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您不能下床!”
江忆岑和刘弹刚推开病房的门,就听到刘弹的儿子刘翰在劝说刘坦,拦着他老人家下病床。
他见刘坦红光满面,精神异常的亢奋,人已经从床上下来了。
“我好得很,根本不用住院,你们也真是大惊小怪,我要回家。”
江忆岑问道:“这是怎么了?”
刘坦看到江忆岑特别惊喜:“六少爷,你怎么也来了,肯定是这几个不孝子孙故意和你胡说八道。”
六少爷?
江忆岑愣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了。
刘坦看似清醒,但实则他记忆有些混乱了,但人却相当的精神。
刘弹见老爷子坚持要回家,让儿子去问办公室找医生,不一会儿他儿子回来了。
他小声和刘弹说:“医生说可以回家,后面就看老人家自己的意愿。”
大家都大致明白医生的意思,刘坦以为自己的坚持打败了儿子和孙子,乐呵呵地让他们给自己收拾行李回家。
回到了刘家后,刘坦异常兴奋地叫刘弹:“六少爷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明天要给他做他最喜欢叫花鸡、家烧杂鱼、腌笃鲜、西湖莼菜羹,我再想想,你们不知道,六少爷鼻子可灵了,多放一点姜他都能闻得出来。”
刘弹以为老爷子是自言自语,便附和了几句,他知道六少爷是谁他爹以前主家的少爷,可惜年纪轻轻便牺牲了,他爸可能把江忆岑当成了当年的六少爷。
刘弹和江忆岑说道:“您多担待,老爷子年纪到这个份上,有点糊涂,不太认得人。”
江忆岑摇了摇头:“无事。”
刘坦背着手,沉着脸看向刘弹:“你这个臭小子,快去准备食材,早上就要起来杀鸡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聊天,少爷累了一天,你们赶紧给安排房间洗漱休息,”他还细细交待,“少爷要穿真丝的睡衣,睡前得喝一碗燕窝,漱口要用进口的牙膏,对了,小羊皮拖鞋也要安排上,还有……”
他就一个人在那儿碎碎念,刘弹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在他觉得自己很尴尬的时候,看向了江忆岑,却发现江少爷倒是听得仔细,还面上带笑,不知怎么的,他觉得江少爷看老爷子,是成人看小孩的感觉。
江忆岑感受到刘弹的注视,说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也是小孩子。”
刘弹:“你说对的,那我去给你准备真丝睡衣,我爸待会会检查的,被他发现没按照他说的来办,得骂死我。”
江忆岑惊讶了一下:“这倒也不必……”
他没想到刘坦居然还能认真到这个地步,当然,没有他的执着和认真,可能也当不了国宴主厨。
本来他也是为了刘坦而来,便依他们。
刘弹去准备真丝睡衣,燕窝,刘坦在厨房里把孙子刘翰指挥得团团转,他要给少爷做大餐,明天一定要让少爷回临城后吃上。
刘坦要准备的食材都确认无误之后,他又去盯着刘弹,问他有没有给六少爷准备晚餐,睡前燕窝有没有挑好,六少爷矜贵,四件套、睡衣必须是真丝。
刘弹真是怕了他爸,扶着他老人家离开客房:“我都有好好准备,真丝四件套也套好了,睡衣也放在床上了,连牙膏牙刷都是新的。”
刘坦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但他并没有回房间,而是拉着江忆岑去厨房:“六少爷,少夫人呢?怎么没有跟着一起来。”
江忆岑乐不可支,笑道:“来的,在路上呢,再过两个小时就到了。”
刘坦也笑得开心:“那敢情好,没想到我还能见到少爷结婚娶妻,很可惜没当上你的婚宴主厨。”
江忆岑笑道:“没事儿,婚宴也不是我吃,你平时随便给我煮煮就行了。”
刘坦被江忆岑哄得满面红光,脸上的褶皱都因为笑容而深了几分:“好,那你等我明个儿,给你准备得跟国宴一样丰盛,不,要比国宴还要丰盛!对了,我还有自己酿的果酒,您一定爱喝,我们明天好好喝一杯。”
江忆岑顺着说:“那好啊,多少年没见了,这次一定要和你不醉不归。”
刘坦握着他的手,突然红了眼眶:“少爷,我后悔那天没有跟你一起去饭店,否则那些鬼子肯定伤不了你一分一毫,幸好你还活着,我还能见到你!”
江忆岑说:“是缘分,上天待我不薄。”
刘弹见他爸对着江忆岑一通胡言乱语,想劝他先休息:“爸,江少爷大老远从临城赶过来看您,还没有吃晚饭呢,要不让人家先吃点东西,再休息休息?”
刘坦点头:“要的要的,少爷,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我给你下碗鲜鸡汤面,好消化。”
江忆岑看他刚从医院出来,要为他忙前忙后,果断按住他,命令道:“你坐着陪我聊天,让刘弹给我煮就行,你养点精力,明天给我做国宴规格的午餐。”
刘坦听到少爷发话,便作罢,又细细交待刘弹怎么做好鸡汤面,少爷吃的蛋要几成煮,不能太老,但也不要太生,青菜在水里要煮至断青,颜色转青,鸡汤要浓郁,不能有腥味。
刘弹心道,当年给国家领导人做菜都没有这么细心:“好的,爸,我知道了。”
刘弹是刘坦亲自教出来的,江忆岑又帮助他们家不少,自然也不会怠慢,特别是今天还麻烦人家上门。
别看是一碗面,做法也是相当的细致。
刘弹转身进了厨房,刘坦还在后头交待,不过,江少爷却有办法让他少操心煮面的事。
江忆岑语气硬了点:“你给我讲讲你都是怎么当上国宴主厨的?我错过了很多年。”
“好啊,知道你被鬼子害死后,我决定替你报仇,我们也不会别的,就只剩下这一手厨艺。在远叔的介绍下,和我爸加入了军队,因为有远叔的关系,我们顺利进了后勤队,在战争保住了小命,好几次都很惊险,差点死在炮火下。我们队伍穷啊,我和我爸想方设法将最普通的食材做到极致,让领导吃好,让战士们吃好。”
“后来咱们打了胜仗,我和我爸就被提拔到给领导主厨师,后来就专职当国宴主厨,我跟着他学习,也一步步做到主厨,继承了他的衣钵,闲暇之时也会给一些餐饮名企做技术顾问。有时候,还会去烹饪学校给孩子们开开讲座,上上课,我这一生就差不多是这样。”
“我爹临终时和我说,他回过头来竟然发现,都没有让老爷、少爷们吃上他做的最后一顿饭,没让他们吃了安心上路,黄泉下必定会怪他这个厨师不合格,怕是去了地府,老爷和太太也不再请他当厨师了。”
江忆岑安慰他:“不会的,父亲和母亲从来不会这么想,每年夏天,他们最喜爱的是刘厨师做的冰镇绿豆沙糖水,吃上一口,能心情愉悦一天。”
刘翰一直在旁边候着,给江忆岑和刘坦斟茶倒水,同时也听着他们的聊天内容,他有点佩服这位江少爷,无论他爷爷胡说什么,他都能顺利接上,而且他们的对话似乎很平常,就像是两人以前就是认识的人。
鸡汤面终于煮好了。
刘弹端出来四碗面,他本质是想着一人一碗。
可谁知道刘弹和刘翰刚要扶刘坦坐下时,刘坦却站在江忆岑身边。
刘弹和刘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道老爷子是要闹哪样。
江忆岑顺着刘坦,也没多说。
刘弹小声和江忆岑说:“您见谅,配合一下老爷子,他把您当成以前的老主雇了。”
刘坦用干枯的手给江忆岑递上了筷子,他对江忆岑表现得相当敬重。
“六少爷,您尝尝我家不孝子煮的面如何?”
江忆岑确实有点像是回家里一样,以前的刘大厨也喜欢站在他旁边看他吃饭,因为他的点评总能给到他一些新思路,之后的那道菜就会改得味道更好,家人一度戏称他是“金舌头”、“小老餮”。
“好,你也坐下来尝尝,一起评价。”
刘坦果然很听话,坐到了他的对面:“你俩站着伺候少爷用餐,以后我不在了,你们要好好照顾少爷。”
“明白,爹。”
“好的,爷爷,我以后一定认真研究厨艺,将我们刘家的菜谱发扬光大。”
刘弹和刘翰这时候无论COS帮厨还是小厮,他们也认了,老爷子心顺比较重要。
江忆岑就在他们的注视下,开始吃面,并开始认真地点评。
“汤的味道鲜香,用的是养了三百天的老母鸡炖的吧?”
刘弹本来也只是陪他爹玩过家家,但没想到江少爷还真的认真点评,还喝出了面汤的味道。
“是的。”
“汤里加了蜜枣,有点偏甜了,盖过了鸡汤原本的鲜甜。”
刘坦也尝了一口面汤:“还真是,还是少爷的舌头比较灵。”
江忆岑却又笑道:“不过,汤里加了面之后,面里有盐分倒也中和掉了这点甜味,不细品也尝不出来。”
刘坦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刘弹也尝了自己那份面,刘翰有样学样。
刘翰小声和他爸说:“好像真的是这样哎,爸。”
刘弹点了点头,他知道江少爷的舌头灵,没想到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他爸是怎么这么清楚的?
刘坦继续问道:“少爷,你继续?”
刘翰:“还有啊?”
江忆岑笑道:“再不吃,这面就要坨了。”
刘坦:“哦,对,吃面吃面。”
这面也吃完,评价也评完了,刘弹想着送刘坦回房间休息,但刘坦从医院回来之后,人都特别亢奋,一直拉着江忆岑说个不停,有时候上一句还在说小时候的事,下一句又骂刘弹学艺不精,堕了他们刘家的名头,还管不好自己的徒弟。
南书熠到达刘家时,就看见刘坦抓着江忆岑的手哭诉:“少爷,以后我不在了,他们要是做不好,你可别责备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少罚一点。”
江忆岑耐心地说:“现在有法律,咱们公司也有规章制度,不会随便罚人,刘弹做得很好,他是主厨,我们餐厅现在开遍了全国,每天人流量都很大,一到饭点就要排队,他没有辱没你们刘家的门面。”
刘坦:“那就好,少爷啊,我……”
他说着说着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刘翰将老人家送回房间。
刘弹和江忆岑这时候才看见一直站在门口的南书熠。
江忆岑看到人眼里带上了笑意:“你到了?”陪了刘坦聊了一个晚上,他精神也有些疲惫了。
刘弹起身道:“南总,真不好意思,还让你们为我们家的事跑一趟。”
南书熠:“应该的,老爷子值得。”
刘弹看了看时间,也快到晚上十点了。
“我晚上要盯着老爷子,今天可能要怠慢你们了,我先带你们去休息。”
“行。”
只要刘弹不跟南书熠吵这吵那之时,他们相处起来还是很平和客套的,毕竟南书熠是他的老板。
江忆岑和南书熠回了房间。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一套真丝四件套,还有搁在床上的真丝睡衣。
南书熠说道:“怎么连睡衣都给你准备好了,刘坦还真把你当成他以前的老主雇了?”
江忆岑点了点头:“我陪了他一个晚上,他喊了我一晚上少爷,他要是明天还这么叫我,你可得提前适应一下。”
南书熠从自己拎的包里取出江忆岑换洗衣物。
“我又不是他的老主雇,我适应什么?”
江忆岑牵过他的手,晃了两下,打趣他:“适应一下少夫人的身份。”
南书熠将人推到床上,他手撑在江忆岑肩头两侧,低头看他。
“那夫人我今晚就好好伺候老爷?”
江忆岑直勾勾看着他,低低地说:“夫人,你抱我一下。”
南书熠听出他话里的感伤,侧身躺在他身边:“怎么了?”
江忆岑环上他的脖子,一语不发地将脸埋进他的颈间。
今晚和刘坦聊了很多家里的事,记忆中里,和家人在一起的画面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