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个靓女

刚过晚上八点,沈之澄驱车,一路驶向启德机场。

上一次和沈咏璇碰面,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记忆里她还年轻,和二叔一家周旋,非要把他带走。可二叔一家没有松口,只说她连自己都要人照顾,把侄子带在身边耽误将来的婚事,简直是胡闹。

那时候,从来没人问过沈之澄的意愿。

可就算有人问,小小的他也答不上来。

说到底,他对这位姑妈,印象不深,了解更是少得可怜。

沈咏璇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在太平山顶的豪宅出生,两个哥哥和父母对她宠爱无度。用爷爷最老套的话说,就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偏偏就是这样被娇惯着长大的沈家小女儿,长大后性子却最反骨,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执意与家人闹僵。到最后,她明明有家,却不肯踏进一步。

沈之澄途经隧道公路,大约二十分钟后,走进启德机场到达区接机。

他在出口处徘徊许久,目光一遍遍扫过托着行李箱的身影,人人神色疲惫,行色匆匆。可等了又等,始终没见到沈咏璇的身影。

直到片刻之后,沈之澄想起爷爷从前念叨,这位姑妈半点苦头都吃不得,从前人多嘈杂的地方嫌吵闹,去餐厅吃饭嫌座椅太硬,出了名的脾气大,从来不愿将就。

想到这一点,沈之澄转身走进机场内的咖啡室。

他想,凭借自己的记忆力,应该能认出那位姑妈。

果不其然,一眼望去,沈咏璇就坐在咖啡室最显眼的中央位置。

她指尖握着咖啡勺轻轻搅动,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脸,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不耐。

沈咏璇抬眼,自上而下,将沈之澄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时隔十几年再次相见,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久?”

而后,她又吐出第二句话:“都长这么大了?”

沈之澄没问她突然回国的原因,沈咏璇自己也半句不提。她只是自顾自起身,走在前面,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他便跟在姑妈身后,成了管家,或是随行助理。整整三个行李箱,看这个架势,沈咏璇要在香江长住。

他只能一只手推一个箱子,另外一只手,艰难地握住两个箱子的把手,缓慢地往前挪动。

沈之澄开口:“你就不能自己动一下吗?”

沈咏璇踩着一双高跟鞋,健步如飞,闻言连脚步都没放慢,只回头扫了一眼:“你长这么高有什么用?”

一路出了机场,走到沈之澄的跑车旁。

他沉默下来。

这辆跑车的外形足够招摇惹眼,但并不实用,没有任何空间能塞下三个行李箱。

沈咏璇的眉心微微蹙起,神色愈发不悦。

沈之澄看着她,看着一地的行李箱:“姑妈,我都还没有不耐烦。”

沈咏璇是不会费心思出主意的,只淡淡看着他,像是催他快点搞定。

没办法,沈之澄只能拿出手提电话,吩咐人专门过来,把她的行李箱先运走。

沈咏璇全程双手抱臂,挑剔的眼神分明是在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直到最后,她弯腰上车,系好安全带,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现在去浅水湾?”沈之澄发动车子问道。

“去浅水湾干什么?”沈咏璇一口回绝,“我记得我在中环有家酒店,你让人给我安排一间套房。”

话音落下,她又补充一句,语气嫌弃:“先带我去吃饭。航班上的飞机餐,是人吃的吗?”

……

私家车缓缓驶出西九龙总区警署。

黎珩解释道:“刚才碰到上司,费事和他多讲,你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唐亦为笑了笑,语气轻松:“你都在路上拦下我了,索性让的士司机送你到目的地。”

黎珩闻言,便不再和他客气,说道:“那去《纵横晚报》大楼。”

车子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车灯照亮漆黑的夜晚。

车厢里,两人聊起案子。

办完调职手续后,已经有同僚和唐亦为交接好手头上的案子,下班之前,他刚看完案卷,此时开口分析。

“案子仪式感强,刻意选在特殊的盂兰节作案,借风水谣言造势,”他的语气专业克制,“凶手更像极度渴望获得关注的人。”

黎珩接着说道:“刚才审问了风水师谷长风,暂时确认他没有作案时间。但目前还不确定他是凶手的同谋,还是有其他隐情,你怎么看?”

“不一定是想谋求利益,凶手刻意用符纸留下作案标记,也许是自我满足,恐怕对受害者有强烈的报复欲。”

黎珩思索片刻。

报复欲?唐亦为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如果凶手另有其人,谷长风借着两起案件大肆敛财,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

说话间,车子停在《纵横晚报》大楼门口。

黎珩抬手解开安全带。

路灯昏暗不明,光影落在唐亦为轮廓利落的侧脸上。

“走了?”他一只手虚扶着方向盘。

黎珩应了声,随口道:“要付车费?”

“找不开啊。”唐亦为转过脸,眼尾弯了些,语气温和,“Madam。”

“改天请你吃饭。”

这张空头支票很熟悉,接过许多次。

他照单全收,低笑一声,轻轻摆了摆手。

黎珩推开车门,独自上楼。

按照警队规矩,如果需要做询问笔录或带人回警署,必须要有第二个人在场。没必要耽误唐亦为的时间,她弟弟已经收工,正闲着,随时待命。黎珩摸了摸口袋,确认已经带好手提电话,准备一会有情况就联系沈之澄。

报社格外忙碌,尤其是这阵子“鬼魂索命”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争头条,新闻抢的就是一个时效性。

夜晚九点,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

几名记者坐在工位上,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热点。

“这个谷师傅翻身快,垮台更快。听说电视城本来想请他常驻《灵间》节目,策划都已经做到一半,还要重金邀请呢,谁知道这位大师直接栽了跟头。”

“他们编导运气还算好,策划做到一半,停下来就好了。我们才惨,稿子全写完了,本来马上就要发出去,结果现在要从头推翻。谁能想到呢?这位大师上午还红得发紫,转眼就成了江湖骗子,写了好几页的稿全白费,刚才主编走的时候还怪我效率低。”

“那场直播断的时候我正好在看,Madam一声令下,当场就把谷长风带走了,可惜只见到她的背影。趁着风波还没过去,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做个专题,标题我都想好了——《铁面警花踢爆风水馆》,绝对有看点。”

“你要是能拿到警方一手料,这期版面我直接让给你。”

几人一边忙活手里的工作,一边闲聊,纸张翻页的沙沙声在工位间此起彼伏。

话音刚落,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门边站着一道陌生的身影。

黎珩上前一步,亮出证件:“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想跟你们打听一个人。”

直到十分钟后,黎珩走出《纵横晚报》大楼,眉心紧紧蹙着,满是烦躁。

刚才报社里记者们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

“杨梦雪?确定是我们报社的吗?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我们这边没有这个人,Madam,你是不是找错了?”

“倒是可以给你翻职工名册,但我们都是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的老记者,每个部门的同事都认识,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纵横晚报》绝对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待在报社里的十分钟,除了确认杨梦雪并不是报社职工以外,黎珩还被记者们轮番邀请做专题访问。她一一拒绝,好不容易才出了报社的门,可以说这一趟毫无收获。

查到的线索就这么硬生生断了,路过街边电线杆时,黎珩想起这一天白费的工夫,抬脚踢了一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黎珩接起,那头立刻传来沈之澄的声音。

“收工了吗?姑妈回来了,陪她一起吃餐饭。”

……

晚饭时分,黎珩不过在警署餐厅买了个三明治,随便吃了几口就和老游一同对谷长风展开审讯工作。

这时接完沈之澄的电话,她立刻前往尖沙咀那间西餐厅。

她当然知道,沈家还有一位姑妈,以及一个二叔。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黎珩听说过,过去爷爷最器重的是他们的父亲,最疼爱的,就是这位小姑妈。

只是这姑妈,平时连话多的沈之澄都极少提起。

如今突然得知她回国,还要一起吃饭,消息突然,让人意外。

黎珩快步走到餐厅门口。

守在门外的侍应生面带微笑,礼貌地拦下她:“抱歉女士,本店有着装要求。”

这家餐厅规矩繁琐,女士要着裙装或正装西裤入内,男士则必须西装革履。黎珩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休闲便服,不再多说,转身就打算离开。

可没走几步,餐厅经理便快步迎了上来,态度恭敬:“是黎小姐吧?你的家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侍应生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侧身伸手:“黎小姐,这边请。”

黎珩跟着经理走进餐厅。

室内环境高雅,小提琴手在一旁缓缓演奏,乐声悠扬流淌,窗边位置能看见绝美的维港夜景。餐厅经理带路,将她带至一间包厢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推开包厢门,黎珩第一眼就看见了沈咏璇。

沈咏璇比黎珩和沈之澄的父亲小八岁,如今不过四十岁。

她一头利落短发,刘海往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耳畔佩戴的大耳饰在灯光下闪着碎光。妆容精致得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地朝门口望来。

在看清黎珩的那一刻,她交叠的双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直到进餐厅之前,沈之澄才跟她提起,自己的龙凤胎姐姐还活着。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意外,是沈咏璇心中挥之不去的伤痛。大哥大嫂猝然离世,连小侄女之宁也没能保住,半个家就这么散了。那天她独自坐在灵堂,望着冰冷遗照上的面孔,回想他们曾经那样鲜活。沈咏璇就这样静静地待在那里,从天黑守到天亮,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瘫软在地。

而此刻,她见到这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

但这份动容,仅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沈咏璇很快收敛眼底情绪,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站在门口的黎珩。

黎珩抬步走进包厢,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沈之澄适时开口,简单介绍:“这是姑妈。”

黎珩微微颔首示意。

即便又多了一位亲人,她心底也没泛起太多波澜。

“怎么不叫人?”沈之澄话一出口,倒觉得自己像是催着孩子喊人的长辈,忍不住笑了一声。

黎珩和沈咏璇脸上的表情不变。

谁都不接话,没人捧他的场。

沈之澄也不在意,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应生:“可以上菜了。”

一道道精致餐点陆续上桌,三个彼此生疏的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共享晚餐。

气氛算不上融洽。

沈咏璇并没有见到亲人的欣喜,也不像是招待客人一般热络,全程神色淡淡的,只挑剔着餐品不够用心,也不知道厨师是哪里请来的。

沈之澄早就对这位姑妈的娇惯有心理准备,话题转向沈崇年。

“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什么时候跟爷爷说一声?”

爷爷嘴上不念叨着想念,提起沈咏璇也只克制地说一句,这是自己一手宠坏的女儿。

但沈之澄知道,他浅水湾家里的书房,摆着一张兄妹三人儿时的合照。有时候,那合照是被盖在桌上的,却从来没有收起。

“我不打算告诉他。”沈咏璇直接回绝,“你也别多事。”

黎珩曾听祥叔提起过,爷爷常自嘲这辈子失败,一把年纪,逢年过节连个陪在身边吃饭的人都没有。他大半辈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样强势的性格,本来就很难讨子女的喜欢,如今上了年纪,也依旧不肯低头,即便是拄着拐杖的背影,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不让任何人看穿他心底的落寞。

沈咏璇不愿再多谈,换了个话题:“你刚才给我打电话,想说什么?”

沈之澄这才想起,拿出死者吴美欣的红裙证物照,转头朝黎珩递了个眼色。

“是帮她问的,最近查案需要。”他看向沈咏璇,“姑妈,你应该认得这条裙子的品牌。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它在海外的具体发售时间?”

黎珩也跟着补充:“国内这边是这个月初才上架的新款。”

沈咏璇没有伸手接过证物照,只是抬眸,淡淡扫了一眼。

“我看过时装秀,有个朋友之前订过,有点印象。”

黎珩立刻追问:“是同款?”

“这么老土的裙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沈咏璇不客气地说。

沈之澄接着问:“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份吧。”

“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沈之澄又问道,“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什么问题这么多?”沈咏璇看向他,“当时我在办离婚,正好去时装周散散心,行了吧?”

“你确定是五月份?”

沈咏璇挑眉反问:“要不要我把离婚协议书找出来给你看?”

黎珩点头:“方便的话,最好可以提供。”

沈咏璇斜了他们一眼,一时说不出话。

本以为回国要被追问这些家长里短,实在烦透了这些看似关心的话术,便懒得主动提及。他们倒好,一句没问,只盯着那条破裙子。

她微微蹙眉:“都说了就是五月份,不会有错的。”

黎珩与沈之澄对视一眼。

“也就是说,这条裙子海外发售时间比国内早三个月。可以从五月份开始查入境记录,再比对名单与谷长风、吴美欣以及姚俊辉三人的交集。”黎珩梳理着思路。

“每天出入境人次这么多,只是一个月的入境记录,就已经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疼。照这样比对,工作量会很大。”沈之澄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道,“但只要能找到交集,就能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姐弟俩对话间,沈咏璇优雅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擦嘴角,随即看向黎珩:“之澄说,你是警察?”

不等黎珩回应,她又转头看向沈之澄,语气肯定:“你也是警察。”

沈之澄轻咳一声,想打圆场:“姑妈——”

沈咏璇直接打断,唇角勾起弧度:“你爷爷还不知道这件事。”

都不需要问,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父亲有多古板固执。

刚认回家的孙女已经是督察,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算逼着这孩子去递辞职信,她也不可能听。

但要是孙子也想去当警察,沈崇年是绝不可能放行的。

“我就知道。”沈咏璇说道。

沈之澄转头向黎珩求救。

她摊了摊手,既然已经被看穿,就只能认了。

“你回来的事——”沈之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放心,我不会告诉爷爷的。”

“你不多事,我也不多事。”

至于沈之澄为什么跑去当了警察,沈咏璇根本没兴趣追问。

她随手放下餐巾,站起身:“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沈之澄跟着起身:“我先送你回中环的酒店。”

沈咏璇却摇了摇头,对他们说道:“我改变主意了,回国当然要住在家里。”

……

沈之澄和黎珩一同往九龙城的屋苑走去。

两人肩并着肩,走进电梯,沈咏璇则慢悠悠跟在后面,目光打量着这周遭的环境与治安管理。

沈之澄凑近黎珩,压低声音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黎珩神色平静,说道:“沈之澄,她住你家。”

沈之澄立刻回:“不要,住你家!”

电梯直达顶层,一层就两户,门对着门。

沈咏璇扫了一眼:“你们倒是会给自己安排,还做起了邻居。”

姐弟俩各自掏出钥匙开了家门。

她一手拎着手袋,先走进沈之澄的屋子扫视一圈,又转身踏进黎珩的家门。

沈咏璇将手袋随手丢到沙发上,语气理所当然地对黎珩说:“你这套户型和采光更好,我住这里。”

“砰”一声,沈之澄溜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甚至连玻璃门都没推开,彻彻底底冷落了两套房共享的私人天台。

这一晚,黎珩躺在被窝里,每当要入睡时,就会响起敲门声。

“我好像闻到五指毛桃炖汤的香味,谁炖的?帮我热一下。”

“拿条新浴巾给我。精油放在哪里?我要泡澡。”

“窗帘太透光了,香江的霓虹灯怎么这么刺眼?给我找个眼罩。”

黎珩躺在床上,默默叹气。

是谁说沈之澄难伺候?和他们这位姑妈相比,他还没出师,简直是可以说是乖巧。

第二天一早,黎珩准点起床,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提着鞋子轻手轻脚出门,生怕吵醒客房那位。

刚关上房门,她就和同样蹑手蹑脚的沈之澄在过道撞个正着。

沈之澄朝屋里抬了抬下巴,用眼神询问昨晚什么情况。

黎珩立刻在唇边比了个“嘘”。

姐弟俩飞快进了电梯,逃跑似的,直奔警署。

一进CID,警员们已经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昨天太晚,没来得及深挖谷长风的口供,一早上所有人都扑到案子上,连谈笑声都很少听见。

大家在办公区忙进忙出,沈之澄也调来了最新的入境名单。

从五月截止到八月中旬,所有入境人员的记录都在资料里。

“资料很齐全,不会漏,连昨晚刚到港的名单都在。”沈之澄将厚厚一沓资料放在黎珩的办公桌上,指尖点在八月那栏其中一个名字上,“你姑妈。”

黎珩揉了揉太阳穴。

午后,会议室门敞开。

警员们陆陆续续走进来,手中翻阅着资料,依次汇报调查进度。

林家聪先开口:“找到谷长风的助理了,窝在出租屋里啃面包,大概想避避风头。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风水馆一出事,他把值钱的全卷走了,抽屉里那几万块,一分都没给谷长风留。还说自己这些天辛苦,这是他应得的。在电视城的时候,他还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现在一出事,马上就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应得的?”高子杰哼笑一声,“上班几天就捞几万块,印钞都没他这么快。”

“其实他本来不知道谷长风那些猫腻,还真以为大师有本事,想拜师学艺混点名气,也积攒点人脉,将来自己出来开风水馆。”林家聪继续道,“两起案子案发时,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方芷珊点了点头,翻刚拿到的笔录:“第一起案子,他跟女友在楼下糖水铺买糖水,老板记得他们俩一直在斗嘴,可以作证。第二起案子,他在风水馆组织街坊排队,目击者有一大堆。”

“现在谷长风还惦记着自己那几万块钱,嚷嚷着报警要抓他,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老游跟着起身:“我查了谷长风的不在场证明。吴美欣那起案子,当时他在去电视城的路上,乘客已经找不到了,但巴士司机认得他。那天他为了上镜,穿得‘仙风道骨’的,司机吓了一跳,印象特别深。巴士班次时间也对得上,不在场证明很扎实。”

“至于第二起案子,谷长风从家里出门时被邻居碰见过。这些天发财了,出门都舍得叫计程车,所以从风水馆去太子道,有的士台的通话记录。”

“之前街坊不是说谷长风算到自己时来运转?别的不说,他运气是真不错。”

高子杰也站了起来:“谷长风笔录里提过,案发前跟一个女记者在楼下抽烟聊天。我问过电视城楼下临街店铺的店主、店员和安保,都说没什么印象。”

“他们说,电视城楼下有个角落,大家习惯跑到那里抽烟。位置靠着墙角,还被很大的广告牌挡住,把路人的视线都挡死了,不仔细看确实比较难发现。”

“但负责催场的职员记得,节目快录的时候找不到他,找了半个钟,都急坏了。也就是说,谷长风在凌晨一点节目开始前确实离开过三十分钟,回来时神色匆匆,说自己刚才在楼下抽烟。”

“他倒是没跟人家提在楼下碰到女记者的事。”

“当然不可能主动提了。”老游语气不屑,“如果那不是谷长风编出来的幌子,对他而言,就绝对是一手爆料,听到时他的眼睛都要放光,留着自己发财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告诉别人?”

高子杰沉吟片刻:“Madam,你说……真有杨梦雪这个人吗?”

警方调查过人口系统,全港叫杨梦雪的不少,可个人信息全都对不上。谷长风只描述她很年轻,长头发、斯斯文文,气质确实像拿笔吃饭的记者。

可记者证是假的,《纵横晚报》根本没这个人。

警方让谷长风做嫌疑人拼图,他为了摘开自己的嫌疑,表现得十分积极。可拼图做到一半,他越急,越拼不出来,无比沮丧地表示她长相普通,五官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突出特征,自己只跟对方有过一面之缘,根本没办法拼出有效画像。

黎珩望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陷入沉思。

真的有这个人吗?

又或者,只是谷长风随口编造的?

“上午拼图做到最后,谷长风都快要瘫在椅子上,一直说着完了完了。”

“他说那女人就是要把他拖下水,让他背黑锅。”

“那副吓得魂都快丢了的样子,不像装的……”

“如果真有这个人,那她除了针对两名死者,对谷长风也明显抱有报复心理。”黎珩说。

目前除了那张符纸能勉强串起线索,谷长风、吴美欣和姚俊辉三条线,基本是各走各的,极其分散。

“谷长风现在还在羁押室,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曾经和谁结怨。”

“但像他这种人,平时得罪人多,称呼人少,看他不顺眼的能排一条街。”

“就算真有‘杨梦雪’这个人,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甚至身高长相全都模糊,从这条线排查,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警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不能这么盲目地找杨梦雪。”黎珩拍板,“先查假记者证的流通渠道。”

沈之澄点头:“这类假证,一般都集中在旺角、油麻地一带的地下作坊。”

黎珩看向他:“你有渠道?”

这位大少爷,平日里倒是积攒了不少地下门路。

黎珩说道:“走,带我去看看。”

……

沈之澄在哪里都混得开,听过他名号的人极多。

泊车小弟、看场马仔远远见了他,都殷勤地凑上前来打招呼,让“沈少”多多关照。

他门路广,带着黎珩一路打听,跑遍大半个香江,专找地头蛇打听。

档口老板、麻雀馆牌手,夜场里的后勤杂工,甚至连放债追债的收数佬都没有放过。两人一路问了个遍,就这样,辗转找到好几家做证件的小作坊。

可这些人,要么是没接过《纵横晚报》记者证的单,要么压根没听过“杨梦雪”这个名字。偶尔也有做过类似证件的,一问时间,年代久远,根本就对不上号。

“做记者证的本来就少,做来干什么?”有人打趣道,“难道拿来跑新闻吗?又没有用。”

跑到最后,沈之澄拐去路边士多买了瓶水,靠在街边栏杆上休息。他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光,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重复性的无用功,让他连话都懒得再说。

远远地望去,黎珩还在小作坊里面与人周旋,极有韧劲。

就在他以为这大半天时间要白跑一趟时,黎珩竟带回一个好消息。

“他们说,要做这种精细的记者证,得找庙街东哥。他的场子最大,手艺也稳当。”

黎珩当即拉着沈之澄往庙街去。

刚走进那家不起眼的暗档,黎珩就被缭绕的烟雾呛得皱起眉。她抬手挥开烟雾,看见几人正坐在牌桌前打牌闲聊。

“打快点啊!磨磨蹭蹭的,等你出张牌,等得脖子都直了。”

“急什么?等我来张好牌,胡你个自摸清一色!”

“没烟了,谁去买包烟回来?”

这时,一个男人抬眼瞥见他们,喊了一声:“东哥,有人来了。”

叼着烟的东哥一看见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刚才手下小弟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主动伸手:“沈少?”

话音落下,东哥的目光扫过黎珩,带着几分探究。

沈之澄用胳膊肘指了一下黎珩,随口道:“我姐想搞张学校毕业证,应付我爷爷。”

在这种地方,说自己是警察,等于直接砸人家场子。

要是知道他们的身份,半句都别想问出来,东哥愿意开口才怪。

黎珩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自然:“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在外面混了好几年,连张毕业证都没拿到。现在老人家想要看证书,也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明白明白。”东哥立马会意,“你想要什么样的?哪间名校?”

“我也不懂什么名校,反正只要看着像真的就可以,不能一眼就穿帮。”她补充道,“我爷爷眼尖。”

沈之澄在边上,笑了一声。

东哥吐了一口烟,拍着胸脯道:“这个你放心,只要是我做的,拿出去在哪里都能用得上,不可能有人怀疑。”

黎珩的话音顿了顿,又说道:“上次我有个姐妹,想混进四大天王的活动,找人办了张记者证,结果一到门口就被拦下来了,说一看就是假的。”

东哥嗤笑一声,把烟屁股丢在地上:“那还用说?肯定是旺角那边的口水威做的。他做工不行,就知道骗钱。不像我们这边,出手就是行家货,绝对保真。”

“那《纵横晚报》的记者证,你们这边做过吗?”黎珩状似随意地问。

“《纵横晚报》?”东哥“嘶”了一声,回头瞥了眼牌桌上的小弟,“你有没有印象?”

一个头顶挑染着一撮白毛的后生仔立刻起身:“做过!上个礼拜才有人加急做过,一天就给她弄好了。”

黎珩紧跟着问:“该不会是叫杨梦雪吧?”

小弟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我那个姐妹啊!”黎珩走到他面前,“前两天四大天王签售会,梦雪拿你们做的证,根本就进不去。”

小弟满脸纳闷:“不可能吧?她当时拿到证,还说挺满意的。”

“她又不知道后来会被赶出去,一天就能拿到证,能不满意吗?”黎珩说,“不过,梦雪没跟你们说,是要去签售会吗?”

“我们从来不问客人拿去做什么。”小弟回道,“江湖规矩,打听这些干什么。”

东哥听着两人对话,脸色微微一变,看向黎珩:“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是毕业证,还是要记者证?”

黎珩故意撇嘴,语气里带了些抱怨:“梦雪说你们做工差,特别失望。这让我怎么敢放心做?要是到时候穿帮,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小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她怎么能这么说?那天她急得要命,当天就要拿证,我连饭都没去吃,尽量帮她赶。我们聊了好久,听她说也是庙街老街坊,还特意给她打了折。本来以为聊得投契,没想到那个女人转头就在外面唱衰我们!”

话说到这里,黎珩和沈之澄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记得最近四大天王没办什么活动吧?”东哥也不傻,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却还是顾及着沈之澄,压着声问道,“沈少,你带来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沈之澄没多废话,直接拿出一叠钱塞给小弟:“毕业证不做了,这点当线人费,我们聊几句。”

等小弟被他们带到外边巷子之后,东哥哑着嗓子低骂一声:“那个靓女,居然是条子!”

……

沈之澄和黎珩到家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直到出了电梯,二人还在聊案情。

今晚的收获实在不小,几条分错的线索逐渐有了交集。

沈之澄靠在自家门边:“恐怕错不了。她能说出小时候庙街那些老摊位的事,制证的马仔才信她是老街坊,打了街坊折扣。”

当时,制证马仔提及许多庙街旧事,都是两人随口聊起的。

他说当时那个女人提起往事,神色感慨,甚至眼中还有泪光,只有土生土长的庙街人,才能知道这么多细节。

黎珩手里握着钥匙,抬眼道:“你记不记得,谷长风之前也在庙街摆过摊算命?”

“这么说来,也许是早年结下的旧恩怨。”

原本今晚二人就要直接着手去查,但整条街人多眼杂,他们刚从那暗档出来,如今不知道那人冒充记者的用意,也不清楚她的真名,贸然去打听根本问不出什么来,毫无目的,反倒白费功夫。

“等明早先安排提讯谷长风,让他交代早年在庙街的恩怨,再和入境记录名单对照调查。”黎珩说。

两人敲定明日的安排,便各自回了家。

直到推开家门,看见玄关处那双精致的高跟鞋,黎珩才猛然想起,沈咏璇还住在自己这里。

屋内灯火通明,淡淡的香氛味弥漫满屋,飘散在各个角落。

姑妈向来懂得享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台唱片机,慵懒沉缓的乐声飘扬着,餐桌上摆着高档餐厅送来的外带餐盒,旁边甚至放着一瓶开过的香槟。

沈咏璇穿着浴袍,脸上敷着面膜,听见开门动静时还哼着曲调,在沙发上坐下,抬眼望了过来。

她敷着面膜,不做大表情,只是唇角轻轻一扯,一字一顿地问:“回来了?”

黎珩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沈咏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再次开口:“你跟你妈妈真像。”

她换鞋的动作一顿,片刻之后才直起身,缓缓将手中的钥匙放在玄关台上。

黎珩看过母亲的旧照,并不觉得自己与她相像。

爷爷、祥叔和沈之澄,也从来没有提过。

沈咏璇轻拍身侧的沙发空位,眸光黯了下来,眼神中有几分怅然的怀念。

黎珩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身为女儿,心底终究藏着几分念想,愿意多听一些与她有关的过往。

她走了过去,站在沙发边。

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心莫名软了下来。

“哪里像?”黎珩在她身旁坐下。

“就是那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沈咏璇抬手,细心抚平面膜的边角,“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