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好心安抚。
吊颈鬼、摄青鬼、落水鬼、咸湿鬼、冤死鬼、大头鬼……都已经成了鬼,又怎么再气死一次?
“童言无忌,别跟不懂事的后生女计较。”沈之澄手中的柚子叶又扫了起来:“大鬼有大量。”
黎珩看着他这副模样,抬了抬眉。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家太子爷,居然怕鬼。
结束一系列动作,沈之澄强调:“等下回家,你记得把这身衣服洗了,不要带阴气回去。”
顿了顿,他又叮嘱:“记得提醒我,走时让守墓老伯帮忙多供奉点香火。”
他的语气这样郑重其事。
墓园里本该气氛肃穆,于黎珩而言,那是对逝者的敬畏。而不是像沈之澄似的,生怕得罪冤魂野鬼,刁难了她。
可这也是第一次,有人一本正经地挡在她身前,一言一行,全是真切的维护。
“我知道了。”沈之澄转过身,“活人哪能受香火供奉?就是因为你从前沾了二十多年香火,才这么倒霉,以后不会了。”
“其实我没有很倒霉。”
黎珩语气平和。她向来足够强大,独自扛过一切,从不需要心疼自己。
然而沈之澄的心却微微一沉。二十多年的分离,她的人生被浓缩在寥寥几页纸中,她自己不觉得苦,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年幼便没了父母,他们姐弟俩注定各有各的心酸,可至少,他没有吃过物质上的苦。相比之下,她要难太多了。
从墓园出来,沈之澄驱车带着她,经过一片片闹市。
再开口时 ,他的语气如谈论今晚吃什么一般随意。
“中环和铜锣湾的金铺,一共五家,你三间,我两间。”
“尖沙咀两条街的铺位,一人一半。”
“油麻地和太子的住宅物业,具体几栋我记不清,都在收租,也一人一半。”
“氹仔的酒店,你还是自己去看一看选哪个地段。”
“其他的我一时想不起来,先约严大状,到时我们一起去律师行。”
沈之澄曾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场意外从未发生,姐弟俩一同长大,大概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幼稚地分着糖果。
而此刻,他依旧像分糖果一般,分出一半自己拥有的,递到她面前。
黎珩静静听着,直到最后只余下满心错愕:“你……这么有钱的吗?”
“我们。”说到这里,沈之澄突然想起什么,“完蛋,忘记让守墓老伯供奉香火。”
……
音乐盒的事,沈之澄始终惦记着。
他心里隐约明白,应该是那天在长沙湾偶遇,黎珩无意间看到自己手里那张维修单,才去“大龙电业”取了旧物。那本来就是父母留下的,如今归黎珩所有,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还是想亲手把它修好。
为了找到合适的配件,沈之澄跑了好几条街,终于打听出一条消息。西环旧物一条街的老铺,或许能找到与音乐盒匹配的音筒。
连DNA都能匹配,区区音乐盒,一定也能修好。
黎珩看了眼时间:“我要回去上班了。”
沈之澄瞥她一眼:“你都是人家上司了,连这点自由行动的权利都没有?”
“没有。”黎珩答得直截了当。
同样的激将法,放在沈之澄身上百试百灵,对黎珩却丝毫不管用。
他只能软磨硬泡,甚至用父母遗物这样的苦肉计,让她松口。
黎珩往警署打了通电话,说有点私事,再顺路出一趟外勤。
身为A组的阿头,近期刚结案,确实清闲了不少,能够抽出一下午的时间。
“帮忙带路。”沈之澄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老铺不讲究,连个店名都没有。”
嘴上说让黎珩带路,实际上沈之澄早做过功课,到了西环,小巷四通八达,他拐来拐去,硬是把两人绕得晕头转向,最终找到那条两边挤满老铺的窄巷。
“是那家。”黎珩扫视一圈,“只有那家没有招牌。”
他们走进巷子中段的一间旧铺面。
说铺头,其实里面连货架都没有,老板正坐在门口磕瓜子。
听见两人问起音乐盒的音筒,老板“噗”地吐掉瓜子皮:“音乐盒?我不知道啊。反正东西都在那里,你们自己去翻翻。”
屋里堆满了杂物。
不会走的老式怀表、生锈破损的金刚侠玩具、旧到不能再旧的电饭煲内胆……
“这都有人要?”沈之澄忍不住开口。
“你们这些后生仔后生女哪里懂?”老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买个新电饭煲多贵,换个内胆又不值几蚊钱。”
“你懂吗?”沈之澄问。
黎珩应了一声:“当然。”
老板听得发笑,真是年轻气盛,还不让人说。
二人再往里走,墙角堆着层层纸箱,有的被踩扁,有的已经剪开,叠得很高。
黎珩绕过大件,蹲在一堆小零件前。
沈之澄也蹲下身,翻找起来。
“他们说,那个音乐盒,是爸妈蜜月时淘的,一路漂洋过海背了回来。”
“只要听到音乐盒响起,我们两个都会转头去找声音的来源。”
黎珩的声音也轻了下来:“不知道是我们谁先找到。”
“一起找到的。”沈之澄嘴角翘起一抹笑意,“亲姐弟肯定有默契。”
黎珩掀起一层层纸板,用手扬开空气中的浮尘。
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咳了几声,用指尖扒开一堆零碎,仔细翻找。
他们拿起一个又放下,拿起一个,又放下。
黎珩的视线忽然一顿,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想起那晚的梦,昏暗阁楼里,躺着一道毫无生气的身影。
那梦的时间跨度太长,如果音乐盒、玻璃球、车祸都是真的,那么将来沈之澄死在那间阁楼里,难道也会发生?
黎珩的心沉了下来,试图回想梦里的线索。
“快来看看。”
当时的梦境是被他狂轰滥炸似的电话打断,而这一刻,纷乱思绪也是被他的新发现打断。
眼前的沈之澄,还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
“沈之澄,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现在有了。”他举起一枚小小的圆弧音筒,“你看,我找到了。”
旧货铺老板很爽快,摆摆手说随便给点意思一下就行,反正这些破烂也不值钱。
沈之澄更爽快,抽出大面值钞票,随手一挥。
老板瞬间乐开花,临走前还硬塞给他们一个内胆,说是送的。
沈之澄接过,没多犹豫。
他将内胆塞给黎珩。
她茫然地抱在怀里:“你家缺电饭煲内胆了?”
“留作纪念。”
这些天,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沈之澄突然觉得,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值得被纪念。
而那枚音乐盒零件,则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沈之澄在车里找了许久,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安全,一脸珍重。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在意。
无数个无人哄睡的夜晚,都是音乐盒轻柔的旋律陪着他走过。像极了家人一直还在,在耳畔轻声哼唱童谣,陪他熬过漫长的夜,直到长大。
那段旋律,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声音。
扶手箱即将合上时,黎珩的视线扫见里面压着一张半折的纸。
沈之澄立马合上:“市民有隐私权的!”
那是一张警队报名表,他下意识不想让她太早知道。
同样的年纪,姐姐成了警队督察,自己却还在游手好闲。如果报名表递上去,最终没通过,会很糗。
“报名表。”黎珩只瞥见最后几个字,“你要去——”
“我没有……”
如果她的语气存心找茬,沈之澄大可以原地炸毛。
但她并不是,相反,眼神里还透出几分恍然大悟。
“你要去参加香江先生吗?”
话音落下,她被瞪了一眼。
这是姐弟相认后的第二次见面,沈之澄心里依旧感到奇妙。
车子停靠在西九龙总区门口,他望着黎珩下车的背影时,心底突然泛起一股暖意。
不过短短几日,凭空多了个姐姐。
他们是龙凤胎,仿佛天生就该更加亲近。这种感觉极其陌生,又无比踏实。
当黎珩的身影走远,沈之澄重新拿起那张报名表。
从小到大,人人都说他是扶不起的沈家太子,不学无术,一事无成。他向来不在意,甚至故意更放肆,更荒唐,像是在挑衅,让所有人都看看,沈之澄还能更加差劲,烂到骨子里。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第一次打心底里想做成一件事,想证明自己。
……
黎珩刚要踏进警署大楼,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脚步一顿。
远处树下,站着一位身形挺拔的老人,由人搀扶着。
她在医院见过他,是沈崇年。
隔着一段距离,黎珩没有挪动脚步。
或许龙凤胎之间,到底是不一样的。得知DNA结果那一刻,她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跟沈之澄开口,想着那对他而言,算不算好事发生?由始至终,压根没考虑过这位老人。
如今想来,他不只是沈之澄的爷爷,也是她的爷爷。
大树下,沈崇年立在原地,牢牢望着一个方向,并没有四处张望。
祥叔陪在一旁,看不出老爷是否紧张,反正他自己忐忑得厉害。
几个小时前,沈之澄往家里打了通电话。电话里,他斟酌着语句,迟疑地告诉沈崇年,姐姐或许还活着。
可沈崇年是什么人,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孙子这样语焉不详,肯定瞒不过他。
祥叔心里清楚,少爷是怕消息太突然,准备循序渐渐地告诉他。毕竟到了这个年纪,老人家很难承受住大悲大喜,身体吃不消。
然而以沈崇年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绝不会轻易罢休,更不会任由别人把他当成是个好糊弄的老人家。
从到西九龙警署的这一刻起,沈崇年就没了平日里的雷厉风行。
他向来守时,最讨厌等待,也不愿意让别人等。可今天,为了这份期盼,他等了一个多钟头,连一丝不耐都没有,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很偶尔地,沈崇年会和祥叔低声搭几句话。
“应该不会是空欢喜一场。”
“老爷,少爷开出的那张支票,确实是私家侦探兑现的。对方说,查的人就是警队的黎珩督察。”祥叔温声回应。
几个小时前他还愁无从下手,还是沈崇年当机立断,直接循着线索找了过来。
“听私家侦探说,当时少爷翻资料时,脸色越来越难看。还特意提过,黎督察和自己同岁。”祥叔补了一句,“不出意外,她就是大小姐。当年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沈崇年没再说话,只是等着。
直到看见黎珩的身影出现,他紧紧抵住拐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攥到指节微微发白。
与上次医院偶遇截然不同,这一次,他是带着答案来的。
望着黎珩一步步走近,沈崇年眼底往日的凌厉褪去,不过是一个寻常长辈,在满心渴望着什么。
他缓步上前,声音低沉沙哑:“是……是之宁吧?”
二十多年,他早已老去,头发白得不必再染,出出入入不能忘记这副拐杖。
那些过去的事,藏在心底深处,一切遗憾没有出口,他只能带一支波板糖,立在孙女的坟前,多停留片刻都怕不忍心。
从没想过,有生之年竟还有机会,再见到孙女。
沈崇年慢慢抬起手,朝着她伸过去,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黎珩一怔。
沉默之间,老人已经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你就是之宁。这一次……不会错了。”
沈崇年的语气逐渐笃定起来。
他心疼地看着这个孩子,许多的话来不及说,过得怎么样也来不及问,只能一遍遍重复着。
“爷爷早该找到你的,早该找到的……”
祥叔站在一旁,百感交集,悄悄低下头,掩去泛红的眼眶。
……
一直以来,黎珩的生活都平静得近乎单调。
每日收工后在警署餐厅吃完晚餐,搭巴士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家,没有多余的娱乐活动,要么反复分析案情,要么埋头啃专业书,日复一日。
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等黎珩再回过神,已经跟着沈崇年,到了半山这栋别墅。
“之宁,到家了。”沈崇年语气温和而慈祥。
那份技术科的DNA鉴定报告,是黎珩下班时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结果虽然已经确认,可也的确应该让长辈亲眼看一看。
此时沈崇年接过祥叔递来的老花镜,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鉴定结果写得明明白白,他一字不落地看着,从上到下,反复数遍。
“我当年,应该查得再细一些。”沈崇年低声道,“白让孩子受了这么多苦。”
祥叔默默叹气。
其实老爷是查过的,但他怀疑的并不是孩子还活着。
那时,意外来得太突然了。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沈崇年,集团里又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对手,一旦他稍有松懈,整个沈家都会分崩离析。
为了避开现实,也为了必须背负的责任,那些年沈崇年一心扑在生意上。后来他听说沈之澄被人在背地里骂丧门星,才找上二儿子。二儿子看着宽厚老实,甚至不惜责骂自己太太,闹到离婚,最终才压下沈崇年的怒火。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沈家表面上风平浪静。
起初沈崇年只觉得二儿子能力不够,耳根子软,才不愿将托付家业。直到沈之澄被送出国,他才渐渐开始怀疑,当年那场车祸,或许是有人为了利益在背地里做了什么。这些年,他给香江警队捐钱、捐设备、捐场地,托了无数人暗中调查,得到的却始终是“意外”二字。
只是心中疑窦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出来。
沈崇年合上鉴定报告,吩咐祥叔:“约见律师,该是之宁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黎珩则正坐在沙发上,接过佣人芳姐递来的茶。
芳姐笑着搭话,说别看少爷这样,其实喜欢清静。他脾气不好,这栋大房子,平时就她偶尔过来打扫,而且得挑准时间。如果来得早吵醒少爷,虽然他嘴上不说,但能摆一整天的臭脸。
“不过少爷人很大方的,我虽然只是偶尔过来打理,他给的薪水却很高,都跟住家的工钱差不多了。”
“今天见天气好,我就过来打扫打扫,没想到刚好碰上你回来。”
“大小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可其实刚才你进来时,我就觉得,你和少爷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
黎珩好奇地问:“什么感觉?”
“一家人的感觉嘛。”芳姐笑得实在,“回来真好,以后你们姐弟俩,也互相有个照应。”
所有人都告诉黎珩,这里是她的家。
她刚出生时,就住在这里,曾经被大人抱着,转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可那毕竟是婴儿时期的事,梦里没见过的,黎珩自然不可能记得。
她只觉得陌生,双手捧着茶杯,像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直到沈崇年带着她,一间间参观这栋房子。
他说,当年他虽不与儿子儿媳同住,却常常过来吃饭,带着玩具和零食,逗弄小孙女和小孙子。
“你们爹地妈咪说,你和之澄还小,不让吃糖果零食,至少要等到再过几个月才可以。”
“我那时候也不懂,他们养孩子怎么就这么讲究。不过……你爹地啊,也是个臭脾气,只能随他去了。”
这栋别墅的每一处,都藏着沈崇年最开心的回忆。他曾经想,也不知道之宁长大之后会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要带着她自己去选……还有许许多多的事,那些回忆像裹着碎玻璃,一旦想深了,就疼得厉害。久而久之,他便不愿意再回想。
“你爹地妈咪以前住在这间主卧。他们嫌结婚照老土,不肯拍,成天到处玩,寄回来一堆明信片。”
“你妈咪字写得漂亮,每张都是她写的,收在浅水湾的书房里,改天给你看。”
祥叔怕黎珩听不明白,解释道:“老爷平时不住这里,一个人住在浅水湾。”
黎珩点了下头。
跟沈之澄住在一起,确实太吵。
“你妈咪怀孕之后,你爹地的工作也忙起来,可一有空,两人还是到处走。”
“她有时候还抱怨,说等你们俩出生,三个人去旅行,绝不带他。”
“他们俩啊,经常闹小脾气、耍花枪。每次我以为他们在吵架,刚要劝,转头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黎珩听得很认真:“他们的感情很好吗?”
“是,你爹地妈咪都不知道有多相爱。”祥叔笑着说,“那时老爷都说,真是受不了他们。”
那是她父母年轻时的样子,如此鲜活。
沈崇年有些哽咽,继续带着黎珩,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两间房。
“那时你们刚出生,住在阁楼的婴儿房,但其实这两间,才是早早为你们准备的房间。”
“本来想等你们长大,按你们喜欢的样子重新装修,可惜没等到那一天。”
黎珩轻声道:“我想去阁楼看看。”
沈崇年带着她,踏上楼梯,上了阁楼。
纠缠了黎珩数月的梦境,每一处都格外熟悉。
她看着那张全家福许久,而后停在婴儿床前,指尖抚过上面叠着整整齐齐的两条小被子。
沈崇年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
在他印象里,两个孩子还只是连翻身都费劲的小婴儿,小手小脚胡乱蹬着。他总是守在床头,既怕碰伤这个,又怕撞到那个。可一转眼,孩子都长大了,那些错过的时光,却再也补不回来。
他以为自己克制得很好,转头朝祥叔开口时,声音却已经哽咽:“那小子呢?”
祥叔没有点破,只低声回道:“少爷还没回来,应该有事耽搁了。”
……
傍晚,沈之澄才推开家门。
大门敞开时,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厨房里飘来饭菜香气,芳姐在忙碌,久违的烟火气让他一时失神。
走进客厅,他看见沈崇年和黎珩并肩坐在沙发上。
其实并不意外,只是爷爷的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
“以前我还在想,生两个长得不一样的双胞胎才好,一模一样多没意思。”
“现在又觉得不好,你们长得不像,就算在街上撞见,爷爷也认不出你。”
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爷爷,那你说我们谁好看?”
“你这臭小子。”沈崇年的拐杖虚虚地挥了一下。
“大喜的日子还打人?”沈之澄躲到了黎珩身边,“也不怕你孙女觉得你不讲理。”
几个人都笑了。
黎珩眼底也染了浅淡的笑意。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温暖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小心翼翼,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菜。
芳姐手艺好,短短两个小时变出一桌丰盛的大餐,每一道菜都精心摆盘过,还能说出寓意来。
沈崇年没有像是往常那样坐主位,反而挨着黎珩和沈之澄坐下。
从小到大,沈之澄很少看见他这样笑着。
看得出来,老人家是真的开心。
开饭时,沈崇年看着黎珩,一字一句:“之宁,欢迎回家。”
祥叔以为,少爷又会像平时那样不着调地取笑他爷爷老派。
可他沉默了很久,说出一样的话:“欢迎回家。”
话音落下,沈之澄知道,这样的场面,太过煽情。
他便故意垮着脸对爷爷说道:“你真是肉麻到爆!”
话音落下,他朝着黎珩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自夸。
她眯起眼睛:“沈之澄,你也肉麻到爆。”
沈之澄:“喂!”
沈崇年嘴角的笑意再没有散过,用筷子给孙女孙子夹菜。
“之宁多吃点。”
“之澄也吃。”
饭碗里,菜堆得高高的,黎珩一口一口地吃着。
偶尔抬起头,总能看见沈崇年和沈之澄的笑脸。
她竟就这样,忽然有了家。
……
晚饭后,沈崇年提起,想接她回浅水湾,住在自己身边。
黎珩一时没接话。
其实对于亲情,也许黎珩有过执念,可那都是儿时的事了。
“老爷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祥叔说,“还是家里好,厨师每天变着花样给你做饭。”
沈之澄抢着接话:“爷爷,你开什么玩笑?要也是回来跟我一起住。”
黎珩将目光转过去,很明显,他在为自己解围。
命运似乎早有安排,在冥冥之中推动着什么。不过一个月,她和沈之澄的轨迹不断交织,与梦境重叠,最终走到相认这一步。
DNA匹配结论来得猝不及防。黎珩原本以为,大家都是成年人,独自也能走很远的路,一纸鉴定结果,不过是证明二人有血缘关系而已。
可眼前这两个人,是真心诚意地欢迎她回家。
“谁愿意和老人家一起住啊,你这么啰嗦,睡晚几分钟,拐杖就敲在门上了。”沈之澄语气轻松地说。
接过他的话,黎珩婉拒道:“我一个人住习惯了。”
沈之澄默默看了沈崇年一眼,显然老人有些失望。
他太清楚爷爷的脾气,严厉古板,说一不二,从来容不得别人的反驳。
他刚想打圆场,却听见沈崇年笑着开口。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爷爷尊重你。”
沈之澄还没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嗓子眼,撇了撇嘴。
对待孙女和孙子,差别也太大了。
“不早了,我先回去。”沈崇年起身,“之澄,等下送之宁回家。”
沈之澄随意点头,姐弟俩一起送老人到门口。
转身前,沈崇年又看向孙女。
半天下来,黎珩话不多。
沈崇年阅人无数,却不愿用半点傲慢的姿态,去打量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孩子。她吃了太多苦头,待人难以卸下心防、冷淡疏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现在能做的不多,却也知道,不能强求,只有弥补。
“都回去吧。”沈崇年被搀着上了车。
然而车门即将关上的一刻,他听见一句轻声道别。
“爷爷,慢走。”
沈崇年整个人一僵,转头看向祥叔。
祥叔笑道:“大小姐在叫你呢。”
沈崇年望着站在不远处的黎珩,声音难掩激动:“好、好……”
车子向浅水湾驶去。
一路上,沈崇年心情极好。
祥叔想起报名表的事,打趣道:“刚才忘记溜进少爷的房间,把他的报名表给撕了。”
沈崇年哼了一声:“撕什么撕,改天直接给警署高层打声招呼,让那小子知难而退。”
“那更方便了,找大小姐不就行了?”
沈崇年一听,顿时语塞,斜了祥叔一眼,别过脸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天刚说沈家世世代代没出过警察,转眼就出了个。
“你说当警察有什么好的,这么危险。”
“老爷,大小姐可是督察!”
“督察就不危险了?还是当警司好,每天在办公室喝茶。”
……
生活慢慢归于平淡。
黎珩偶尔会遇见沈之澄,大多数时候,还是专注在警署的工作里。
空闲时,她便去档案室调阅陈年案卷。不少案件至今未破,她把疑点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反复翻开,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卷宗上的文字冰冷,背后却是一条条人命。死者无法开口,只能由警方细细追查,替他们发声。
CID房少了往日的紧绷,多了些嬉笑。
和黎珩共事的第一个案子,所有人都看出这位年轻上司有多拼,加班加点居然全自动,想来以后的日子,肯定是不好混的。
但对A组警员而言,最难以适应的,还是下午茶问题。
“B组下午又吃好的,蛋挞香味都飘过来了。”林家聪仰头望天,神情哀怨,“Madam真的不给我们放下午茶吗?”
“想吃蛋挞自己下去买。”老游卷起一叠纸敲他的头,“大白天别说人是非。”
高子杰从另一个工位探出头:“老游,夜半更不能讲是非啦!”
几人看了看时钟,快到收工点,凑在一起商量晚上的节目。
“无惊无险又快到五点!去荔枝角吃辣蟹?昨天我妈拿了张券,能打八折!”
“不如去饮夜茶咯,辣蟹太油腻——”
“今天天气不好,晚上会不会下雨?”
“带把伞啦,说这些。”
“打边炉怎么样?我知道油麻地有一家‘阿姐海鲜边炉’,食材都是直接从鱼市场进过来的,薄薄的鱼片上桌时还会跳!”
几个人越讨论越起劲,兴奋时抬高声音,又将嗓门压低,悄悄瞄向黎珩的办公室。
“我们说得这么大声,Madam肯定听见了。”
“不叫她是不是不好?”
“子杰,你去问。”
“你去……”
最后,是林家聪被推了过去。
他敲了敲督察办公室的门,挠着头:“Madam,晚上一起去打边炉放松一下?”
黎珩从案卷中抬起头,淡淡回绝。
林家聪回到CID房时,带回的答案显而易见。
众人心里有数,Madam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关系实在是平平淡淡,甚至连在警署餐厅端着餐盘碰见,也不会同坐一张桌。想像其他组那样一组人打成一片,基本不可能。
“聊什么这么热闹?”潘立勤经过,推门进来,“没案子就不用做事了?”
“潘Sir。”老游起身,“上次B组调走阿力,说好补个人过来,这都几天了?”
林家聪和高子杰立即出声附和。
“人手不够,又天天催破案率……”
“上次赫德楼那单案子,我们个个都瘦了一圈。”
“知道知道,现在各个组的人手都不够用,你问问哪里不缺人?”潘立勤压下抱怨,“申请已经批下来了,先调辅助警察队的同僚来顶上。流程慢,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
“真的假的?”
“潘Sir,你可别耍我们!”
时钟终于指向五点,众人一边嚷嚷,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收工直奔油麻地打边炉。
就在这时,CID房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雯姐接起电话:“这里是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有什么事?”
“好,明白。”
“现场位置确认,马上派人到场。”
所有人准备收工的动作瞬间停住。
雯姐放下电话,立刻高声喊道:“昂船洲发现一具浮尸!”
……
黎珩带队,A组警员们迅速驱车赶往现场。
此时的昂船洲海边,周边巡逻警员已经拉起警戒线。
旁边站着一位清洁大婶,脸色发白,手里攥着纸皮,神情沉重。
方芷珊下车时忘带证件,翻找半天戴上,快步追上同僚:“师兄,潘Sir说的辅助警察队是什么?”
“香江辅助警察队,面向市民招募,每个人都可以申请,正式执勤前要受训。”
“那不就跟我们警校差不多?”
“当然不一样。黄竹坑警校受训可是整整三十六周。辅助警察队,只要抽出三百七十小时,接受最常规的训练,就可以上岗了。”
方芷珊反应过来:“所以是见习警员吗?”
方芷珊心里盘算的是,要是来个见习警员,她就不算新人了。
然而林家聪却只觉得头疼,来个新手,岂不是越帮越忙?
“我没收到档案,消息真假还不知道。”黎珩开口,“先干活。”
水警刚把浮尸捞起,法医还未到场。
黎珩的目光先快速扫过那具尸体,确认现场暂时稳定,才转向仍在发抖的清洁大婶。
“阿婶,我只是问你几句,不用紧张。”她打开笔录本,“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阿婶连连点头,望着海面,大热天竟打了个寒颤。
“是……是我先看见的。刚才我在这里捡纸皮,看见海面上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我以为是大件垃圾,想顺手勾上来卖钱。”
她指着搁在一旁的铁钩:“我就拿这个垃圾钩,想勾近一点。哪知道勾着勾着,那东西翻了过来,是一个人!”
黎珩沉声再问:“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清洁阿婶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一会:“我好像见过她。”
“你见过死者?”
“我昨晚就在附近捡啤酒罐和废纸,那时候见过她,就穿这条红色的裙子。”
说话间,黎珩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步伐利落,眉眼张扬,整个人格外耀眼,心情看上去极好。
黎珩微微蹙眉。
沈之澄怎么会来?
沈之澄越走越近,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
直到听见清洁阿婶哆哆嗦嗦的声音飘过来。
“昨晚深更半夜,她不是在讲电话,身边也没有别人,一个人对着海面嘀嘀咕咕的,吓死人了。”
沈之澄的脚步突然顿住,躲都没处躲。
当警察这么惊悚的吗?
清洁阿婶转过视线。
天气本就阴沉,水面像是被一层雾气蒙住,连风都吹不散。
阿婶声音发颤,喃喃道:“七月十四,鬼门开,是冤魂来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