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熠心里比江忆岑更不踏实。
一大早起来后,他就收到了唐助的信息,他已经整理好了江家的资料,问他直接发微信还是到公司查看。
南书熠怕自己失态,早上便和江忆岑分开,一个去了馥雨和唐助会合,一个去工厂,新品的研究人员都在临城第一工厂,目前已经根据他们的要求研制出来了,江忆岑今天要带着新品团队人员过去。
工厂不在临城,但离临城也不算太远,就是开车过去来回需要费一点时间。
南书熠在他上前再三叮嘱道:“万一事情太晚没处理,就在那边住一晚,那边回来有一段路比较黑,不安全。”
江忆岑坐在车上:“我知道了,助理订了酒店,以防万一。”
南书熠点了点头:“我和陈叔说两句。”他转头和尚未上车的陈叔嘱咐了几句。
南书熠和陈叔说话的声音小,江忆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见陈叔点了点头,陈叔随后回到了车上,南书熠这才过来替江忆岑关上了门,和他说再见。
在车子汇入车流后,江忆岑回了回头,发现南书熠还站在原地,目光随着他的车辆转动,江忆岑唇角微扬。
他以前不理解为何母亲总是看着父亲的车子消失在街道尾,直接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不过,他现在懂了。
南书熠大概和他母亲一样,会担心远行的自己。
·
南书熠一到公司,唐助就将昨日跑了一天获取到的资料交给了他。
唐助还问南书熠:“老板,需要我给您讲讲吗?”
南书熠:“不用,我自己看就行,你去忙吧。”
唐助:“好。”
南书熠看着唐助放在桌面上资料袋,没有多厚,他搓了搓紧张得冰凉的手指,盯了许久文件都没敢打开,后来又去大厦一楼的咖啡厅买了一杯冰美式,平时可能也就喝个两口提提神,今天一口气全喝了,神是提了,但手更冰了。
是的,紧张到手在发颤,发凉。
如此磨蹭了半个小时后,他才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资料。
资料里,有文字,还有唐助打印出来的旧照片。
他先看文字资料,平时看文件或者是合同都可以一目十行,今天却一字一句地往下啃,生怕自己错过哪一句话。
一份五千字都不到的资料,南书熠看了一个小时。
原来,江家是在民国初期就已经是当地非常有名的富商,几代下来积攒了不少财富,后来江家和清代末的高等官员结成了亲家,江家人无论是在仕途还是商途都一帆风顺,后来,江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铺的路子也越来越广,一度成为了临城首富。
可有句老话叫树大招风,生意做大了,难免容易得罪人。
当年,外资企业进入国内,对当地的民族企业造成了非常大的冲击,江家态度明确,联合临城的商会一起抵抗外资,发展民族企业。可是,商会里也有矛盾,他们嫉妒江家名利双收,便勾结外资企业暗地里搞破坏,还有在政界,也有人寻江家麻烦。
江家的生意没有影响,在民众的地位依旧呼声很高,国民都愿意支持江家的商品,愿意走进江家的饭店,买江氏不同厂生产出来的产品。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树越大越容易倒,江家已然被架在火上烤,并且成为了非常大靶子。
江家家主也清楚,他们再怎么做好保护措施,坏人也会无孔不入。
江家的败落源于一场“意外”。
在一次,江家家主带着家人坐着火车前往宁州岳家时,火车突发生了爆炸,江家家主、江夫人、大儿子,三女儿,还有不少随行人员,一整个车厢无一人生还。
江家家主其实已是快退休的年纪,江家也准备交由江大少爷继承,就这样,两个主家人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事之后,江家二少爷满怀悲恸与愤懑,毅然投身军营,江家则交给了年仅十八岁才刚上大学的六少爷。
一年后,江二少爷在一次与日军的空中战役中牺牲,最后江家只剩下一个六少爷。
江六少爷在战争开始后,便将江家的家产尽数卖掉,支持抗战事业,救死扶伤,最后只剩下一间临城当年最红最火的大饭店——咏江大饭店。
江家没有主家人支撑,江少爷几乎卖掉了江家的产业,江家迅速败落,时隔一年后当年的临城首富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江家为抗战事业贡献了多少,看到不过都是表面的东西。
而江家人最后一次上临城的报纸是一九四零年春。
江六少爷被日本人杀死于咏江饭店,身中数枪,当场身亡,不过,他也击杀了三名日本人。
南书熠看到这里,视线模糊,胸口莫名的抽痛。
最后一份资料是唐助找到的一九四零年二月十一日的报纸,一共三份,每一份都是对江家六少爷的英勇事迹报道。
南书熠捏着手中的报纸,标题看得他眼眶直发红。
【江家六少爷抗敌殒身江家满门忠烈 】
南书熠捂着自己的眼睛,脑子里闪过的都是跟江忆岑相关的事情。
江忆岑怕枪声,是因为他是被枪杀而亡。
他买下的店铺全部都是曾经的江家产业,难怪跟他借钱那天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他为数不多,目前能找回的江家产业,便急于买回来。
而咏江饭店之所以至今没有提到过江家这位前老板,是因为江六少爷死于饭店,并死状惨烈,后来买下饭店的老板故意不提及江家的事,在现代人看来,饭店发生过惨案,这是会影响饭店声誉,没人会愿意来这样的地方用餐,接待贵宾,办大型宴席。
江家六少爷,江忆岑。
曾经也是临城大学的学生,难怪他们那天去临城大学闲逛时,他对临城大学似有怀念之意。
刘坦是江家厨师的孩子,而他是江家的六少爷。
第一次去宁州,江忆岑便带着他去了外祖家的祖宅,他小的时候在外祖家住过,他找到的那些柱子刻字,应该就是他当年住的时候写下的。
玉兔品牌是江家三小姐在世里创立的品牌,后来卖给了当地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地民族化妆品公司,也就是玉兔公司老板的先祖。
他不懂厨艺,但会吃,是因为他是大饭店,曾经临城首富家的少爷,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出自于民国真正的富贵家族。
他不是现代的江忆岑,他是来自民国的江家六少爷吧?
他是死在八十八年前江忆岑,不是现代的江忆岑吧?
难怪他和自己说,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南书熠一想到他惨死在咏江饭店,越想越喘不上气儿。
他很难受。
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几圈,手是冰冷的,僵硬的,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点什么。
他想到了南安儒,便立即给他去了个电话。
最近托了儿子和儿媳的福,南安儒过得一派轻松:“臭小子,还知道给我打电话,这几天也不来公司,下午有个会议,你过来替我开。”
南书熠声音微抖:“会你自己开,我有事问你。”
南安儒一听,他的声音很不对劲:“你声音怎么在发抖,生病了?”
南书熠:“没生病。”
南安儒:“问吧,什么事。”
南书熠:“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南安儒以为是普通借钱:“要多少?”
南书熠:“二十亿。”
南安儒声音一顿:“你是不是发烧了,我让郑医生过去给你看看。”
这些年拒绝花他钱的人突然向他借钱,有古怪。
南书熠:“没有发烧,你借还是不借?”
南安儒:“……”更像生病发脾气了。
·
江忆岑第一次来南远的临城第一工厂,如今的工厂全都是自动化,只有机器在运转,机器由人工盯着,全是无菌化生产,看得人心潮澎湃,以前哪里有这样的自动化生产。
他看到的何止是时代的改变,而是时代的进步,也是那么多血肉堆出来的未来,故去的人都没有白白牺牲。
参观了工厂之后,他和工作人员去了研发中心。
不知不觉便在研发中心里待上了一整天,和研发人员们一直在调配新品,再出来时已是晚上七点,时间有些晚了,他便依南书熠的话在附近的酒店住一晚。
第二天早上,在餐厅用过早餐后,便准备坐车回家,今天是周末,南书熠答应了带他出去玩,但无论他怎么问,他都不告诉目的地是哪里,他甚至告诉了远叔。
刚上车,江忆岑又问了一遍陈叔。
“陈叔,南书熠到底要让你带我去哪里?这好像不是回临城市区的方向。”
陈叔笑道:“少爷叫我保密,您就别问了,我不会说的,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不过,江忆岑带着满满的好奇心,看着沿途的风景,倒也自在,高速路上有方向牌,他大概知道南书熠要带他去哪里了。
开车两个多小时后,陈叔将江忆岑送到了目的地,难怪他说是要带自己去充满童真的地方,原来是迪士尼。
南书熠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等着他。
出门前,南书就特意提醒他,今天要穿的衣服早已给他准备好。
昨天晚上回酒店时,陈叔就把南书熠提前准备的衣服给了他。
两人今天穿的是同样的服饰,有着同样图案的T恤,一条同款的薄款牛仔裤。
今天的南书熠还背了个包。
两人今天是一模一样的打扮,应该就是情侣装,南书熠一直想和他穿一样的服饰,原来是这种感觉,只是路人便能一眼认出他们是情侣,南书熠就喜欢玩这点小心思。
江忆岑笑着走向南书熠。
南书熠自然地牵着他的手往园区的入口大门走。
南书熠告诉江忆岑:“我们到排队的区域到游乐区还有一段距离,得走过去,这里不能停车。”
江忆岑看着周围也有同性牵着手,他本来有点羞涩,现在好一点。
“我知道了。”
南书熠问他:“以前没来过吧?”
江忆岑说:“没来过,你来过了吗?”
南书熠今天有点紧张和小心翼翼,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但又不舍得松开江忆岑的手。
南书熠:“刚开园的时候以前和周逸他们来过这里打过卡,但已经好些年了,今天和你一起好好玩。”
江忆岑已经完全被周围的布置和各种可爱的玩偶吸引了。
“好啊,你带我玩,我都听你的。”
南书熠唇角微微上扬:“好,我都做好攻略了,我们先去最热门的项目。”
他们到了园区门口,眼见全是人,队伍特别长。
南书熠拉着他去了专属通道:“我们走专属通道。”
江忆岑:“还能这样。”
南书熠说:“有钱就可以。”
江忆岑:“这倒是,毕竟是服务行业,肯定会想各种办法赚钱。”
两人顺利进了园区,江忆岑看到到处都是可可爱爱的装扮,每个人在这里都充满了童真童趣,太可爱了。
江忆岑也是进来才知道原来玩项目还要排一两个小时。
南书熠却说:“我们有速通卡,快速玩项目,不用排队。”
江忆岑就这么被他拉着去玩各种花样特别多的项目,有像极速光轮这种惊险刺激的项目,也有像七个小矮人矿山车、小熊维尼历险记这些慢悠悠且可爱的项目,他们还看了下午的大巡游。
游玩期间,南书熠还给他拍了无数张照片,自从知道江忆岑喜欢摄影之后,他也跟着学了点,一天下来,手机的内存快用掉了一半,全是江忆岑玩各种项目时拍下来的视频。
江忆岑玩得很开心,不仅在这里吃到可可爱爱带形状的食物,还在购买了很多可爱的玩偶,全都挂在了他和南书熠的包上。
两人玩到晚上七点,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园区里的灯光亮了。
亮了灯的园区就是一个巨大的城堡,每个人都是这里的公主和王子。
南书熠问他:“晚上还有烟花表演,想看吗?”
他依然记得结婚当天江忆岑因为礼炮而应激,他不希望对方再经历一次。
江忆岑想了想:“可以看,我刚看了攻略,还有最佳观看地点,而且很好看。”
南书熠顺着他:“好,那我们现在就过去排队,晚了人多,都在前排挡住了。”
南书熠早已做好了攻略,带着他选择一个最佳观赏区域,两人慢悠悠地坐在台阶上等候着烟花绽放。
晚上八点,烟花准时绽放。
在第一束烟花飞上天时,南书熠抬手紧急地捂住了江忆岑的耳朵。
江忆岑欣赏着在空中绽放的烟花,这设计和城堡相辅相成,太美丽了,因为第一次见,一直沉浸在这种被美震惊到的氛围里,他不知道,在他欣赏烟花汇演时,捂着他耳朵的人却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二十分钟的灯光秀结束。
江忆岑回头想和南书熠分享喜悦,却发现对方脸上没有喜悦,但也没有不满,而是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此刻的南书熠,表情认真且严肃。
江忆岑拉下他捂着自己耳朵的手,眼里带上了疑惑。
这时候,南书熠突然问他:“六少爷,你喜欢这里吗?”
江忆岑全身微僵,他从南书熠脸上没看出一点开玩笑的成分,他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他勉强地笑了下,说:“我挺喜欢这里的,是一个梦幻的地方。”
南书熠声音很紧:“我是说,这个新世界。”
不是迪士尼,而是,这个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