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小侄女心高气傲了这么些年, 鲜少真心拜服过谁,更遑论主动提出想要拜入到谁的门下。如今好不容易主动提出一回,结果就这么被你给无情拒绝掉了。”
“不仅你, 齐辞山甚至还在旁边帮腔!他来凑什么热闹啊,这关他什么事啊?我说你们两个也都是元婴期的大人了,联起手来伤害一个筑基期小女孩的心是要干什么?太坏了, 真的太邪恶了!”
悬光境,悬光派, 忘荃山。
山腰的小院之内,微风穿过,抑扬顿挫的女声充满整个院落,听起来颇有些浮夸意味,而比声音更加浮夸的是女修那身金光灿灿的穿搭。
——头顶三山飞凤冠, 耳悬太极金玉坠,腰上手腕上脖颈上各套了条七宝錾金护法环,一身金线满织的云锦道袍在日光之下流离反射着耀眼到堪称刺目的光芒。
浑身上下都熠熠生辉的金家长老就这么身歪体斜地坐着,一手用手背支着侧脸,另一手单指在空中指指点点。细眉飞扬,言语间尽是谴责之意。
犹嫌谴责得还不够,金逢时继续加大力度控诉:“来, 重镜, 你老实跟我讲, 你到底是觉得我们家小朝醉哪里配不上登你的堂、入你的室?是天资不行还是家财不够?尽管说来,我这个当小姨的替她平了这事儿。”
而她的对面三步,正在被指指点点的重镜颇有些惆怅地长长叹了口气。
“这就不是天资和家财的事情,你小侄女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是我自己的问题。”
金逢时听了立即勃然小怒:“重镜你竟然用这种话糊弄我!”
“那你别听。”
抱臂坐在重镜身侧, 另一个被指指点点对象也加入话题。
金逢时闻言更是拍案而起,调转矛头:“还没说你呢齐辞山!符师大考都结束几天了,还不赶紧送你那个小师侄回归霄剑宗,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重镜一起来悬光派干什么?”
齐辞山耸肩,从容回呛:“你不也没——”
“停,都停,差不多得了。”
坐在中间的重镜分外熟练地强行终结二人的嘴仗。
她挥手,石桌上凭空出现了四个晶光璀璨的杯盏,里头是泛着丝丝寒意冰灵茶。重镜不由分说地一人塞了一杯,以期堵上这两个人的嘴。
哎,她就说齐辞山这一百年的关闭了和没闭也没多大区别。
以前他和金逢时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互相攻击对方,即便结伴同行也不妨碍见缝插针地挤兑对方。如今百年过去,这情况依然没能得到分毫改善。
重镜又熟练地去顺金逢时的毛:“齐辞山是我让他跟过来的,否则他先回去再过来,非要多拐这么个弯显得很蠢啊。也真没有在糊弄你,等月姐到了我就立刻展开细说……”
金逢时哼了声,接受顺毛。她还想说些什么,只是才张开嘴,什么声音都还没有发出,三人便似有所觉地同时偏头——
忘荃山上重镜所设下的禁制法阵忽地被人触动,此时正泛起层层灵性涟漪。
“已经到了,你说吧。”
另一道有气无力的女声传来。
小院门被一道无形的气劲从外推开,身着玄裳素衫的女修缓步走入院中。
发间一根乌木长簪绾成圆髻,腰间一串素面玉牌,待走近细看,能清晰看见她双眸之下浮着层浅淡青黑。
正是天罗宗的现任长老,仙灵网目前实际上的管理员之一,目前正每天都在谲海边缘格外痛苦地研究怎么修缮那些被破坏了的仙灵网阵法的……师葭月。
她恍若游魂地自顾自飘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金逢时身侧坐下,眼皮都懒得掀着便说道:“重镜你最好是真的有什么重要到我必须亲身到场来听的事情要讲,否则我一定会把你的仙灵网账号封禁三天。”
被威胁的重镜不由小声:“……月姐你以前不这样的。”
分明师葭月还没被天罗宗主抓去修仙灵网和当管理员的时候,她还是个格外热爱观看和传播任何热闹的人。
如今竟然气若游丝到这地步,看起来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赫然已经变成她们四人之中怨气最最最深重的那一个了。
师葭月依然懒得抬眼皮,只是伸手给自己灌了一盏冰灵茶,半死不活道:“那换你来修两天仙灵网试试。好想死,但就算死了也会被师姐招魂回来继续修仙灵网的。”
啊,好痛。
果然繁重的工作会毁掉一个修士原本善良美好的品行。
太可恶了工作!
赶紧又多倒了几杯冰灵茶出来安抚怨气冲天的师葭月,见三人都已到齐,重镜挥手再次加固了番隔绝内外一切声息的法阵。
不能再拖延了。
她吸了口气探出,试图铺垫:“怎么说呢,你们都知道的,我这些年一直在为了寻找飞光的修复材料,满荧洲地游窜吧?”
“大约就是今年上半年的事情,我那时为了寻找阴烛髓,把琼英镜、青藜境、金粟境这几个地方的沟沟壑壑全都找了一遍,最后还是找去了晴虹境……”
师葭月举手打断她:“你别铺垫了,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抓紧。”
重镜:“……”
重镜又深深吸了口气,做完最后一次心理建设后终于不再犹豫,颇为壮烈且快速地坦白交代:
“好吧重点就是我就在晴虹境的犄角旮旯里遇到了神兽兆循再然后就得到了一个梦境预言,那个预言梦里说我会收一个恶种孽徒,而且这孽徒会堕魔、发疯、胡搞、杀人如麻而且把我抓到魔域,最后被我抄着飞光一剑捅穿。”
一口气说完,重镜把胸腔中剩余的气息重重吐出,小院蓦地陷入阵死寂之中。
“……”
“……”
好吧,重镜承认,自己是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这种事情不往外说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烦恼,往外说了那就是大家的烦恼。
与其自己成天憋着,不如把朋友们全都拉过来一起痛苦痛苦。
譬如此时此刻。
金逢时的面容登时凝固在拧眉的这个神情上,乌黑细眉一边高一边低的;
师葭月正在给自己倒第不知道多少杯冰灵茶的手蓦然停顿在半空,好在那浆壶灵器中水液的流出依靠灵力驱使,才没倒了满桌的冰灵茶;
反倒是在枕流城中便已经通过主动出击得知此事,提前完整发了一遍疯,之后一直艰难调理到现在,终于有了些效果似乎是想开了的齐辞山,此时竟成为了听众之中唯一一个保持了基本活动能力的人。
他默默将姿势从抱臂调整成了支颐,尽显从容姿态,傲视群小。
一息。
两息。
三息。
“……哈?”
金逢时是第一个找回自己声音的,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齐辞山,那双细眉高高挑起道:“这什么玩意儿?真的假的?这你都行?”
“真的。”重镜沉痛回答。
“会不会那其实只是一只毛很多还毛很长的白色灵猪,根本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兆循?”
“那我还没瞎到这个地步。而且白色灵猪至少不会让我睡着还做梦,我上上次睡着还是三百年前被你打晕那次。”
“……行好吧,那是你哪个徒儿?”
“没认出来。”
“你真瞎了啊?”
重镜更加沉痛地回答:“那玩意儿全身上下打扮得就像个玄色桩子,遮得严严实实,在梦里也没法用神识探查,只能在那干瞪眼,所以是女是男是人是妖全都没看明白。”
“……”金逢时终于停止下意识的质疑,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
“说实话,这种极端爱恨情仇的故事我只在仙灵网的故事版块里看过。”
师葭月第二个重新获得行动能力,先是又灌了自己一整杯冰灵茶。
在听完重镜这个显然比“整天在谲海边上埋头苦修仙灵网永无休息之日”更加严峻的问题之后,她浑身那些四散的怨气便陡然一敛,连面部表情都顿时生动鲜活了许多。
……必须承认,有的时候比较也是产生幸福感假象的重要源泉。
发现对方比自己面临着一个更加完蛋的局面,确实会让自己的问题看起来都没那么痛苦了,即使它实际上并没有改善半分,一切都只是错觉。
师葭月同样转头看向齐辞山,比金逢时更加直白问道:“但这不就完了吗?你怎么办?”
被两人先后看了的齐辞山支着腮,那双浓紫色的眼眸轻轻一抬,同样幽幽地望向重镜。
这人不答反问,选择把问题抛给重镜:“对啊,我怎么办?”
重镜顶住三人的目光,单手握拳虚虚抵唇前轻咳了声。
“不是、不是,先别急着思考这种东西啊。”她试图用重音来强调事情的重点道:“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先想想我该怎么办好吗?我!我才是重点!”
啊,于是三人又齐齐转开目光,小院中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好半晌。
“你现在遣散那三个徒儿还来得及吗?”
短暂沉寂之后,金逢时又是第一个开口,这次提出相当不实用的建议。
“当然来不及。”回答她的却是师葭月。
这位天罗宗长老仰头喝下第不知多少盏冰灵茶平复心绪,接着摸出块随身巴掌大的阵盘,左手指尖牵引着灵力飞快拨弄几下,那阵盘上便泛出星星点点的莹白光芒。
“你也知道,兆循的预言属于因果类预言。也就是说不管我们现在做什么,这件事情都注定会发生了。”
她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东西,十指翻飞的同时蹙眉:
“传疏老祖在飞升前的最后几年曾经全心研究过命运这东西,曾在宗内留下了只言片语。她老人家认为一个修士的命运并非生来就彻底注定的,相反,它始终流动变化着,就像一条河流会拥有无数的支流。”
天罗宗的开宗老祖传疏,就是一手创办并推行了仙灵网的那位传奇人物传疏仙尊。
“但在持有这个观点的同时,传疏老祖还认为命运具有不可被观测的特性。”
“而兆循的预言,就是一种‘观测’的行为——在得知自己的这段命运之前,它尚且有着无数的发展可能;但在窥见到了它的某个可能之后,这一小段被窥见的命运便已经被彻底固定了下来,无可更改。”
闻言,金逢时面色沉凝,缓缓吐出口气。
她 当然并非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是问出那个问题时,仍在心中怀着某种侥幸罢了。
如此情形,与重镜在枕流城中告知齐辞山的场景可谓是相差无几。
当时齐辞山第一反应也是传音问她现在把她的三个徒儿逐出师门还来不来得及,而重镜当时便相当沉痛地表示现在就算是把她们三个全都立刻杀了也来不及。
因为被“观测”从而被固定下来的这段命运,是无论如何,绕多少个弯都会应验的。
就算重镜强行顶着杀徒的重大因果、昧着自己的天地良心,把事情做到最狠辣最绝对——现在把她们三个全都杀了,且往后再不收徒,这段被预知的梦境也会拼了命地从各种犄角旮旯、意想不到的角度应验。
把事情做绝,反倒会逼出更加坏的情况。
“比如其实她们之中有个人天生反骨、另有分魂、身世特殊、前世有缘等等等等原因总之并未死透,本来什么事情都没有的,被你这么一杀,反而激起了恨意为了复仇重生归来堕入魔道,然后把你抓走这样那样——闭环。”
金逢时看着灵网玉珏上的内容念道。
“……”齐辞山闭眼深吸一口气。
“少看点这种东西,我求你了,就算已经元婴期了脑子也是可以看坏的。”师葭月招手,把金逢时的灵网玉珏给无情没收。
重镜单手托住自己的侧脸,啪叽一下倒在石桌上。
——怎么看,怎么想,横挪竖走,前后左右,感觉都是只能养出个孽徒的那一条死路。
要死啊。
正因无法改变已经因观测而固定的一小段命运,凡得到过这种必然应验的因果预言的修士,都不会将得到的预言内容告知她人。
否则若是旁人有心利用加害,“必然应验”这四字简直可以和“避无可避”可以视作同一意思。
也就是这间小院中的另外三人都并非旁人,重镜才会抓她们过来一起烦恼。
既然都已经避无可避了,命中注定要捅出那一剑了,那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真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原地静候那段命运的降临吗?
可修者修仙,本就是要与天争命、泝洄而上。
“也不一定就是堕魔了吧?”
齐辞山忽然说。
其余三人再次齐齐看向他。
这双眸浓紫,额心一竖红痕,看着确实不像什么正派,但偏偏出身根正苗红的剑修煞有介事地说:
“重镜描述的梦境之中,那个所谓的恶徒只是恰好满足了人在魔域,调动得了魔修,打扮得邪恶了点,且杀了一座小丘那么多的人这些场景要素……但人不一定就是那个恶徒杀的,她在魔域调动魔修也并不一定是因为堕魔,幻修同样可以做到这些事。”
重镜闻言大感震撼:“你现在就已经开始替我那个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出生了没的恶徒开脱了吗?帮亲不帮理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吧齐辞山!”
齐辞山:“……”
齐辞山强调自己没有在睁眼说瞎话,而是那梦本就疑点重重。
“你方才所说,在梦里用来捅穿那个孽徒的剑是哪柄?”
“……飞光。”
齐辞山坐正身子,摸出把玄色折扇,轻轻敲击自己的掌心分析道:
“这至少说明那个时候你已经修复好飞光了。而你在百年前抄着飞光就甚至能够把一个正儿八经的魔尊给攮死…… 所以我实在是想不通,究竟得是个什么样的孽徒,才能神通广大到成功地强行把你给抓走并囚禁。”
“就算是堕入魔道之后杀性与实力都会上涨许多,想要强行做到这点,修为也必定要比当初的那个魔尊更甚才行。”
重镜沉默一瞬。
……从这个角度来讲的话,那确实是疑点许多。
她如今卡在元婴巅峰、半步化神的修为已经足足百年,正是因为本命剑飞光受损反噬,无法晋升,其余的一切都已经完备。
可以说,一旦修好了飞光,她晋升化神也只是看哪天顺眼的问题罢了。
确实很难想到究竟什么人,才可以英勇无敌、排除万难地把自己强行囚禁在魔域之中。
这其中需要克服的重重阻碍远不止重镜本人,鉴于她仙友遍荧洲的现状,想要囚禁她,至少还要先打败或者牵制住包括但不限于——
她们悬光派的笑忘老祖、这个小院中的另外三个元婴巅峰、这三个元婴巅峰能从各自宗门家族里摇来的化神老祖、重镜自己遍布六境的各路忘年交好道友们。
能做到这些,那孽徒好像已经不是“天资卓绝”四个字能概括的了,得是个大罗神仙才行。
“除非这件事情其实是你自己配合,出于某种我们现在尚且还不知道的难处,或者什么隐秘的目的。”
齐辞山最终得出结论:“至于强取豪夺、爱而不得这种东西,听起来不更像是仙灵网刷多了的金逢时会帮你想出来并且宣传出去的借口吗?”
他能调理好自己,靠的就是想通了这个关窍。
“分析就分析,怎么又在拐着弯骂我!”金逢时前面还满脸赞同,听到这里立刻不满。
师葭月却被他说服了七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她甚至又在自己的灵网玉珏上快速翻找了一阵,最后拉出一串重镜看不懂的荧光线条符号飘荡在半空中。
“确然有这种情况,虽然当年传疏老祖收集到的案例很少。”她双眼发亮,飞快说道:“但老祖留在宗内的秘传之中就曾经记录过这么一则!”
“传疏老祖曾经有过一个名姓不详的妖族友人。这妖修早年便曾得到过一个类似的预知梦境,在梦中得知自己以后竟日日跪倒在一个人修的脚边伏低做小、受尽折辱。
“那时又恰好是三族混战刚刚结束,人族与妖族之间尚且处于敌对关系之中的丰饶道纪最初期。这位妖修前辈便因此极端抗拒人族,发誓绝不会如预言之中那般沦落成为人修的阶下之囚。”
说到这,师葭月稍稍停顿,似在措辞。
重镜却意识到了什么,扶着额角艰难猜测道:“……等下,别告诉我其实预言里的情况根本不是什么阶下之囚、受尽折辱,跪在那里完全只是道侣之间的小游戏吧?”
师葭月耸肩眨眼,发出声气音。
“嗯哼,很抱歉,但事情就是这样——这位妖族前辈后来与传疏老祖等人结伴游历荧洲时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人修,即便事先知道那个预言的存在,也依然头都不回地陷了进去,谁劝都不听。
“然后才发现原来昔年的那个预知梦境中,自己跪在那纯属是自愿在搞一些道侣之间的小游戏。为此传疏仙尊笑话了他近千年,还写进了自己的札记之中。”
“……”重镜默默闭上了眼睛,听得有点死了。
还、真、是、这、样。
前辈,实在是没出息啊前辈!
“我去,哪个妖族前辈?这种事情你们天罗宗怎么都瞒着不往外说的?”金逢时也很震撼。
师葭月收起自己的随身阵盘,微微笑道:“不能说,鳞族数千年前就已经向我们买断了这则消息。我也只是在宗内被封禁的藏书库中看到过一眼而已。”
啊,鳞族啊。
鳞族的化神境妖尊好像拢共也就没几个,和传疏仙尊在同一时期活跃的,那应当就是……
“等等,先别管是哪个前辈了。”
重镜打住,出声及时把控制不住飘飞的遐思拉回自己正在被火烧的眉毛上。
“所以我得到的预知梦也确有可能会是类似情况。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是我梦中所见的那个情景,但原因和过程极有可能不是简单的某个孽徒受到刺激黑化堕魔……说不定就是我们在狼狈为奸。”
“这只是一种可能。”
第一个提出这个观点的齐辞山反而又在此时提醒道:“也不能完全放下你确实有个徒儿走入歧途的可能。”
是的,这只是一种可能。
重镜敛眉。
但就如方才师葭月所言,传疏仙尊飞升前曾经研究过“命运”,并且认为“观测”的行为也只是固定了命运这条河流所被看到的那一小段河道。
因果类的预言,也只固定了那一个片段。
更完整的前因、过程、后果,都还可以是被人力所改变的。
可是已经说了,修者修仙,本就是要与天争命、泝洄而上的。
“只是不这样的话,很难解释到底谁能绑架得了你,以及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抄着飞光把那个孽徒给捅穿。”齐辞山又撑着侧脸说:“或者就算是你因为种种原因做不到好了,我……我们为什么也没有捅穿那个孽徒呢?”
确实太奇怪了,处处都是疑点。
所以这即使只是一种可能,重镜也要把它变成现实。
至少和某个徒儿狼狈为奸潜入魔域搞风搞雨,一下子就比真的教出一个心理扭曲到堕入魔道还对她爱而不得,令人好接受还合理多了。
“诶,那换个角度想的话,既然我在魔域一剑捅穿一个浑身冒魔气的孽徒已经是不可改变还绝对会发生的事情了……”
重镜忽然灵机一动。
“那我是不是可以干脆强行收一个出了名难杀的魔修当徒儿,然后再借助这个因果预言的力量把它给捅死啊?”
师葭月:“你是说你要主动收一个魔修当徒儿吗?”
金逢时用力按住了她的灵机一动:“那你的掌门师兄会立刻死给你看的,真的。”
齐辞山接道:“你师尊和悬光派的列祖列宗也都会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
被按住的重镜:“……嘤。”
好吧!被禁止灵机一动了!
重镜再次倒回桌面上:“那能和我狼狈为奸,干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事的天才徒儿到底要从哪里来呢?”
问得很好。
忘荃山的这间小院中,第四次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忘荃山的这间小院外,则是一派哭声震天的热闹情形。
“不好!我在妖族这十几天过得一点都不好!哇啊——师尊呢?我要找师尊!师尊,那群臭蛇臭鱼臭鸟臭狐狸全都在欺负你的小猫哇啊呜呜——”
方知回有些骇然地看着面前这位身着妖族特色法衣、绑了一对垂耳发髻的年轻女修朝小院的方向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哭嚎,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只能双手僵硬在半空中,艰难一寸寸偏头去看身侧的绪西江和乐长好,试图得到一些帮助。
帮助没得到,只得到了乐长好的小声介绍。
“这就是我们大师姐,叫百里绛,等会儿再和你细说。”
而绪西江三步上前,伸手捂住那女修正在嗷嗷大叫的嘴。
“师尊有事,你先歇一歇。”
“唔!”
被捂住嘴,百里绛也不挣扎,她顺势重新积酝了一大口气,下一刻便泪眼汪汪地看向捂她嘴的绪西江,含糊道:“师妹呜呜,二师妹,这次回去,那群,隔壁那群妖族全都在挑衅我呜呜呜——”
震天的哭声伴随着捂嘴的动作消失了,转而变成如泣如诉的呜咽。
余音绕梁,哀转久绝。
乐长好也赶紧上去拍她大师姐的后背聊作安抚,同时传音给方知回:【妖族的浮白妖皇听说过吗?算了不管你听没听说过,反正我们大师姐是浮白妖皇的独女,但她生父是个不知道谁的人修,所以大师姐是个半妖。】
半妖?方知回表情空白。
百里绛继续呜呜咽咽地控诉:“她们说我是半妖,说我没用,说我丢脸,说我妖法修不好仙法也修不好,还说这次叩霄演武大会我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啊呜哇——狸族现在后继无人明天马上就要完蛋了——”
方知回觉得自己杵在这里实在是非常尴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也过去一起拍两记后背,多少融入一下眼前的这个场景之中。
……在符师大比结束以后没有立刻返回归霄剑宗,而是跟随小师叔一同来悬光派拜访的这个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开始怀疑这些东西的时候,百里绛还在抱着绪西江的肩膀动情干嚎。
【对,半妖,真没办法。主要是受到血脉冲突的限制,不管是运转周天还是施展功法的时候,大师姐的经络之内总是有两股灵力和妖力在不停不歇地冲撞打架,很难控制,还会随着年龄和修为的增加愈演愈烈。所以仙法和妖法都很难学透掌握,也不是大师姐想要这样的。】
乐长好边拍打百里绛的后背边传音继续解释。
被紧紧挂着的绪西江也腾出只手来拍打大师姐,同时诚恳但干巴地劝慰她道:“别哭,师姐,那些妖族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百里绛的哭嚎倏然一顿。
“……”
下一刻,更加嘹亮的干嚎撕天裂地般地响起:“不一样啊!不一样!这次她们说得特别特别特别难听哇啊!”
“难听就算了,妖都的仙灵网还特别卡超级卡,我想要找你们说几句话都发不出去呜呜呜,我看到你们发来的消息了但我就算爬到狸宫的房顶都发不出去啊——传疏仙尊当年到底为什么不在妖都多铺设几个仙灵网的阵法啊呜呜呜——”
“还有到底为什么要办叩霄演武大会啊呜呜呜——到底谁起的头,到底是谁提议用叩霄演武大、大会的名次来决定种族排位的啊呜呜呜呜——”
“怎么办哇——太可恶了——凭什么看不起我啊——我虽然、我确实、但是呜哇——”
哭声再次逐渐变得震天响,这次连绪西江的手都捂不住了。
就算身在小院之中,也清晰听到了哭声的重镜:“……”
真的,这三个师姐妹,在修炼上就属于难分伯仲,各有各的不行。
在根本挑不出任何一个高个子,足以完成堕入魔道、修到魔将这一情节的同时,也挑不出任何一个高个子去完成假装堕入魔道、看着特别厉害、实则与她狼狈为奸干大事的情节。
小院内,重镜面色沉凝地起身。
孽徒是吧。
虽然还不知道你是谁,在哪里。
但你等着,等我修好了剑就来找你。
她,重镜,必须教到那个所谓的,天资卓绝的,恶种孽徒。
但是现在……
重镜面无表情地飞身离开小院,下一刻出现在嚎啕大哭的半妖小姑娘身前,丝毫没有停顿地往百里绛的额头上贴了张禁言符。
“好了,别哭了。”她说:“那实在不行我蒙面帮你把她们都揍一顿吧,你说,都有谁。”
听见师尊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百里绛立即松开二师妹,转身往重镜的怀里就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扎猛子。
……好在重镜修为深厚,原地不动地接住了这飞扑而来的大徒妹。
因为被贴了禁言符,百里绛发出不了声音,只能在重镜的怀里来回蠕动。
“大师姐应该是想要别的。”绪西江围在旁边试图翻译。
“她可能想亲自揍。”乐长好进行揣测。
“……百里道友,是不是想参加叩霄演武大会啊?”
在旁边都快隐身了的方知回忽地迟疑出声。
“!”
百里绛把头猛地从亲亲师尊的怀里拔出来,迅速锁定知音,就差“啪”一声握住方知回的手把头点成残影。
没握成,重镜把她给拦住了。
啊。
她当初就不该和浮白结什么忘年交的。
重镜忧郁地想。
更不该允许浮白说着些什么类似于“妖族那边太过崇尚武力她先天有缺必然会过得煎熬,你们悬光派这种集体不思进取的氛围就正好,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就行”的胡话,然后就在闭关之前把她女儿强行塞到自己门下的。
“你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
忘荃山上山风呼啸,重镜扶住额角。
堂堂半步化神的大能修士,此刻身影看起来竟颇有几分摇摇欲坠的萧索意味。
传疏仙尊说得对,人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重复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哪怕这并没有任何意义。
一如此刻。
“你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是我理解的那个叩霄演武大会吗?”
重镜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百里绛已经停止了对于自己在妖都这些天所受委屈的大声哭诉,转为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抓着重镜的袖口。
浮白妖尊出身狸族,继承了她一半血脉的百里绛在长相上也具有相当明显的狸族特色——她面部线条柔和圆润,双眸同样大而浑圆,或许因为紧张,此时瞳孔正微微缩成竖条的形状。
在长相这件事上,百里绛那位在传闻中容颜绝色的人族生父,似乎并没有多少肉眼可见的参与部分。
重镜也曾见过百里绛的妖身。
浮白妖尊刚把女儿带到忘荃山上来的时候,百里绛还是一只仅有她小臂长的彩狸,眼珠溜圆,毛色鲜亮,卧在母亲的臂弯之中仰起头,朝重镜嗲声嗲气地喵了长长的一声。
小小一只,惹人怜爱,看起来也格外聪慧机灵。
……当然,以上的三条初印象在后续的师徒岁月中全部都被证伪了。
如今忘荃山呼呼的风声之中,不复惹人怜爱的百里绛扯住她袖口不放,边点头,边略带些扭捏地说:“可以吗师尊?”
重镜:“……”
妹妹,这真不是你师尊说可不可以就能决定的事情。
听见外面的震天哭声,原先待在小院之中屡屡沉默的另外三人亦是施施然地跟在重镜身后出来看热闹。
哭嚎震天的大徒儿,不断维持拍背动作的二徒儿,围着二人忙来忙去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的三徒儿,僵在旁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满脸都是“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隔壁徒儿,外加一个扶着额角叹气的命苦仙尊。
见到此情此景,前一刻还被“恶种孽徒”消息冲击得识海七零八落的金逢时终于释然了。
——很难评价,恶种孽徒和此情此景,究竟哪个更折磨人。
“小百里,人族六境之中想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小朋友也多着呢,当然你们悬光派不算,必定不能人人都去。你知道人族六境的选拔规则吗?”
听见有人喊她,百里绛应声转头。
说话的是站在师尊身侧的青年。
百里绛稍稍挪去两分目光,就看见了这人搭在师尊肩膀上的胳膊、浓紫色的眼眸、以及眉心那一竖鲜艳到夺目的红痕。
嘶,这谁?
长成这样的真的是个好人吗?
百里绛对这人的身份持谨慎的保守态度,对他的问题也缄口不答,哼哼唧唧的只拉着自家师尊的天青色袖口。
她当然不知道人族六境的选拔规则。
甚至连“叩霄演武大会”这个两族大比的名字,都还是她从妖都其它族群那些讨厌少主的嘴里得知的。
在那几只臭鱼臭鸟臭狐狸大量的冷嘲热讽中,百里绛删繁就简,只提炼精华听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妖族五都的各个族群,彼此约定以叩霄演武大会的成绩决定排次。
千年之前正是她娘浮白妖尊在这大比中夺得魁首,之后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带领狸族成为苍梧都的第一大族,自己也登临妖皇之位。
第二,她是半妖,血脉不纯、妖法不精,根本不被允许参加妖族一方的大比。
可恶!针对她!
至于人族六境这边的情况……鉴于妖都的仙灵网铺设情况实在是太过稀疏,百里绛刚刚落地悬光派又立即扑进了师妹和师尊的怀里大声控诉,总之还没来得及查。
所以,她现在只能继续发出无知的哼哼唧唧。
重镜叹了口气,放下扶额的手,接过齐辞山递来的话头,提醒百里绛道。
“妖族那边我不了解就先不提了。但在人族六境之中,你想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首先得参加一个六境的选拔考核,通过之后才会被写上与妖族交换的参赛名单。”
话说到这,重镜将动作改为按住百里绛的肩膀,略略咬牙切齿地强调:“百里绛,这玩意儿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要考核的,也是要通过考核的你知道吗!”
啊,考核啊。
巧的是,考核这东西,恰恰与她座下的三个徒儿,存在着某种恍若天克一般的深刻羁绊。
不是你考倒数第一,就是我考倒数第一,团结友爱共进退。
百里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对自己的考试能力相当有数,心虚地停止了哼唧:“……”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站在师尊身侧的那个不认识的男修便又说话了。
“不参加也就罢了。但如果参加了却连选拔考核都没通过的话,你那些妖族同辈必定会把话说得更加难听的哦。”
他语调轻扬,说出来的内容却相当尖锐:“许多事情,哆哆嗦嗦把手伸出去了,才是难堪的真正开始。小百里,你可想好了?”
这话太直白,百里绛显然有些被吓到。
重镜不着痕迹地偏头瞪了齐辞山一眼,后者眨眨眼,显然并不觉得这番吓唬小孩的行径有任何不妥,他信手拈来。
被吓唬到的百里绛露出了明显犹豫的神情,一对略略有些粗的眉毛此时相当纠结地拧在了一起,抓着重镜袖口的那只手也终于缓缓松开。
哦,看样子是要放弃了。
太好了,少一个考核少操很多份心!
虽然很不赞同齐辞山这种吓唬小孩的行径,但结果是好的!
重镜最终拍拍大徒儿头顶的发旋安慰道:“好了,先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再好好想想,别一时冲动。百里绛,你娘能把你送到悬光派来拜师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她也没指望你去光宗耀祖。”
百里绛:“……”
这是安慰吗,这是恶语伤猫心!
于是,百里绛就这么哭天喊地地扑过来,又这么恍恍惚惚地游荡走了。
她们一群人如今所站的地方是忘荃山腰上被横劈出来的那块阔大平地,一侧不太规则地摆了许多枚一人高的试剑石,正是三个小孩平日里学剑的地方。
也是重镜年少时练剑的位置。
看样子绪西江和乐长好应当是正在带人小方参观的时候,从妖族远道归来的百里绛一头扎了过来。
平地之外,茂密错杂的灵松杂木之间,还相当隐蔽地坐落了十多个覆盖着空间阵法的小院。皆是忘荃山上历代弟子所居之所,如今仅有四个里面还住着人,其余都空置着。
百里绛恍恍惚惚飘走的方向,便是她自己的那个小院。
绪西江和乐长好不太放心大师姐,跟着一道去了她的小院,只剩下个方知回还在原地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动。
只是才踌躇了没两息时间,已经走出去三步的乐长好便想起来了他,回身又一把将这位归霄剑宗的高徒给拉上了。
“走走走,小方你也和我们一起走,来都来了不要一个人待着。”
方知回试图转过头来去看自己的小师叔征求意见,还没来得及对上视线,绪西江也闻声回头,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一人一边,硬是给拉走了。
嘿,绪西江的这体没白炼,手上劲儿就是大。
逐渐走远的过程中,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百里绛在打了几个颇响亮的哭嗝后,终于后知后觉问道:“诶对了,方才一时情急都忘问了,所以这位特别懂我的道友是谁来着呀……”
作者有话说:
忘荃山规则类怪谈:
1、禁止灵机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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