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威坚守了整整六年的秘密,终于被撬开一道缺口。
他愿意松口说出全部真相,只因为这位督察的语气无比坚定,承诺会尽力帮池阿敏。
他早已走投无路,再没有别的选择。
“那段时间我打好几份工,白天在士多做店员,晚上收工早,就挨个去茶餐厅、酒楼问需不需要人手外送。工钱不高,但都是日结,攒下一点就交给我爸妈。他们身体差,吃药都不舍得,这点钱好歹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一些。”
“工作本来就辛苦,偶尔碰到难缠的顾客,还有茶餐厅老板故意克扣工钱。有次我收到的一百蚊,居然是假的,要拿自己的薪水赔。那天倒霉透顶,可快收工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阿敏。”
说起与池阿敏初相识的瞬间,他的神情悄然柔和下来。
拍拖后,阿敏拉他去深水埗赫德楼租房,那栋楼老旧,然而对从小住笼屋的梁威而言,已经是极好的住处。
搬家那天,阿敏带来的不是行李,而是一摞从书店买来的大学联考复习资料。
“她知道我一心想读书,只是不敢奢望。”梁威的声音带着哽咽,“阿敏说,她来供我上学。”
那段日子,是梁威人生里少有的幸福时光。每次阿敏过来,他都会去街市买菜,做一桌最普通的家常菜。阿敏胃口小,却迟迟不肯放下筷子。梁威心里清楚,这种平凡的温暖,是她从小到大都渴望的,格外珍惜。
“拍拖很久后,我才知道,她小时候过得不好。”
“她有个双胞胎妹妹,可妹妹比她好命。妈妈会给妹妹买小糕点,带妹妹出去玩,从来没这样对待过阿敏。”
“后来爸妈离婚,妈妈带着小静离开了。那天夜里,阿敏追在车后面小声问,能不能带她一起走。”
黎珩和高子杰始终安静坐着,没有打断他。
“她们走后,阿敏的爸爸还是老样子,赚点钱就不工作。他整日喝酒打牌,喝醉了就打人,拿阿敏当出气筒。”
“阿敏其实很聪明,功课一直不差。可十六岁那年,她爸爸死活不让她继续念书了。哭求都没有用,那时她受的打击太大,从那天起,她就离家出走。”
后来,阿敏再也没有回过家,直到她父亲重病去世。
黎珩在笔录上“十六岁”这个节点,做了标注。
正是这一年,池阿敏给死去的妹妹办身份证、改名。不知道她是如何说服池国栋签名同意,但想来他也不在意,只要不影响他拿死去小女儿的伤残津贴就好。
“阿敏平时开朗,但提起妹妹时,总是很落寞。”
“她说,妹妹和妈妈以前最爱窝在黑白电视机前看八点档剧集。妹妹看不懂的,妈妈就耐心解释,从来没叫她一起,她也只能装作不感兴趣。”
“妹妹跟着妈妈,可以好好读书,吃饭还能多加一只烧鹅腿……”
“阿敏还说,她妈妈长得漂亮,在化妆品公司做文员,后来跟同事再婚有了新生活,也许将来会去海外定居。”
梁威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时候我忘了问她,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只记得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赌气,我被她的情绪带着跑,也跟着一起恨妹妹抢走了她的一切。”
再往后,是梁威最不愿回忆的噩梦。
池阿敏的父亲病重,她心软决定回去探望,梁威本想陪她一起,可偏偏这时,他母亲也倒下了。
“能拿出这笔钱的,只有张平轩。”梁威哑着嗓子说。
黎珩笔尖微顿:“张平轩认识阿敏。”
梁威闭上眼,满脸痛苦:“是。”
在周婆眼里,外孙温顺老实,还是个孩子。可梁威第一次见他,是在尖东。张平轩智力低下,但生活能自理,整日被狐朋狗友带着出入娱乐场所,早已习惯花钱找人相陪。
当时梁威根本看不出异样,只觉得他和其他男人一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刚收工的池阿敏。
梁威急需手术费,而张平轩想要的,是池阿敏能陪他。
“就是旺角大排档同学聚会那段时间发生的事。”高子杰开口,“夜校同学说过,你那些天总是心事重重。”
他从没想过要把阿敏推入火坑,可母亲所需的医药费宛如天文数字,逼得他走投无路。
“然后你就碰到了‘章慧静’。”高子杰语气严肃,追问关键线索。
梁威缓缓点了点头。
那时通讯不便,他和池阿敏不常联系,只听说她父亲已经离世,办完丧事就会回来。所以碰到“章慧静”时,他起初诧异,很快就认出,这是他从未谋面的、阿敏的双胞胎妹妹。
也就是那一刻,他做了一个让自己悔恨终生的决定。
“我听过她的名字,查到她的公司后,在楼下等着。”
“我说,我认识她姐姐池阿敏,邀请她来家里做客。她的反应……像是不肯定,但又是开心的。”
“不是没有心理负担。但一边是命悬一线的母亲,一边是阿敏恨之入骨的妹妹,我说服自己,这样选择没错。”
“听说小静性格软弱,我赌她不会报警。”
事情就这样荒谬地发生了。
梁威收了张平轩的钱,提前带他回家,自己转身离开,躲在楼下等待。
“我看见她来了,站在唐楼底下。”梁威攥紧的双手没了血色,“张平轩是傻的,虽然喜欢阿敏,但就算来的是妹妹,也看不出来。”
他原本打算两小时后再回家,可心里始终坐立难安,不到半个钟,就匆匆上了楼。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平轩倒在地毯上,一滩血迹,没了气息。
而她头发凌乱,衣衫整齐,神情木然地坐在茶几前,握笔写着什么。
纸上是那首捉迷藏的童谣。
她抬起头,看向梁威,轻声叫他的名字。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怔怔与她对视,整个人一震。
“你认出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章慧静,而是池阿敏。”黎珩低声道,“妹妹就是姐姐,姐姐就是妹妹,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梁威埋尸的时候,池阿敏一直蹲在旁边,捏着字条,轻轻地念。
他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在她一遍遍念着童谣时,把那张字条丢进了水泥里。
离开的时候,梁威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告诉她。
忘记这一切。
池阿敏眼神恍惚。
梁威意识到,那或许是真正的池阿敏,最后一次清醒地认出他。
“一二三,快快躲,四五六,找不着,七八九,捉到咯。”
“阿敏说过,她从小就和妹妹玩捉迷藏,每次都是妹妹藏,她来找。”
“可从那天起,阿敏把自己藏起来了。一藏,就是整整六年。”
往后六年里,梁威放心不下,时常悄悄去看她。
或许是自我保护的潜意识,她真的忘记了梁威,也忘记所有痛苦的过往,彻底活成章慧静的样子。
“从此世上只剩下章慧静,那个单纯善良,从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受过伤害的妹妹。”
“为什么你认定妹妹是十二岁那年死的?”黎珩开口问道。
梁威摇了摇头,不是认定,而是推断。
漫长的六年,他无数次回想那天的事,反复推敲细节。
“十二岁那年,她妈妈带妹妹走之前,家里出了事。”
“因为一瓶打翻的啤酒,爸爸狠狠打了妹妹。她喝水之后,吐了一大口血,伤得很重。”
“她的妹妹确实是那一天走的。”高子杰顿了顿,语气沉重,“喂她喝水的,是池阿敏。”
“不止。”梁威沉默许久,“其实那瓶啤酒,是阿敏不小心打翻的。她不敢承认,慌乱之下推给妹妹。妹妹忍着疼,没有揭穿她。”
从十二岁那年起,池阿敏的精神就开始陷入混乱,一直活在自欺欺人里。她太愧疚了,固执地告诉自己,妹妹没有死,只是跟着妈妈离开了。她把所有美好的生活,都幻想在妹妹身上,可同时,又怨恨妈妈为什么不带上自己。
这份执念,扎在心底。
十六岁被父亲逼迫辍学,成了她精神上的第二重打击。
直到后来工作,她的状态才渐渐稳定。可父亲病重离世,她不得不回去料理后事。
梁威猜测:“我一直在想,也许她父亲弥留之际,提起妹妹的死。”
童年的痛苦回忆被再次勾起,池阿敏的精神陷入混乱,在姐妹两个身份之间反复横跳。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时偶遇,夜校那帮同学们,没一个人提出她腿脚不便。
而张平轩的出现,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陌生男人的靠近,让她瞬间想起童年遭受的暴力,在本能的反抗中,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杀死了他。
从那以后,池阿敏彻底消失了。
章慧静活了过来。
“我后来想,就算伤害的真是她妹妹,其实人家也很无辜。”梁威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一个人的错。”
案子到这里,终于真相大白。
梁威说完了埋藏六年的秘密,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释然。
“阿敏受不住的。”他看着黎珩,眼底满是恳求,“能不能……别这样逼她。”
口供纸翻过一页又一页,字迹密密麻麻。
梁威走错一步,从此万劫不复。
六年里,他日日担心警方找上门。却又在想,哪怕自己担下所有罪名,只要池阿敏能永远以章慧静的身份活下去,他也甘愿。
可也偏偏是他,将最想保护的人,亲手推向深渊。
审讯的最后,梁威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阿敏……她会怎么样?”
黎珩斟酌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说的情况,我们会先查证。”
“如果属实,将安排池阿敏入院,做全面的精神诊断。”
“正式报告出来前,按情理,警方暂时不对她进行单独问话。”
梁威听完,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多谢你,Madam。”
……
下午路过问询室时,潘立勤看了里面的池阿敏一眼。自从见过章凤英,她就没再说过话,眼神空荡荡的。
催了这么久,直到此刻,灶底藏尸案才正式进入结案流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不服管的下属,坚持的方向一直是对的。
梁威的供述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池阿敏案发时的具体状态还需等待专业鉴定,但案件的脉络,已经大致清晰。
傍晚,黎珩和老游将警车停在长沙湾。
“走吧,拿到池阿敏同事的佐证口供,完善卷宗,这件案子也算落定了。”
两人上楼,流程顺利,没多时便整理好资料走出写字楼。
老游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Madam,我去前面买碗仔翅,档口要排队,你等我一下。”
黎珩看了眼天色:“你直接收工,我自己带资料回警署。”
老游立刻笑开,快步往小吃档走去。
黎珩独自上车,驶入车流时,反复想着这桩案子。
看似文静怯懦的妹妹却坚韧,看似精明凌厉的姐姐却敏感,两人的命运从童年起就纠缠不清。第一份笔录里,“妹妹”说,姐姐一定恨透了自己。可实际上,姐姐却在心底,为她编织了一段安稳无忧、再也不必受苦的人生,甚至因为羡慕,硬生生分裂出属于妹妹的人格。
想到这里,黎珩稍稍分神,拐错了路口。
等回过神,警车已经驶入喧闹的鸭寮街。
鸭寮街向来人流不断,黎珩不得不放慢车速。
一路缓行,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街边。
忽然,视线定住。
街尾有一家维修店,招牌上是“大龙电业”、“修理收购”等显眼的字样。
柜台处摆着一个熟悉的音乐盒,旁边小纸板写着重金收老式音乐盒音筒。
这个音乐盒,黎珩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精致特别的雕花,打开后会响起轻柔的旋律。
叮叮咚咚,刻在她碎片化的梦境里。
案子终于进入收尾阶段,她该处理自己的私事了。
直接给沈之澄丢一份DNA鉴定报告,还是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到底如何开口,她一时没拿定主意。
思绪翻涌间,黎珩已经停好车,推开维修店的门。
老板正低头修收音机,手里拿着小镊子拆零件,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想要什么随便看。”
黎珩走到柜台前,轻轻拿起音乐盒,指尖抚过上面的花纹。
“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这才抬起头,连忙伸手把音乐盒拿了回去:“这不行,是客人送来修理的。放门口是想碰碰运气,收点能匹配的旧零件。”
此时,沈之澄按着维修单上的取件时间,来到店门口,一眼看见黎珩的背影。
真是冤家路窄!
维修店里回荡着收音机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真是可惜,客人出多少钱都愿意修,可零件太老,实在配不到。”老板摆弄着沙沙响的收音机,忍不住叹气,“这老古董,怕是修不好了。”
沈之澄立在门外,心猛地一沉。
这个音乐盒,是他竭力想要留住的,与家人有关的念想。他们离开太久,少有的羁绊快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散。
“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能卖我肯定卖了,但实在是不行。”老板再次对黎珩说,“没法跟客人交代。”
黎珩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件,放在柜台上。
“你登记一下,就说——”
沈之澄心头憋闷,在她身后冷着声呛道:“喂,警察明抢啊?”
几乎是同一秒,黎珩的声音清晰落下,和他的话音重叠。
周遭的嘈杂声骤然静止,连收音机的电流声都仿佛消失不见。
耳畔只剩她未完的那句话。
“就说是他姐姐拿的。”
空气凝固。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之澄心念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