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幕上, 柳三柒看着镜头,说道:

“宝子们应该都很清楚,并不是每一份真诚的善意, 都能得到别人的接纳和感谢。”

“例如夏冬生想要邀请温鸣岐去上扫盲课堂这件事, 如果在知道温鸣岐过往经历的人看来, 可能就会觉得夏冬生的想法很可笑。”

“毕竟, 以温相他能够六元及第的才学,他就算成了盲眼的瞎子, 也照样有资格当全城学生的老师。”

“但历史上, 当温相他在听到夏冬生的邀请时,心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不是觉得夏冬生可笑, 冒犯了自己, 反而是对夏冬生产生了强烈的愧疚。”

“温相感觉夏冬生对他的无私照拂, 像是一面锃亮的镜子, 照出了他欺瞒和利用夏冬生的卑鄙面孔。”

“夏冬生的表现,可以说是给当时一直沉浸在仇恨中的温相,反过来上了一堂人生的课。”

“而夏冬生随后的一个举动,更是让温相心神再次感到强烈震撼,甚至是产生了自愧不如的情感。”

天幕下,乌昌城, 月老庙前。

夏冬生听到这, 他干瘦的小脸上, 不禁浮现出明显的疑惑。

他抬手挠了挠自己营养不足的黄头发,显然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连温鸣岐那样厉害的人都能够折服。

簇拥在他身边的其他小乞儿,也都是一个个都面露好奇地盯着天幕上的柳三柒。

“不知道还有多少宝子记得, 三柒我在前面提到温相离开京师时,有提过一嘴,说他当时身边还带着想要自尽但却被他及时救下来的赵秀梅。”

“在游历大靖朝的那两年时间里,为了避免引起外人怀疑,温相就和赵秀梅结成了姐弟关系。”

“因为赵秀梅一直对温相心存愧疚的缘故,所以她对温相是各种细心照顾,仿佛像是在照料自己的亲弟弟那样。”

“而夏冬生当时除了帮温相申请了上学资格外,其实还帮着赵秀梅也一起提出了申请。”

“所以,在遭到温相拒绝以后,夏冬生就转而询问起赵秀梅的意向来。”

“夏冬生的这个举动,在当时可以说是极大的超出了温相的预期,同时也让温相感到非常懊恼和愧疚。”

“在温相的心中,他早就把赵秀梅视为了自己的姐姐。”

“可他发现自己和赵秀梅相处这么长时间来,他竟然从没想过要教赵秀梅识字这件事。”

“反倒是夏冬生这个小乞儿,在得知扫盲学堂那边招生不拘性别后,竟然就立刻考虑到了一直以来都很是内敛的赵秀梅。”

天幕下,京郊,翠湖村。

赵秀梅此刻也被柳三柒的介绍给惊到了。

她这辈子从来都没想过识字这件事。

在她看来,读书识字如同天上浮云般遥不可及,根本就不是她能够去奢想的的事情。

“当然,除了温相被夏冬生的行为给震惊到外,赵秀梅这个当事人,也同样对夏冬生的邀请感到措手不及。”

“起初,赵秀梅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了夏冬生,说自己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肯定学不会识字,而且学了也没意义。”

“但夏冬生对此,却是表示说学堂里还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娘,人家比赵秀梅年纪大得多了,都照样在学堂里跟着老师们识字认数。”

“这个大娘当时之所以报名到扫盲学堂里认字,其实是因为她觉得靖武帝的扫盲学堂可能开不长久,所以就想着帮自己家的孙子孙女多学点东西,这样等到靖武帝关了扫盲学堂以后,她还能在自家接着教孩子们。”

“赵秀梅当时并不知道这个真实原因,所以在听到夏冬生提及这大娘的存在以后,她就忍不住有点意动了。”

“再加上温相也对她出言相劝,觉得她的人生不应该只是想着报仇这件事,所以赵秀梅就真的跟着夏冬生他们这群小乞儿一起去了扫盲课堂那边。”

“不过,因为放不下温相一个人生活的缘故,赵秀梅并没有像夏冬生他们那样住在学堂里,而是每天放学后都还会回到月老庙这边。”

“而温相在看到赵秀梅学会写自己名字后,她那兴奋高兴到简直像是小孩的模样,他的心中不由更是大受触动。”

“因为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意识到,原来即使是身为村妇的赵秀梅,她心中也同样藏着对知识的渴望。”

“而靖武帝开办的扫盲学堂,不仅跨越了阶级鸿沟,更是跨越了性别鸿沟,真正做到了‘有教无类’这么一个圣人境界。”

天幕下,大靖朝,皇宫。

殷宁深刻地明白,比起“从未拥有过希望”,更让人痛苦的,反而可能是“得到希望后但又再次失去”。

这种落差带来的挫败和绝望,其实更容易摧毁人的意志。

于是,殷宁微微转头,朝自己的大宫女白菊低声叮嘱道,让她派人去找到这天幕上提及的夏冬生和赵秀梅等人。

殷宁很清楚,天幕与柳三柒的出现,势必会改变大靖朝原本的历史进程,同时也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殷宁希望,这些改变都能够尽可能是往积极方向去发展。

所以,尽管她现在还没法大规模开办扫盲学堂,但她也依然希望,夏冬生和赵秀梅他们能够获得原定历史中,属于他们的那个改命机会。

而白菊在听到殷宁的吩咐后,立刻眼含笑意地应了下来。

因为出身底层的她,很明白殷宁的这个行为,对于夏冬生和赵秀梅等人有多重要。

殷宁对夏冬生和赵秀梅他们表现出来的这份关怀,也让白菊再次忍不住在心中庆幸。

她觉得老天爷真是待自己不薄,将她给安排到了殷宁身边。

当初和她同一批被父母卖进宫中的婢女,她知道有几个人,早已悄无声息地身消玉陨在了这皇宫之中。

在白菊离开殿内,去安排殷宁吩咐的事情时,天幕上的柳三柒照常进行着自己的直播:

“温相原本是打算对靖武帝进行三次考验,然后再来决定自己是否要投奔靖武帝,可仅仅是这第一次的考验,靖武帝的表现,就已经让他发自内心认为,靖武帝的襟怀之豁达,简直如同古书中所说的‘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

“而在这时,乌昌城内发生的一桩恶劣案件,更是促使温相他彻底下定了追随靖武帝的决心。”

“当时,西北边军内有一个名叫孙畅威的武将,作战骁勇,且在军中颇有威望。”

“然而,这一天,有对年迈的老夫妻却跑到官府,痛哭流涕地状告孙畅威,说他强抢民女,因此逼得自家不愿屈从于他的女儿一头撞柱而死。”

天幕下,乌昌城,元帅府。

听到自己麾下的部将被柳三柒在天幕上提及,而且还是因为这样不可饶恕的案件,宿雷瞬间气得怒目圆瞪,直接厉声朝亲兵下令,让人立刻将孙畅威带到自己面前来。

闻常榕那清俊的面容上,此刻也满是冰冷的寒意。

就连原本正在赶路回乌昌城的宿昱,在听到孙畅威的名字时,深邃的眼眸里也不由闪过一抹讶异。

虽然孙畅威之前老是喜欢和他对练,似乎很看不惯他的样子,但宿昱心里还是将他当成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从没有想过他会干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来。

而罗川和郑劲,对此却是反应颇为平静。

罗川更是当即就吐槽道:“我老早就觉得孙畅威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果然被我给猜中了!”

习惯沉默的郑劲,此刻听到罗川这话,却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在罗川和郑劲看来,事事都喜欢和宿昱争个高低的孙畅威,简直是莫名其妙。

因为孙畅威每次输给宿昱时,都还要表现出一副自己永不服输的模样。

而因着他对宿昱屡败屡战的态度,军中还因此有不少人夸他是个百折不挠、刚毅不屈的铁汉子。

罗川以前和郑劲私下讨论时,就怀疑过,孙畅威是不是在借着挑战宿昱这件事,给自己提升军中的声望。

但郑劲当时说,这种事没有证据,不能乱说,毕竟孙畅威是他们上了战场后要相互依托后背的战友,所以罗川就只好把这些想法都憋在心里。

天幕上,柳三柒声音清晰地介绍道:

“因为这个案件涉及西北边军,再加上靖武帝当时在乌昌城的地位已经是近乎无冕之王,所以这个案件很快就被递到了靖武帝那边。”

“孙畅威随后也收到了相关消息,并且急忙派人找到这对状告他的老夫妻,劝告他们撤回案件,同时答应说只要他们夫妻愿意息事宁人,那他就愿意赔偿给这对老夫妻一大笔钱。”

“起初,这对老夫妻并不愿意答应孙畅威,但孙畅威又劝他们,说反正他们女儿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他们夫妻还不如及时止损,拿了他的赔偿金,舒坦过完下半辈子的生活。”

“孙畅威这番拿钱堵嘴的做法,确实还是起了效果,这对老夫妻被他说服以后,就去到官府,表示说一切都是误会,自己的女儿其实是因为意外而死,他们夫妻想要撤销案件。”

“一般而言,既然只要苦主愿意撤诉,而且孙畅威又是军中实权人物,那么官府大多数情况下就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那么较真。”

“但偏偏,孙畅威当时碰到的人是靖武帝,而靖武帝又向来是嫉恶如仇的性格,尤其最讨厌仗势欺人、以权压人的作风。”

“所以,靖武帝不仅没有将事情翻篇,甚至还因为孙畅威表现出来的有恃无恐模样,怀疑他并非第一次作案,而是早有前科,所以才能做到那样心安理得,好像早有准备的架势。”

“事实上,也正如靖武帝所预期的那样,孙畅威当时确实并非头一回强抢民女。”

“早在靖明帝执政时期,也就是泰和十六年的时候,孙畅威那时也犯下了同样的罪行,甚至还因为怕被那女子及其双亲告发,所以直接动手杀害了他们,并且还借助自己在军中学到的侦查知识,将自己的犯罪现场,伪装成了土匪进屋抢劫的模样。”

天幕下,听到柳三柒这话,百姓们瞬间惊得一片哗然。

因为如今是泰和十九年,也就是说,孙畅威早在3年前,手中就已经血债累累。

而元帅府里的宿雷和闻常榕,此刻已经是气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想到孙畅威身为本该保家卫国的将士,却反而对普通百姓高举起了杀戮的屠刀,他们俩人的眼眸中,不禁就充满了对孙畅威的凌冽杀意。

【1.引用出自:唐代诗人孟郊的《投赠张端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