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清晨凉风徐徐,吹散了他们爬山时的暑意。
江家的每一座墓都被打理得很好,没有杂草丛生,墓碑上也都很干干净净。
南书熠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眼前的墓前,他看到墓碑上的名字,手都不住颤抖。
虽然知道江忆岑就在自己身边,可他死于非命也是不争的事实。
江忆岑舍不得他这般难过,自己看着也难受,匆匆拉着他离开自己的墓碑前。
他看到自己的墓碑也会回想到自己的死,但他并不后悔。
他们拜祭完江忆岑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后,又去拜祭了远叔。
远叔比江家人多活了几十年,他的墓更靠近山脚,也方便了远叔的后人拜祭。
远叔墓和江家人的墓不一样,他的墓碑上多了张照片,照片里的远叔比江忆岑离开时年纪大要一些,但他笑得很开心。
江忆岑在远叔的坟前也站了许久,在二哥离开家里投奔军队的那两年里,都是远叔陪在他身边,江叔也是他的家人。
“远叔,谢谢你为我们江家所做的一切。”
“可能你也没能想到我来到了你生活过的世界,看到你的付出,以后我也会像你一样爱护好你的家人。”
·
江忆岑和南书熠拜祭完后又下山同人打听这墓园由谁在管理。
后来才发现,原来是远叔早在很多年前,将这座山买了下来,时间正好卡在废除私有制的前一年,这座看似不大的山便成远叔的私产。
这座山目前一直在远叔后代手里,传给了陈致呈的外祖父,而他的外祖父又传给了陈致呈的大舅。
他大舅早年就不是个学习的料,一直生活在俪市,开了个养猪厂。
如今陈致呈的爸妈来到这里,主要是他大舅在这边,老了也有个照应。
江忆岑和南书熠下了山,一问便知道这里最大的养猪厂在哪里,其实就是在山脚下。
这座山上的墓都姓江,大多数是江远的后代,墓园区的老头不仅仅是看墓,还帮忙守山。
南书熠用一包烟换了猪肉厂的具体位置。
两人来到了养猪厂。
站在养猪厂的大门前,江忆岑他们就发现养猪厂和他们想象的不同。
门口有保安守着,南书熠开的车一看就不便宜,但他还是问了句他们来找谁。
南书熠:“我们来找你们厂长谈生意。”
养猪厂现在的老板就是陈致呈的大舅。
保安:“你们等一下。”
他打了个内线,正好他陈大舅在这里,对方也没想到有客人亲自上门,做生意的没理由将客人拒之门外。
他们开车进了厂区,就停在了办公楼前。
厂区很干净,养猪厂内没有任何异味,可见这个老板将厂管理得很好。
没一会儿,一位穿着养殖厂专用连体服的胖男人笑呵呵的走向他们。
“你们好,你们好,我们是风光养殖厂的老板,我叫江寻宝。”
姓江?
远叔膝下不是没有儿子吗?怎么会姓江。
南书熠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你好,我们是翠竹餐厅的采购经理,听说你们家养殖厂的猪不错,想了解一下。”
江寻宝知道翠竹餐厅,他竖起大拇指:“我去过你们的餐厅,那鸡汤一绝!”
江寻宝是个特别能说会道的人,人很热情,说话声也响亮。
因为小时候老人家喜欢叫他阿宝,于是大家便都叫他宝老板。
他带南书熠和江忆岑在养猪厂转了转,给他们介绍各种不同品种的猪。
“我们除了在室内养的猪之外,后山还有我们本地最出名的黑猪,这黑猪两年出栏,炒出来的肉特别香,二位中午在我们这儿用个饭,让我们的厨师给你们炒个几道猪肉菜,包你们吃了一次还想再吃。”
南书熠和江忆岑本来只是想答谢对方一直看管江家墓地,现在倒是对他的养猪厂感兴趣,特别是黑猪肉。
中午,两人还真就在厂里吃了午饭,江寻宝热情地招待他们。
由于南书熠时常健身,家里出现猪肉的频率并不高,除非需要做某道菜,才会买猪肉,品质也是上等的。
江忆岑品尝后说道:“这猪肉很香。”
南书熠也点了点头:“确实,肉很紧实。”
江寻宝拍胸脯保证:“我敢说我的黑猪肉在全国也能排得上号!”
一直是南书熠负责沟通,用餐期间,江寻宝才知道江忆岑也姓江。
“那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
“是的,我们是一家人。”江忆岑没和他提自己的名字,否则得吓着,他顺势将话题引向远叔,“宝老板老家原是哪里?”
江寻宝:“祖上是临城人,我祖上也算是富贵人家,不过我们家比较复杂,我家祖先以前是临城首富家的管事,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江家。”
南书熠:“知道一点。”
江寻宝:“以前的人都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啰,难得二位知道。”
江忆岑笑了笑:“你们家如何复杂?”
江寻宝哈哈一笑:“我们家有个规定,若是其中一代没有儿子,便让其中一个孩子姓江,祖上希望我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来时路。我祖上是个乞丐,被江家的人带回家后,好吃好穿,之后便一直替江家做事,江家人优待下人,我祖上一直从一个看门的做到了管事,后来这个管事的位置还一直传了下来。”
江忆岑这才明白,原来远叔虽然没有儿子,但还有姓江的后辈,是因家族里设下了这个规定。
说到这,他轻叹一声。
“可惜啊,战争毁人,也毁了江家。”
江忆岑顺势提及墓地的事。
“山上的墓一直是你们家在管理吗?”
江寻宝:“是啊,雇了个人守着山和墓,只要我们江家人在,就会一直守下去,或许别人不记得他们,但我们自己人不能忘记。”
江忆岑给自己倒了杯酒:“宝老板,敬你一杯。”
他无法说出真相,但一切都在这杯酒里。
“嘿嘿,江老板好酒量。”江寻宝也很大气,见江忆岑喝了,也一口闷掉,南书熠因为还要开车,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
南书熠说道:“今日谢谢了,宝老板。”
江寻宝笑得很开心,他觉得对方应该会有意购买他们家的猪肉了。
江忆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饭后便和南书熠返回临城。
临走时,江寻宝将他们送到门口,还给他们半扇黑猪肉,放了数个冰袋冰镇着。
江忆岑想劝他不要送都劝不了,最后还是带着这半扇切好的猪肉回了临城。
·
两人回到临城后,南书熠留下一小部分猪肉在家里,让陈叔将剩下的四分之三分别送给南安儒、刘弹,以及公司食品质量检测部。
只要刘弹觉得肉质没问题,再多开发几道以猪肉为主的菜肴。
远叔为江家做到这个份上,他们帮他的后代一把也是无可厚非。
他们的晚餐以黑猪肉为主,南书熠变着花样用猪肉做了几道菜,江忆岑吃得还算满足。
知道江家人的墓还在,心里那块堵着巨石也轻轻松松落下。
不知不觉间,天气开始转凉了。
晚饭后,他坐在阳台上吹着夜风,白天的温度高,夜晚的温度却变低了。
临城的夜空看不着星星,倒是能看到在夜空中飞过的飞机闪动的红灯,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想,活着真好。
南书熠收拾完厨房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的南书熠比江忆岑更难过,他罕见的话都少了,人有些萎靡,在江忆岑的腿上躺了下来。
江忆岑指尖穿过他的发,有点硬,而且还很浓密:“老话说,头发硬的人会比较倔强。”
南书熠:“你是说我犟?”
江忆岑摇头:“不是,我是想说,你不必再去介怀过往的事,我把它当作是一场梦,你也一样。”
南书熠扣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应道:“好。”
其实他做不到,看到江忆岑的墓,他就锥心般疼,很难不去想他当时有多疼。
话虽如此,但南书熠依旧情绪不佳,江忆岑也未再多劝,只是陪着他。
南书熠在江忆岑的大腿上躺了一会儿后,突然亲了亲江忆岑的手背。
“有点难过,你亲我一下。”
江忆岑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再亲一口。”
江忆岑又亲了一口。
“还是很难过,再亲一下。”
江忆岑狐疑地看着他,笑了下,他不亲了,有理由怀疑某人假难过真索吻。
南书熠按着江忆岑后脑勺,让他低头与他深吻。
很好,这样就不难过了。
·
三日后,江宅。
一个年轻的男子刚从网约车上下来,年纪大概在三十左右,他这个人相对随性,穿着T恤五分裤就出来了,细看下,他脸上有几分愁容。
他刚回国,什么都不适应,国内一支手机可以走遍天下,可他回来之前还在使用现金。
江星辰现在甚至还不太习惯使用微信,陈致呈见他好半天没回复,便直接给他打了语音电话。
陈致呈:“星辰哥,我那个朋友那天真不是故意的,他当时应该是家里有事才离开,我看他脸色发白,不能再和他约个时间吗?”
江星辰:“可以是可以,我没那么小气,既然对方有事,也不是有意放我鸽子,不过我今天真的没空,我现在要见一个买家。”
陈致呈:“你真要卖房子?”
江星辰:“嗯,这房子留着也没有用。”
陈致呈:“可那不是你们家的祖宅吗?你卖掉了,以后你们江家就没有祖宅了。”
江星辰:“我也是没别的办法,家里需要这笔钱。”
陈致呈:“咱家今年走的都是什么运道,我家破产,你家怎么出事了。”
江星辰:“这事儿别告诉你爸妈和你大舅。”
陈致呈:“你怕他们会拦着你?”
江星辰:“他们宁愿砸锅卖铁也不会允许我卖掉江宅。”
陈致呈:“你缺多少钱?”
江星辰:“挺多的,算了,你别管了,卖掉江宅应该够了。”
陈致呈也是最近因为江忆岑有意打听江家的事,他才从家里人口中知道江家,主要是江家人也极少回国,他也没怎么接触过,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江家和他们家有这样的渊源。
他和江星辰也不太熟,便没再问。
陈致呈:“好吧,你哪天有空跟说一下。”
江星辰:“行,我现在要去见买家了,不和你说了。”
江星辰从小生活在美国,家里人从小就让他学习中文,学不会就会被揍,如今说话虽不是那么地道,但正常的沟通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他一到,看着江宅的人给他开了门。
来人笑道:“江少爷,您来了,中介和买家已经在楼上等您了。”
江星辰:“这么古老的称呼吗?大伯,你叫我Liam就行。”
管事笑了笑:“好的,江少爷。”
江星辰:“……”
算了。
他顺着管家的指引去二楼的书房找中介和买家。
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二楼书房。
二楼书房的采光很好,房间里有一套桌椅,书桌特别宽敞,椅子也是纯手工制作,有些年份了。
他有江宅的所有家具清单,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斐,这张桌子目前值十几万,但他也没时间一件件卖,只能让买家将所有家具都买回去,毕竟全都是古董。
此时,一人站在书房的大窗户前,正背对着他,对手正在拨弄着窗扣,风吹了进来,闷热的房间瞬间凉爽了许多。
江宅的地理位置好,坐北朝南布局,冬暖夏凉。
站在窗前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他身形笔挺,站得端正,一身时尚的米色休闲西装,光线落在他的西装上,闪动着细微的红,肉眼也能知道他穿的衣料极好,脚下是一双牛津皮鞋,没有LOGO,有可能是纯手工定制的。
能有资格来进来看房的人想必家境不会差到哪里去。
江星辰问:“你好,是江先生吧?”
江星辰昨天才听中介说,买家和他一样,姓江。
对方听到有人出声后缓缓地转身。
江星辰看清对方长相时,人已经愣在原地。
他们家的客厅正中间一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相框,上面摆放着的是在前往美国之前,曾经的江家人全影,其中一张就是他曾曾祖母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他们说那个年轻人是他曾曾祖父最小的弟弟,后来在抗战中牺牲了。
每次回庄园那边,他都能看到那些曾经的照片,即便是黑白照,他也记得照片中人。
他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两个模样长得这么相似的人,可那个人已故数十年,一生未娶,不可能有后代啊。
江星辰话都有点不利索了:“你……”
对方朝他礼貌地笑:“你好。”
江星辰:“我……”真是要命了,他笑起来更像旧照片里的人了!
江忆岑:“我叫江忆岑,你是江星辰吧?”
江星辰的双腿开发软。
真是活见鬼了,怎么连名字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