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下, 仙阳岛上,寨子里。
相貌清雅的刑玉逸此刻简直是一脸崩溃,他咬牙切齿地看向坐在虎皮椅上的崔五, 怒声吐槽道:
“你就算要成亲, 难道就不能找个活人拜堂吗?我人都死了, 你还不能让我走得清静一点吗?”
崔五本来也很嫌弃自己和刑玉逸的尸体成婚这件事, 但当她看到刑玉逸比她还夸张的反应后,她心里顿时就不爽了。
她一只脚踩在面前的桌案上, 神态看起来很是飞扬跋扈地说道:
“有没有可能, 我就是喜欢你死了以后说不出话的模样?毕竟,你这人安静闭嘴时的样子,可比你开口说话时, 看起来更加让人顺眼!”
崔五这个答复, 再次把刑玉逸给气得无语住了。
刑玉逸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怀疑, 自己说不定就是被崔五这个大祸害给活生生气死的。
不过, 就在这时,刑玉逸的注意力,不禁被柳三柒在天幕上说的话给吸引了过去。
因为他以前也想过好几次,想知道崔五到底是如何变成今天这般魔头模样。
可在他试着跟寨子里的其他人打听时,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仿佛这是什么禁忌话题一般, 他也就只好暂且歇了心思。
“崔五起先并非海盗出身, 甚至连名字都不叫崔五。”
“她原本只是大靖一户普通渔民人家的孩子, 父母早出晚归,依靠出海捕鱼为生。”
“但在崔五她七岁那年,她父母因为在海上碰到了一伙倭寇,所以不幸全都命丧大海。”
“崔五一夕之间, 成了无人可依的孤儿。”
“崔五也正是因此,才和洋倭人结下了血海深仇,从此只要碰到洋倭人,就一律全数剿灭,不留活口。”
天幕下,殷宁听到柳三柒这解释,瞬间就理解了崔五对洋倭人的态度。
毕竟,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崔五身为人子,自是应该替父母报这杀身之仇。*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父母死后没过半年,崔五的家乡又遭遇到了海盗上岸袭击,崔五因此被劫掠到了海盗的寨子中。”
“当时,劫掠崔五的这伙海盗,头领名叫崔岩庆,其性格很是残忍嗜血。”
“他除了自己拥有三十多个亲生儿子外,还另外收留了五十多个他觉得有天赋的义子。”
“这个崔岩庆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将自己这些亲生儿子和义子都扔到一处无人岛上,然后让他们在规定时间内进行互相厮杀,看看最后谁能够顺利活下来。”
“而像是崔五这些被俘虏的普通人,也同样会被安排到这座岛上,成为被狩猎和追杀的猎物。”
“崔五正是因为在这期间,以猎物的身份,赤手空拳地反杀了崔岩庆他那个排行第五的义子,所以才入了崔岩庆的眼,成为了崔岩庆唯一收养的义女,并且被崔岩庆起名为崔五。”
“崔岩庆是坚定地支持弱肉强食那一套的人,所以他给崔五等人安排的无人岛历练,可以说是一次更比一次残酷和血腥。”
“因此,甚至有野史记载,说崔五曾经为了活下来,而在那无人岛上,生吃过其他人的人肉。”
“当然,这件事是否真实,咱们今天当然是无从考证。”
天幕下,见刑玉逸目光望向自己,崔五挑了下眉,她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怎么,你也想知道这件事是吗?”
虽然崔五的神态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刑玉逸却是莫名感觉,崔五此刻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他直接朝崔五冷哼了一声,“我没有那么无聊的好奇心,我只是觉得这个崔岩庆简直就是个疯子!”
崔五闻言,眉眼间这才多了些许真实的笑意。
她身体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扶手上,嗓音低沉又放松地说道:
“没事的,就算再疯的疯子,只要被刀子捅穿心脏,那也是瞬间成了烂肉一坨。”
刑玉逸闻言,瞬间沉默了一下,但也没有出声指责什么。
毕竟,崔岩庆死在崔五手中,那也是他罪有应得,活该遭受反噬。
“历史上,无论是崔五,还是刑玉逸,俩人的成长经历其实都可以称得上是苦瓜命。”
“崔五第一次见到刑玉逸时,是在一座青楼之中,当时刑玉逸正被青楼老板作为头牌在拍卖。”
“原本,刑玉逸其实不该出现在那里,毕竟他们全家因为他爹贪腐的缘故,都被朝廷判处流放边疆。”
“刑玉逸的母亲原先是邢家后院一个不受宠的妾室,而且还早早就病亡,留下了刑玉逸独自在世。刑玉逸一直以来在邢家的地位,那就是无人在意的小卡拉米。”
“不过,就算他这个庶子没有享受过邢家多少优待,他也还是依然得替他爹担责受罚。”
“而刑玉逸之所以会从一个被流放的囚犯变成青楼头牌,就是因为他长相颇为出众,所以差役为了捞钱,直接将他给转手倒卖进了青楼里。”
天幕下,殷宁听到这里时,她瞬间就皱起了眉头。
她转头朝崔延瑾吩咐了一句,让崔延瑾在船靠岸后,立刻去让人彻查这个差役的事情。
崔延瑾闻言,没有半点迟疑,立刻点头应声。
“因为崔五那个时候是男子装扮,所以刑玉逸在被她以上千两白银拍卖下来时,他还以为自己可能是得委身于男人了。”
“而正当他为自己的未来而感到提心吊胆时,崔五就直接让下属砸了那青楼,并且乘机将刑玉逸给掳到了自己掌控的仙阳岛上。”
“原来,崔五虽然参加了拍卖会,但她其实一开始就是打着零元购的主意,压根没打算白白掏出那么一大笔钱给青楼方面。”
“而青楼老板在查清崔五的身份以后,也不敢讨债到她这个海盗头子身上,只好憋屈地吃下了这么一个哑巴亏。”
“不过,崔五在将刑玉逸带回到仙阳岛上后,俩人起初相处得并不融洽,毕竟他们的性格实在是相差太大了,简直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崔五向来是武力至上的人,只信奉自己手中的拳头和武器,而刑玉逸虽然从前在家中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但再怎么样,也还是学了一些圣人之言,注重孔孟之道。”
“这样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凑到一起时,自然是会爆发出各式各样的冲突。”
“不过,因着刑玉逸当时在仙阳岛上,是毋庸置疑学历最高的人,所以崔五抱着对读书人的尊重态度,还是对他进行了多次退让,没有真的跟他计较。”
天幕下,刑玉逸听到这里时,实在是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因为他根本看不出,崔五到底哪里退让过他了。
而刑玉逸的动作虽然不明显,但却是没逃过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崔五。
崔五看到刑玉逸翻白眼,她直接就重重冷哼了一声:
“刑玉逸,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要是换成其他人,敢像你对我这么个态度,我早让他转世投胎几百回了!”
刑玉逸斜睨了崔五一眼,开口说道:
“崔当家,你可少把你自己说得好像多好人一样,你那明明就是想让我给你当出谋划策的军师而已!”
崔五一脸理直气壮:“就算是这样,那我是不是也确实忍让你不少次了?你既然喝过不少墨水,那就该晓得对我这个大善人感恩戴德才对!”
刑玉逸:“……”
刑玉逸再次从崔五身上,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滋味。
“崔五的手下,绝大多数都是粗野狂暴的海上亡命徒,喜欢直接用拳头说话和沟通,所以刑玉逸起初在仙阳岛上,并不是很受其他海盗的欢迎。”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刑玉逸慢慢用自己的脑子和计谋,向海盗们证实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而他和崔五的关系,也开始逐渐变得融洽了起来。”
“崔五之后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刑玉逸时,甚至还直接朝刑玉逸表了白,询问刑玉逸要不要和自己拜堂成亲。”
天幕下,崔五听到柳三柒这话时,她脸上没有半点羞涩的意思,反倒是一脸恍然大悟地朝刑玉逸道:
“原来,我不是因为图清静才和你尸体拜堂的啊?!”
刑玉逸:“……崔五,你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可以闭上你的嘴巴!”
刑玉逸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嘲讽崔五,而是真心在向崔五提建议。
他之前就已经发现崔五身上的这个毛病。
崔五在心中慌乱的时候,反而会向外界尽可能地释放出她的攻击性,仿佛是生怕在这时受到来自他人的伤害。
刑玉逸猜测,崔五这种不加思索就展现出来的条件反射,应该和她过去那些年的经历有关。
毕竟,仙阳岛可以说是一个极其阳盛阴衰的地方,女性在这里从来都是处于被压迫的最底层。
而崔五却能够以女子之身,从这群海盗中间厮杀出来,成为他们的最高掌控者。
刑玉逸不用想,都知道崔五绝对在这中间,吃过无数的苦头和折磨。
崔五这边,她显然也听出了刑玉逸话语中的认真意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突然地“哦”了一声,似乎是在用这一声答复,向刑玉逸表明说自己听懂了的意思。
【引用出自:《礼记·曲礼上》;引用出自:清代王浚卿《冷眼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