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喜出望外的小桃不同, 甄半夏此刻整个人都已经懵了。
济世候?
唯一被靖武帝封侯的臣子?
波浪壮阔的一生?
甄半夏感觉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和自己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甄半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平凡的人, 能够像天幕上柳三柒所说的那样厉害。
而此刻站在甄翔宇身边的蒋思妍, 想法其实也和甄半夏很是相似。
她根本无法接受她一直以来都试图打压的甄半夏, 有朝一日能够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之前不断在暗地里怂恿甄翔宇答应下安远侯府的婚事, 就是因为她觉得以安远侯世子的身体,甄半夏根本没办法做到替安远侯府传宗接代。
而一旦安远侯世子病逝, 甄半夏又没能怀上, 或者即使怀了,最终只是生下女儿来,那安远侯府绝望之下, 绝对会将甄半夏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
即使甄半夏的大姐在宫中贵为兰嫔, 但她身为后宫嫔妃, 也绝对没办法插手安远侯府的家事。
蒋思妍原先都已经做好了看甄半夏笑话的准备, 可天幕的出现,确实是狠狠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蒋思妍完全无法接受甄半夏翻身的这个可能性出现。
情绪激动的她,在看到甄翔宇脸上露出懊恼的模样后,她更是当场忍不住尖着嗓子喊道:
“这柳三柒刚才说的,指不定其实是一个名为甄半厦的男子,碰巧和甄半夏同姓同音!”
柳三柒一直以直播形式出现在天幕上, 她在镜头前说话时, 大家只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但看不到她说话内容的字幕。
所以,听到蒋思妍的这个猜测,甄翔宇瞬间也动摇了他刚才的想法。
甚至连甄半夏本人,对于蒋思妍的这番话, 心中也提不起半点反驳的念头。
因为她自己也觉得,她根本不可能厉害到能够让后世人记住她的存在。
在甄半夏看来,自己不过就是大靖朝众多百姓之中,极为普通的存在。
她连自己的婚事都尚且无法做主,又怎么可能获得殷宁那么丰厚的封赏?
蒋思妍看到甄翔宇和甄半夏都没有出言否定自己,她当即就明白,甄翔宇和甄半夏这对父女,显然也认可她刚才的猜测。
她脸上闪过一抹得意,正打算再继续泼一番冷水时,就听到柳三柒在天幕上说道:
“翻开史书,咱们可以看到,后来被民间百姓称为医仙的甄半夏,早年家庭生活实际并不幸福。”
“在甄半夏两岁时期,她的生母就因病去世。而按照大靖朝当时的社会风俗,丈夫在丧妻后,必须为妻子服丧一年。如果想要续弦再娶,则最好是等待三年,好让孩子有足够时间缓解丧母之痛。”
“历史上,甄半夏的父亲确实是为妻子服丧了一年,但在一年过后,他却是立刻火急火燎地再娶了一位年轻的商户之女作为自己的继室。”
“当时作为小孩的甄半夏,情感上自然无法接受父亲这样的举动,所以她连带着对继母也充满了排斥的态度。”
“而能够接受甄半夏他父亲如此作为的继母,想也知道不太可能是什么善茬。”
“所以,甄半夏的继母在嫁进甄家后,表面看着很是和善,实际却在背地里不断挑拨甄家父女的关系。”
“当然,三柒我个人觉得,她实际上并不需要折腾那么多事情。毕竟任谁都看得出甄半夏他父亲,实际上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渣。”
天幕下,刚才还心存侥幸的蒋思妍,此刻已经是面无血色,整个人仿佛遭受了难以承受的精神重创。
甄翔宇的脸色,同样也是难看到了极点,因为柳三柒在天幕上,可以说是直接将他贬低到一无是处。
他觉得自己过去那数十年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哪一刻,遭受过像现在这般奇耻大辱。
此时,甄翔宇甚至是已经怒到面部表情都有点扭曲。
他鼻翼不断急促翕张,仿佛一头喘着粗气、即将发疯的野驴。
甄半夏原本还在为自己真是柳三柒口中所说的那位济世候而感到震惊。
但当她看到蒋思妍以及甄翔宇此刻的模样后,她心中不由觉得这真是可笑。
尤其是甄翔宇那被人踩了痛脚以后的反应,更是瞬间让她回想起,甄翔宇这些年来一直拿礼义廉耻来呵斥她的嘴脸。
甄半夏望向甄翔宇的眼神,霎时间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而甄翔宇在留意到甄半夏的目光后,他瞬间更是怒火直往天灵盖冲。
他下意识就想象以前那样张嘴叱骂甄半夏,但在骂语即将脱口而出时,他脑海中又想到了柳三柒刚才关于甄半夏的那些介绍。
下一瞬,他极其用力地吞咽了下喉咙,努力将自己那些原本已经快要喷涌而出的怒火,都重新压抑回了胸膛中。
甄半夏目睹了他神态变化的全过程,她直接冷冷地嗤了一声,只觉得甄翔宇真就是如同柳三柒所说的那样,是一个自私到极致的人渣。
“在甄半夏的成长过程中,她的很多不幸和痛苦,实际上都是因为她父亲甄翔宇而造成的。”
“例如,她第一段无疾而终的婚事,就是甄翔宇为了攀高枝,和安远侯府搭上关系,所以替甄半夏安排的一桩包办婚姻。”
“但事实上,甄半夏当时的未婚夫安远侯世子,早已是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将死之人。”
“再加上这位世子当时又是安远侯府的独苗儿,所以安远侯府对甄半夏的期望,事实上就是希望甄半夏嫁进侯府以后,能够迅速替安远侯府传宗接代。”
“然而,就在原定婚期的前半个月,安远侯世子却是两脚一伸,直接在睡梦中一命呜呼。”
天幕下,京师,安远侯府。
安远侯世子一脸病气,斜靠在床上,他原本只是沉默地看着窗户外的天幕。
但听到自己的死期将近时,他苍白的唇角,却是不禁勾起了一抹真心实意的淡笑。
因为他这些年来,早就受够了各种病痛和药物的折磨。
他从前甚至求过他爹娘,让他们给自己一个痛快,可却遭到了他们毫不犹豫的拒绝。
他现在听到自己快要死了,心中只觉得自己总算是等到了彻底解脱的时候。
天幕上,柳三柒撇着嘴说道:“按正常来讲,安远侯世子这个死法,怎么都怪不到甄半夏的头上。”
“毕竟,他打从娘胎出生以来,就一直缠绵病榻,是出了名的药罐子。”
“然而,因为他死之前,没能替安远侯府实现传宗接代,所以无论是安远侯,还是安远侯夫人,都完全无法接受自己断子绝孙的这个情况。”
“崩溃之下的他们,选择了柿子挑软的捏,直接将自家断根绝种的事情,都怨恨到了甄半夏的头上。”
“他们觉得,如果甄半夏当初愿意答应早点嫁进安远侯府,那他们侯府指不定就能够有后代可以继续袭爵。”
“相信宝子们现在听到三柒我这么说,都只会觉得这对夫妻真是荒唐可笑到了极点。”
“但安远侯夫妻二人自那以后,却是将一切都迁怒到当时还只有17岁的甄半夏头上。”
“甄半夏她爹甄翔宇在得知安远侯世子的死讯后,甚至还依然想要将甄半夏送到安远侯府,说是让甄半夏和安远侯世子结阴婚。”
“然而,安远侯夫妻俩却是以甄半夏命硬克夫为由,直接拒绝了甄翔宇的这个提议。”
“除此之外,他们夫妻二人甚至还在京师内四处散播诋毁甄半夏的谣言,说自家儿子就是因为甄半夏,才被克死的!”
“说到这,三柒我真是忍不住怀疑,他们儿子真正的死因,其实是因为他们夫妻造孽过多,所以才受了报应吧?”
天幕下,安远侯府,后院。
安远侯周宝彬以及他夫人刘婧,此刻俩人都已经怒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宝斌更是额头青筋直跳,紧紧咬着后槽牙,恨不能将天幕上竟敢讥讽他的柳三柒给碎尸万段。
周围伺候的婢女们,一个个则是都低垂着头,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恨不得让自己此刻变成院中的透明人。
甄府这边,顶着甄半夏充满讥嘲的冰冷目光,甄翔宇实在忍不住替自己开口辩解道:
“你这婚事左右也没成,被人说几句风凉话,又伤不了你半点皮毛。”
听到甄翔宇这轻飘飘的话语,甄半夏直接冷笑了一声,她朝甄翔宇怼道:
“既然你觉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没什么,那你以后可就慢慢享受这种滋味吧!你现在可是闻名全大靖,人人都知道你甄翔宇的大名了!”
甄翔宇刚才能够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现在听到甄半夏反过来这么说,他却是瞬间就气得满脸涨红,同时心中也感到一阵惊惧,不知道自己之后该如何应对这身败名裂的局面。
而和安远侯周宝斌一样,甄翔宇也同样将这一切,都归咎到了天幕上的柳三柒头上
他此刻对柳三柒简直是恨得牙痒痒,但天幕上的柳三柒则是安然从容地继续着自己的直播:
“咱们如今现代社会,尚且都有很多人迷信这些所谓克夫、克亲的说法,更别提甄半夏当时还是身处于古代时期。”
“安远侯夫妻俩借着这些谣言,很是顺利就让甄半夏变得声名狼藉,无人敢再向甄家提亲。”
“就连甄半夏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婚事也同样受到了影响。”
“如果是脑子正常的人,肯定就会明白,这一切都是安远侯夫妻的错,甄半夏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但甄半夏的继母蒋思妍,不敢去找安远侯夫妻俩讨公道也就算了,甚至还将所有问题都怪罪到甄半夏的头上。”
“为了和甄半夏切割关系,她甚至向甄翔宇提议,让甄翔宇将甄半夏给送到京郊的农庄去休养身体,等到风头过了以后,再将甄半夏给重新接回来。”
“相信宝子们应该都明白,这所谓的休养身体,实际上就是对甄半夏禁足。至于什么过了风头,那当然更是没影的事情!”
天幕下,蒋思妍此刻一脸讪讪的尴尬模样,她望向甄半夏,试图和甄半夏解释说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不过,甄半夏却是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直接带着婢女小桃,转身就朝甄府大门的方向走去。
甄半夏如今是连半秒都不想在甄府多待。
她觉得整个甄家实在是恶心到让她作呕。
甄半夏想去找她外公外婆,她知道他们两个老人家如今看到天幕,肯定会很担心她的状况。
甄半夏从前去看望他们时,都是报喜不报忧,说自己在家一切安好顺利。
可如今,随着柳三柒在天幕上的这些信息介绍,甄半夏明白自己之前和两位老人家撒下的那些善意谎言,已然是瞒不下去了。
甚至,甄半夏其实也怀疑,在甄翔宇替她安排了和安远侯世子的婚事后,她外公外婆可能就已经看穿了她从前的所有谎言,只是不忍心戳破她佯装无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