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司骋捡起来地上的发卡,抬头看向二楼的卧室窗户。
向蓁能一秒突破防线,最大的可能就是从二楼跳窗,砸向这片向日葵。
握着发卡的手腕颤抖起来,“认真找。”
这片向日葵从来没有挤过这么多人,十几年来只有张叔来来去去。
周司骋很宝贝母亲留下的遗产,也不允许过多的人闯进来。
这条原则在向蓁面前不值一提。
雨本来就大,有些向日葵被雨点砸倒,保镖们要穿行不得不扶起来,让它们歪歪扭扭靠在一起。
周司骋站在原地,分析向蓁的轨迹。如果他没有失忆——他很确定没有失忆,向蓁是两秒之内就消失在卧室。
这可能吗?
如果向蓁有这样的身手,他已经不在向日库丛,早就穿过这里,跑向了更远的地方。
施霆和叶沄看了监控,完全没找到向蓁消失这一秒的任何画面。
连夜间红外仪都失效了。
施霆用经验判断:“周总,按照夫人的身手,他应该跑很远了。”
周司骋“嗯”了一声,在雨声里很模糊。
管家半夜惊醒,举着雨伞,伞却进不来两米高的花丛,只好收了伞,踩着泥泞的黑土,“周少,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回去想想夫人会去哪,是不是去窦先生那里了。”
向蓁脑袋跟着雨水一点一点,对啊对啊,赶紧回去吧,淋雨会感冒的。
他一边心疼暴雨中的老公,一边心疼暴雨中的向日葵。
这一大家子的,太让妖精操心了。
周司骋闭着眼,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向蓁留下的气息,连雨水也冲刷不去。
管家道:“我们还是沿着路线找一找,开车吧。”
“周总,没找到。”
“周总,没有!”
周围纷纷传来保镖的回话。
周司骋开口了:“你们去找,我开不了车,再站一会儿。”
站在老婆最后出现过的地方,好像能离他近一点。
管家:“夫人走的时候有穿鞋吗?会不会光脚在马路上跑?”
向蓁光溜溜的根系扎在土地里,还是管家会劝人!
周司骋眼珠一动,向蓁没有穿鞋。他拔出深陷泥沼的双腿,离开之前,他定定地看向发卡出现的位置,和它周围的向日葵,尤其是那一株花盘最圆润的,大雨好像打不湿一样,像向蓁的金发。
电闪雷鸣的时候,这一株好像又抖得比其他厉害一些。
他好像出现了幻觉。
周司骋使劲咬了咬腮内侧的肉,口腔出现铁锈味,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拉开一辆车,坐上去,“走。”
保镖大队伍陆续退出了葵花丛,这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冲刷声。
向蓁慢慢释放了一些太阳之力,赠送给亲葵,然后缩小自己的身体,变得比小葵包还矮,穿过花丛,往别墅外面飞跑。
窦曼宁那里不能去,因为周司骋要去了。桂花婶儿那里也不能回,因为老公知道他的身份证地址。
海市是平原,向蓁往大山的方向跑。循着土地,这不需要耗费妖精很久。
……
车上有备用衣服,周司骋换上一套,一想到向蓁不知道在哪里淋雨,后脑勺针扎一样痛。
施霆:“周总,要不要吃个面包?”
周司骋:“吃不下。”
他双眼紧紧盯着沿途,企图找到一个身影,同时给高秘书拨打电话:“帮我查一查,向蓁有没有买回家的票。”
“再就地找几个人,火车站、车站,还有向蓁家门口,都给我守着。”
高秘书快速输入周司骋给来的信息,在看见向蓁的家庭住址时,惊讶出声:“周总,夫人跟窦曼宁同一个户口本!”
周司骋给过高秘书窦曼宁的身份证,让他去办咖啡店营业执照。
当时身份证包着好几层纸,周司骋懒得打开去看,高秘书却是熟记于心。
周司骋怔住,窦曼宁跟向蓁是亲兄弟?或者同母异父的兄弟?向蓁不是在工地认识的窦曼宁吗?那一天还是梵昊亲眼见证的。
这两个人,一见如故,如出一辙,果然关系没那么简单。
那窦曼宁一定知道向蓁去哪儿了。
周司骋深夜拜访,申库十分不满,但听说他老婆跑了,又颇为同情地让进来。
窦曼宁完全不知情:“我不知道他会去哪,他只说过他想回山里。”
周司骋:“哪座山?”
窦曼宁:“大兴安岭。”
大兴安岭那么大,够周司骋找上三年五载。
周司骋:“还有呢?你们户口可是在同一本。”
申库惊讶:“你们是亲戚?”
窦曼宁一瞬间有点心虚,啊,这也被知道了吗?
“这是我们的秘密,无可奉告。”
周司骋:“秘密?我是他老公,就算你们是亲兄弟,法律意义上我的优先级高于你,我有权知道我老婆的秘密。”
窦曼宁被他一顿说懵了,人类社会是这样玩的吗。
申库看不得周司骋咄咄逼人,反唇相讥:“法律意义上你们根本没有关系。”
周司骋目光犀利,“申先生,我提醒你,资本家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申库虽然自己是个工程师,但他家里有钱,没有继承家业就不算资本家吗?资本家的儿子一样可恶。
周司骋真是非常善良,才没有揭穿申库走他的老路。
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天生对立,这个结论是窦曼宁和向蓁一起研讨的。
他倒要看看,窦曼宁对无产阶级有多忠诚。
申库:“……”
申库低声对窦曼宁道:“曼宁,你看他都快急疯了,他们俩是真心相爱,向蓁的秘密我相信他不会宣扬出去,也不会做对向蓁不利的事。”
申库开口,窦曼宁微微动摇,但是!妖精的秘密最重要!
向蓁再爱他老公,也不会告诉周司骋,窦曼宁是个咖啡精。
窦曼宁眼神坚定:“我只能告诉你,蓁蓁身份不一般,他在外面不会有任何危险。”
“你回去等他的消息就好,他只是太爱你了,才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周司骋白来一趟。
也没有白来,起码知道向蓁很安全,还知道了向蓁想去大兴安岭。
大兴安岭……这个地点他不陌生。郑霭就是从大兴安岭带回来的葵花籽。
难道向蓁看了他的《种植笔记》,对大兴安岭产生了兴趣,打算也去那个遍地葵花的榛子林散散心?
向蓁对向日葵的爱有目共睹。
可是茫茫大山,向蓁怎么去?他怎么找?
那里有野猪有豺狼有老虎……周司骋一想到这个,根本睡不着。
他沉下心来分析,首先,窦曼宁说向蓁不会有危险,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亲兄弟遇险,姑且可以相信。
其次,向蓁在他家到处搜寻了一个月,周司骋放任他去开保险箱,里面有郑霭的考察日记,说不定有记录当年的路线。
对。
周司骋立马找出了郑霭的日记,找到了对应的信息。
对上了。
“高瓯,订一张去鄂伦春的机票。”周司骋吩咐,不过瞬间,他改变了主意,向蓁应该不会坐飞机,没那么快到,“我先去向蓁老家一趟。”
第一次见家长,本不该这样,但周司骋管不了了。
周司骋上网查那条科考路线,发现十几年前,那里发生过一场雷劈山火,山林尽毁,大火过后,当地借机开发了这片土地,所以现在不算深山老林,有条蜿蜒曲折的马路运输木材。
一夜在不眠中过去。
天光大亮时,周司骋揉了揉酸涩充血的眼睛。
他走到阳台,看那片向日葵。
张叔在暴雨过后,都会提前来,赶在太阳出来之前,重新扶植向日葵。
“周总。”张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里怎么这么多脚印?”
周司骋:“找戒指。”
他掌心里握着向蓁的发卡,没有戒指,向蓁带走了戒指。
老婆还爱他。
地上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周司骋垂眸看去,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墙角。
“……”
张叔道:“开花期遇到这么一场,我还以为今天向日葵要完蛋了,没想到状态还不错。”
周司骋默不作声,看着张叔将一株一株向日葵扶正,用木棍固定。
倒伏方向横七竖八,张叔自言自语道:“都授粉结籽了,我就给你们固定朝向东南方吧。”
周司骋闭了闭眼。
向日葵结籽后,就不再跟着太阳转了。没有谁永恒绕着谁转,草木如此,向蓁亦然。
早知注定留不住向蓁,他应该站远一点,让向蓁好好的开心地过一天。
从认识起,他没有给过向蓁一天好日子。
他太贪心了。
贪心让他蛮横、疯狂,就像无序扩张的资本,一定会让他的无产者老婆厌恶。
周司骋惊觉,他这段时间恐怖的控制手段,足以让向蓁讨厌。
他突然不知道向蓁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
会不会是决绝?他连戒指都不要了。
高瓯出现在楼下,来接周司骋去动车站,去向蓁老家,动车更方便一些。
他看见周总,怀疑他几天几夜没睡觉了,眼珠子怎么这么红。
悄摸的,梵昊也出现在了门口——他来看看周司骋饿死了没。
他目测向蓁是好不了了,总要有个人出面狠狠打醒这位兄弟,如果向蓁允许的话。
梵昊摩拳擦掌,发现周司骋竟然要出门。
他快步追上去,拍拍玻璃:“去哪儿啊?医院吗?兄弟你不行了吗?”
梵昊探头看向后座,周司骋果然一副面容苍白的样子。
高瓯:“让一让,我们要去动车站,去夫人老家找人。”
梵昊大惊:“你老婆跑了?这才两天就回娘家了!”
他问:“周司骋,你一个人去吗?”
周司骋:“怎么?你也很关心?”
梵昊翻白眼,周司骋就像应激的猛兽,好像全天下都要跟他抢老婆,绝对不能用逆鳞戳他,他大咧咧道:“我这不是担心你挂在路上嘛。”
周司骋让他上车,他也怕自己的思路急中出错,走了岔路,将昨晚发生的事简略一说。
周司骋什么时候这么卑微过,梵昊觉得周司骋老婆跑了,眼神都清澈了。
听完,梵昊目瞪口呆:“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妈妈让两个儿子都没上学,一个赛一个文盲,义务教育村里都是要动员的,能抵抗住教育局、村委和妇联,她完全是一个法外狂徒来着。”
周司骋一愣,对李桂花的印象,从向蓁的“乡下妈妈”,变成了法外狂徒。
确实有点问题。
他这一趟,刻不容缓。
他怀疑,向蓁和窦曼宁都是被她拐卖的,一直在不同地方打工,所以才见面不识。或许,这才是向蓁心底真正的创伤。
梵昊:“你多带点人吧,按照我的经验,这种不让孩子上学让他种地的农村妇女,将会非常难缠,且难以接受新鲜事物,比如同性恋,她会拿着铁锹把你打出去!”
雨过天晴。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妖灵村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桂花婶儿听说有个长得很俊看起来很有钱的人打听她家,就知道不对了。
这种事她年轻时经历过一次。
无非就是妖精跑了,招惹的人类追过来了。
李桂花有经验,就是装傻充愣,实在不行往地上一躺。
她呸了一口瓜子皮,施施然回家。
站在她院中的男人回过头来,阳刚英俊无匹,虽然目前看起来有些抱恙。
坏了坏了,这是小蓁儿喜欢的款。这才出去两个月就有男人追来了。
李桂花:“你找谁呢?”
周司骋:“阿姨,我是向蓁的朋友。”
李桂花:“找我儿子干嘛?”
周司骋:“他不告而别,我有些担心他。”
李桂花上下扫他两眼,是有些吗,看起来是非常地担心啊。
“哦,那他就是出去散心了,孩子大了,我管不着。”
周司骋沉住气:“您未免太不关心向蓁了。”
李桂花:“没你关心,行了吧,没事就走吧,我要搓麻将去了。”
周司骋甚少跟这样的角色打交道,李桂花的无所谓只有两种可能,一,向蓁联系过她,二,她不是向蓁的亲妈。
在查清真相之前,他仍旧保持着尊重:“向蓁走的时候还在生病,我很担心他。”
李桂花:“嗯?”
周司骋见她终于流露出几分关心,道:“他经常想吐。”
“吐?”李桂花瞪眼,妖精可不会生病,但有非常低的概率怀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