稚园……”

“是啊,怎么——”沈之澄刚一打断,忽地意识到什么,“我明白了!”

同一瞬间,两人想通了关键,眸光一亮。

沈咏璇拢了拢披肩,不满地蹙眉。

当警察的,都要这么一惊一乍?

黎珩说:“当天在幼稚园,我们问起证物照上那只手袋,囡囡说不清楚。韦老师揉着她的头,把她支去看绘本。”

不是吴美欣背了两个包。

而是凶手把自己的手袋,与吴美欣沾了血或留了痕迹的包悄悄调换。

囡囡眼熟,是因为那只肩带又细又短的手袋,她在幼稚园见过不止一次。

那是韦老师的。

沈之澄接话,“后来韦老师被人叫过去填津贴资料。也就是说,她刚入职不久。”

“她能接触囡囡,”黎珩神色一沉,“就能借着孩子的事接近吴美欣,约她出来。”

如果韦老师,就是当年的杨梦雪——

杨梦雪不怕被发现。

她怕的,是当年旧案被彻底掩埋,永远无法翻案。

那天囡囡来警署接受心理治疗,陪同的人并不是她。可幼稚园那一次,她却主动陪着。哪里是出于关心,分明是想亲自在场,盯着囡囡的一举一动。

如果哪天孩子碰见警察拿出那幅画,她会陷入被动。

因此,她宁愿帮孩子打电话到警署,第一时间稳住局面。

案发至今,曾经的杨梦雪,如今的韦老师——

用红裙拖住警方,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第三起命案,随时可能发生。

目标是当年的凶手、其他知情者,还是……办案的警察?

不对。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目标。

“你记不记得囡囡的生日?”黎珩语气急促,“资料上说在八月。”

“八月中下旬,我记得是……”沈之澄脑中闪过那份匆匆扫过的资料,猛地僵住,“已经过零点了。”

“就是今天!”黎珩脸色骤然一变。

“囡囡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