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回府时,天已擦黑。
穿越以来经历得事情不少,但她今日心情还不错,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菜得到了当地人的认可,也可能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立足之地。
总之,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压抑了。
绕过垂花门,远远见正堂还亮着灯。褚秉文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军报。她刚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下人和她说菜让褚秉文分下去了。
江叙在门槛外停了一步,没说话。
她痛恨卖国贼,起初觉得他这种人和抗日时期的汉奸没什么区别,贪生怕死、爱慕虚荣,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他好像一直在保卫大昱国,为国家的边防忙前忙后,不像是历史上所记载的那样。
至少现在是的。
这样的人,最后怎么会成了那个样子?
褚秉文似乎感受到了一阵目光,而后抬起头来,一双深色的眸子突然就看向了江叙,他眼梢略微上挑,本是温和的面相,却因为眸子而显得锐利。
江叙被他盯得心中一颤,慌乱中开口问了一句:“没胃口?”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鬓发微乱,袖口挽着,露一截手腕,他恍然想起还在牢狱的时候,镣铐把她的手腕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如今红印已经渐渐褪去,露出洁白纤细的腕骨。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指节,他被江叙咬得不轻,齿痕已然是深入血肉里,将要碰到骨头。
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食指与中指,指侧各有一道不长不短的红色齿痕,这些天都没有要消下去的趋势,估计是又要留疤了。
这伤疤在明面上,不大好看。
他垂眼,把军报合上:“不饿。”
“不饿?”她顿了顿,“还是觉得口重?”
褚秉文没答。
她当他默认,随口道:“那明日我做些清淡的,素烩或是白灼——”
“不必。”他打断,又觉得语气生硬,缓了缓,又补了一句,解释似的:“不用麻烦。”
江叙没争,料想他府上的厨子待了那么久,肯定比她更了解他的饮食习惯,自讨没趣的事做着没劲,她也就不强求。
她看见他左肩衣料透出一点深色,是旧伤又渗血了。
“伤口又裂了。”她提醒了一句。
褚秉文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确实是,今日和常胜带着一队巡兵把周边镇子走了大半部分,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也就没注意到伤口。
加上漠北最近冷得快,伤口上有些被冻麻了的感觉,所以就更没有感觉,根本没意识到伤口又裂开了。
养伤不容易啊,身体伤的疼痛到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就是落下的伤疤有点丑,早些年他不注意这个,以至于身上的痕迹有些过于吓人了。
后来有人说他身上的伤恐怖,让他留心一些,但等他开始留意,就突然没人说他身上的伤丑了。
正低头看着的时候,江叙已经去取药箱了。
桌子上的烛火跳了一跳,映在江叙的一双眼睛上,褚秉文隔着烛光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眼角的泪痣异常的明显。
像是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吸引着他的目光,他强硬地移开眼,心中觉得新奇,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应当是心理作用吧,如果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这颗痣,那他的目光也不会总留在她眼角了。
江叙对他心中的思绪全然不知,默默地把他外衣褪到肩下,棉布揭开,箭疮边缘泛红,有些肿。
她蹙眉,指尖轻按了一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疼了一下,应当是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
按理说她不会,她身体好得很,常年上夜班,早就习惯了作息不规律,这些年也没有过这种症状。
心脏也水土不服了吧,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你这伤也多休息,平时也不能老用左手。”
他一个都护府的少将军,按理说官职不会低,居然连休息的时候都没有吗?
她没问出口,历史上的事她不记得,政治上的事她不懂,只有医学上的事她略知一二。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便没了后话。
她低头处理伤口,动作利落,将粘连的衣物拨开后,用湿布简单地擦了擦,现在没有碘伏用来消毒,只能用清水,发炎就发炎吧,总比化脓好。
处理好之后她才拿过褚秉文的药瓶,药粉撒上去时,他肩背绷了一瞬,终究没躲,额头上却闷出了细细的一层汗珠。
伤口再度包扎好后,褚秉文起身,穿上了自己的外衣,侧头看了一眼江叙,只见她低着头,正在收拾药箱里的东西,这个角度下,她眼角的痣若隐若现,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去捕捉。
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合适,江叙又在这个时候恰好抬头,他略有些慌张地挪走了眼睛,似是无事发生一般。
江叙将医箱收拾好,顺手盖上。
“你惯常吃辣?”他忽然问。
江叙点了点头:“嗯,无辣不欢。”
她不知道褚秉文突然为这个做什么,只当是无事闲聊一般,只听他沉默片刻,随后说道:“我妻子也喜欢。”
历史上好像没提到他的妻子吧,就算提到了她也不知道。历史书上终究是男人的身影多,无人会在意哪个名人的妻子是谁,况且是这个大奸臣的妻子呢?
记载了又如何,和他一样遗臭万年吗?
谁会愿意?
江叙没在意,随口接道:“大人早说啊,回头我多做一些,给夫人也送过去——”
“亡妻。”
“……”
烛火静了一息。
此话一出,江叙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愧疚,没想到自己在现代也算是个社交小能手,到了他这居然吃了个瘪。
目光正对上他的侧脸,烛光把他轮廓削得很薄,眼睫垂着,看不清神情。
她把视线收回,“抱歉。”
“不必。”他声音低了些,“都三年了。”
江叙没再问,想起历史书上关于褚秉文的条目,只有薄薄几行,只记罪状,不记家室。
没有妻子,没有后人。
原来不是没有,是死得太早。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将军,”是守城的卫兵,他跑得急,声音隔着院子传来,带着极力压制的喘,“明懿长公主,回来了。”
只见褚秉文瞬间惊觉,让卫兵带着人前往都护府的城门外,说是要去迎接长公主。
江叙到是听说过这个长公主的名号,亦是个臭名昭著的人,名声烂得一塌糊涂,据说她本是大昱朝送到大凉联姻的公主,起初和大凉的世子还算是相敬如宾,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
谁知道后来居然和一同去往大凉的宦官私通,最终间接地爆发了战争,大凉的世子杀了明懿长公主,激化了两方矛盾,导致了后面漠北都护府的八月兵败。
但这个时候已经是八月兵败之后了,明懿长公主应当早已经去世了,怎么还说回来了?
江叙立在城门的廊下,看着那辆板车从辕门缓缓驶入,远处军队领头的是一个人,江叙觉得应当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鞑子。
只见他眉眼间带着少数民族的风情,鼻梁高挺,眼窝微陷,长相算不上周正,反而有着一股子邪性。
身披重甲,甲片泛着暗光,腰间配弯刀,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江叙隔着很远和他对视一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漠北如今已然入秋,夜晚的冷风有些激人,让人忍不住打了冷颤。
“冷?”
褚秉文的声音从她的耳后传来,一转身,发现他正站在她身后,见她有些颤抖,猜测是穿得少了,经受不住冷风。
“还好。”江叙应了一声,心中也寻思,自己穿得并不算少啊。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荒芜的土地上,突然远远地走来一队人马,为首人拿着旗,后面的军队中央是一辆略有些简陋破败的四轮车。
车上看不清是什么,只能依稀地辨出人形,有些地方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森然的白骨,有肉的地方也已经变成了怖人的青灰色。
江叙微微眯起眼睛,辨认出了露在车外的是人的腕骨,腕上没有饰物,指节蜷着,像是临死前死死地抓着什么一样。
褚秉文站在车前,没有动。
“那是?”江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具尸体的惨状实在是恐怖,纵使她在医院见过各种伤病,都没有此刻的情形直击人心。
但让她惊呼的,并不全是因为她这幅惨状,更多的是因为她的身体结构,她的骨盆明显有些宽大,耻骨联合明显分离,江叙学艺不精,但也能辨认出,这是足月胎儿即将降生时才会有的撑开痕迹。
但奇怪的是,如果真的是即将临盆的产妇,体内应该有胎儿的迹象,哪怕是一丁点的骨骸也对,可她的腹腔空空如也,只余白骨。
“明懿长公主。”褚秉文低声答道:“兵败之前,长公主得知消息,冒死把消息送到了大昱境内,却不知在什么人那出了意外,消息泄露回大凉,世子很是气愤,将她杀了。后来又将她的尸体悬于城门七日七夜,成了这副惨状才肯放回来。”
“鞑子和漠北汉人一样,相信人是有轮回转世的,人只有下葬时的尸身是完好无损的,才可能有下一次的轮回。”
所以鞑子这是在让明懿长公主没有下一次的轮回。
江叙没有开口询问她腹中胎儿的事,但目光根本无法从明懿的尸身上挪走,她是个肤浅的人,总觉得历史上的公主都是出身高贵、衣食无忧的存在,谁知道还会有这样的下场。
车队在城外五里的地方停住,放下了明懿长公主的尸身,鞑子的军队退下。江叙远远地看见远处为首的将军深深地看了一眼四轮车的方向,而后一抬手,带着鞑靼的军队离开。
副将常胜才带着军队上前迎去,军中人人皆带白布,神态悲然,褚秉文亦是。
正出神间,探子来报,说道:“太子殿下有谕,不归燕都,就近葬于风栖山。”
褚秉文仍是沉默。
江叙却听见自己问:“为何不归燕都?”
探子看了她一眼,又看褚秉文。
无人应答。
她忽然明白了。
史书上说她是与宦官私通,所以她的死是畏罪,是失节,是不能入皇陵的污点。
历史不会写她为何出关,只会写她与下人私通、惹怒大凉的世子、罪有应得。
江叙走到板车前,见尸身是一张辨不清面目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与这明懿长公主分明一面的缘分都没有,但此刻见到她尸身这样的惨状,不由得有些唏嘘。
她把手里的外衣叠好,见明懿长公主的尸身腐烂却暴露在外,于心不忍,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了她的身上。
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江叙抬眸看去,只见明懿长公主的脖子上似乎挂着一个银质的项链,上面应该是有花纹,但是被污血盖住了一半,看不清了。
银质的东西不算金贵,不知道这个时代是什么价钱,反正在江叙的世界里,银非常不值钱。这明懿贵为长公主,生前必定是受世人所供奉,会将这种廉价的东西贴身带着吗?
还是说,这项链有点什么别的意义?
堂堂大昱长公主的归来,没有香烛,没有纸钱。
她什么也没说。
历史的长河中,她只是一粒灰尘,无济于事,只能沉默地看着河流的起伏,眼睁睁看着身边人投入这片深渊之中。
风栖山在漠北都护府以北三十里,是座无名的荒山。
太子谕令已下,葬仪从简,没有礼官,没有祭文。几个军士正在掘土,褚秉文立在数丈外,面朝山峦,像在思索什么。
江叙独自往山坡走了几步。
脚下泥土松软,覆着薄霜。视野所及是连绵的灰绿,此际暮色四合,山影沉沉压下来,无端让人觉得冷,亦有几分压抑。
她停住脚,只觉得不对劲。
她扶住一棵树干,往前走了一步,心口却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但痛感是真实存在的。
起初没当回事,她接着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穿过那几株歪脖子老松,声音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太远了,听不清。
她回过身,身后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