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悲欢, 从不相通。*
和天幕下神情慌张的汤志远不同,天幕上的柳三柒,一脸轻松地看着镜头介绍道:
“根据考古人员的调查研究, 他们发现汤志远他爹汤振伦身份平平无奇, 生前就只是大靖朝的一位三品京官。但是汤志远他娘金冬慧, 身份就比较值得说道一下了。”
“考古人员们分析了现有的大靖朝皇室资料后, 发现金冬慧其实是靖明帝的表妹,甚至金冬慧出嫁时, 当时作为太子的靖明帝还给金冬慧送了一份添礼。”
“所以, 如果按照金冬慧娘家关系那边来算的话,汤志远其实算是靖武帝她尚未出五服的表弟。”
天幕下,汤志远人麻了, 心死了。
他爹名叫汤振伦, 平平无奇三品京官, 此刻坐在他左手边。
他娘名叫金冬慧, 当今圣上的亲表妹,此刻坐在他右手边。
汤志远这会儿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后世人怎么能这么不讲究啊?!
他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至于这么对他挖坟掘墓吗?
而且,真要挖的话,怎么就不能挑个其他人的墓啊?
为什么他就偏偏是这么个倒霉蛋儿?!
汤振伦和金冬慧刚才听到儿子墓葬被挖时, 也觉得一阵错愕, 可如今看着汤志远那一脸憋屈的模样, 夫妻俩人不禁又觉得一阵好笑。
金冬慧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宽慰道:“儿子,你要不以后就别写日记了吧?或者,等到临死前, 记得吩咐人将日记都一把火给烧了,别再陪葬进墓地里去了。”
汤志远很是委屈:“还不是因为爹,说什么坚持写日记可以锻炼我的文笔,非逼着我每天写一篇!”
汤振伦有些心虚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短须,“我、我这哪知道你还要把日记给带进坟墓里。”
“因为考古专家们复原出来的那些汤志远日记内容,确实颇为有趣,三柒我就顺道在这里给大家介绍一下几篇日记,当作是帮忙推广下这本书。”
天幕下,听到柳三柒这番“好意”,汤志远瞬间更加欲哭无泪。
但同时,他目光也紧盯着天幕,想知道柳三柒到底会讲些什么。
“就拿汤志远墓葬中,时间最古早的那封日记来说,咱们就可以发现,由古至今,鸡娃都是很普遍的社会现象。”
“在这封日记里,14岁的汤志远就狠狠吐槽了一波他爹汤振伦,说他爹简直是愧为吏部官员,半点都没有识人之明,根本不知道自己儿子几斤几两,竟然还敢妄想他考上进士,他自己都不敢想那么美的事!”
“而且,汤志远还在日记中给自己做了首打油诗,说自己是‘文不成武不就,享受最优秀’!”
“除此之外,他甚至很好玩地在旁边用红笔给自己这首打油诗写了‘彩!彩!彩!’这三个大字。”
天幕下,汤振伦此刻整个脸简直都快黑成了碳,他咬牙切齿地看向汤志远,质问道:
“我让你写日记锻炼文笔,结果你就搁日记里头这么锻炼是吧?”
想到汤志远竟然还在日记里调侃自己这个吏部官员没有识人之明,汤振伦此刻简直都不敢想,他明天去上早朝时,应该要如何面对身边那些同僚打趣的目光。
而面对汤振伦的责备,汤志远却很理直气壮:“这不也是爹你之前教我的吗?你不是老跟我说什么得文以载道,以文抒情吗?”
汤振伦没想到汤志远竟然在这时还敢反驳自己,他气得对着汤志远怒目圆瞪:“你个逆子!你这简直是要气死我?!”
“天啊,这当人儿子怎么就这么难呀?我这全都照着爹你的话去做了,结果还是得被爹你骂逆子?早知道的话,那我还不如不听你的话呢!”
汤志远的这番话,简直都把汤振伦给当场听懵了。
他愣神了一会后,理清楚了汤志远的逻辑,瞬间更是暴怒。
不过,还没等他发火时,金冬慧就开了口:“行了,你们父子俩都消停点,别再吵得闹哄哄的,我耳朵都要被你们给震聋了!”
金冬慧这么一开口,汤振伦被打了个岔,一时间反而都不好发脾气了。
而汤志远见他娘在这时出来帮自己拉偏架,心中自然是窃喜不已,甚至还偷偷朝他娘挤了挤眼睛,然后他就被金冬慧给狠狠瞪了一眼,瞬间老实了下去。
“相信从汤志远这封欢快至极的日记,宝子们就可以看出,以汤志远的才学,他爹想要他考上进士,那确实是缺乏识人之明。”
“不过,对于出身优渥的汤志远而言,考不上进士其实也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毕竟,他娘可是靖武帝的表姑,以汤家和皇室的关系,汤志远想要找份体面工作,那简直是和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
“所以,在汤志远26岁那年,汤家就把他安排进了皇宫,让他去当御前侍卫这么一个顶级美差。”
“说实话,汤志远倒确实是当御前侍卫的合适人选,毕竟这职位最看重的其实是忠诚。”
“而论根正苗红,谁能比得过汤志远,他可是靖武帝的表弟,怎么样都不可能背叛皇室,撅了自己的根。”
“不过,在走马上任御前侍卫的第一天,汤志远下班后,就在日记中狠狠痛骂了一顿自己的同事们,甚至认为御前侍卫这个群体里面,汇集了这个世界上最多的傻叉。”
天幕下,皇宫里,一众御前侍卫们纷纷拧眉,显然都对汤志远这个点评颇有意见。
“汤志远的这篇上班日记,虽然内容篇幅很长,但其实总结起来,意思非常简单,那就是汤志远他这个顶级衙内,竟然在上班的第一天,就惨遭同事排挤与冷暴力。”
“而导致他如此遭遇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被那些想要攀靖武帝高枝的御前侍卫们,视为了强劲对手。”
“虽然咱们国内的婚姻法,早就禁止三代以内通婚,毕竟这种近亲婚配会大幅度提高后代的遗传病风险,但在靖武帝他们那个时期,古人却是很推崇亲上加亲。”
“所以,作为靖武帝的表弟,突然跑进宫来当御前侍卫的汤志远,自然就成为了不少人的心腹大患。”
“这帮蠢货!难怪我会说他们是傻叉!”汤志远在天幕下气得骂骂咧咧,“我那会都26岁了,肯定早就都成家了,我怎么可能会想和公主殿下在一起?!”
金冬慧对此,倒是神色淡然:“他们心里有鬼,自然就看谁都不对劲。”
“三柒我也不知道汤志远写日记就是为了纯吐槽,还是他特意只下葬了那些吐槽的日记。”
“因为在第三封日记里,也就是他当御前侍卫的一年后,他在信中又狠狠吐槽了一番,不过,他这次除了吐槽那些御前侍卫外,还连带着将宿昱也给怒喷了一顿!”
天幕下,茶棚里,罗川听到宿昱也在日记中挨骂了,瞬间面露八卦之色。
就连宿昱这个当事人,也轻挑了下眉头,显然不理解自己怎么就招骂了。
“虽然汤志远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是积极拼搏,但三柒我认为,汤志远本人应该就只是一条普普通通,只想躺平的咸鱼。”
“所以,他在这第三封日记里,就狠狠怒批了宿昱回京后,突然对宫中御前侍卫进行了武艺大考核的行为,认为宿昱这是在夹带私货,公报私仇,故意折腾他们这些御前侍卫。”
“而且,他在日记中,还怀疑宿昱虽然领兵在外,但在宫中却一直安插了自己的眼睛。因为他发现,宿昱在和他以及其他同僚对练时,手上的功夫都是点到即止,所以他们身上的淤青只需要两三天就能消散。”
“但那几个一直贼心不死,试图勾搭上靖武帝的御前侍卫,却是被宿昱练得鼻青脸肿,而且没十天半个月都不可能好全。”
天幕下,罗川听到宿昱对那几个御前侍卫“打人专打脸”,他直接就乐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察觉到宿昱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时,他更是一脸无辜地睁大眼睛,双手一摊,表示说自己确实没有说话。
宿昱:“……”
宿昱此刻真的很想学十来年后的自己,直接将罗川这个讨打的亲兵也拉去练练,但偏偏他现在的脸皮还没磨炼到像未来那么厚。
他最多能做到的,就是像刚才那样,直接下令让罗川闭嘴。
宿昱拿笑话自己的罗川没办法,只好眼不见心不烦,扭头看向天幕。
罗川见此,当即得意地再朝郑劲挤眉弄眼。
而看起来很像是闷葫芦的郑劲,眼中也不由闪过了几分笑意,觉得偶尔逗下宿昱确实很有趣。
虽然宿昱是他和罗川的主帅,但因为他们都比宿昱大个五六岁,且又已经成家,所以在他们私下心中,他们其实是把宿昱看作自家弟弟在对待。
天幕上,柳三柒嘴角带着明显的笑意:
“在汤志远看来,他完全就是被自己的蠢货同事给牵连到了,所以才会挨上宿昱那么一顿练。”
“三柒我个人觉得,他的这通怀疑确实也很是合理。”
“因为我很久以前在其他的史料里,也看到过相关的记载,说宿昱每次带兵返京后,都会对宫里的御前侍卫进行考核。我当时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但在前几天看到汤志远的日记后,我脑海中瞬间就将这两件事联想到了一起。”
“事实上,在做这一系列的数据调查时,三柒我心中就时常忍不住感慨,确实是史书无闲笔。古人很多时候,真的喜欢在细微琐碎处,暗藏一些提示和线索,等着咱们后人自己去解密。”
“假如我没看到汤志远的这些日记记录,我就根本不可能会联想到,记载这个事情的人,他很可能是在暗示宿昱的醋性大。”
“当然,宿昱的突击考核,肯定也是有利于提高这些御前侍卫的护卫水平。”
“不过,如果代入汤志远想要躺平摸鱼的视角,那肯定就是很悲催了,觉得自己真是倒大霉。”
天幕下,皇宫里,殷宁听到这时,瞬间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以前也在宫宴上见过几次汤志远,看得出他其实是个惫懒性子。
想到这样的汤志远,竟然落到宿昱的手中受训,殷宁就忍不住对汤志远这个表弟感到同情。
不过,对于宿昱这样操练御前侍卫的举措,殷宁心中倒是没有半点反感,甚至还很是赞同。
毕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这御前侍卫身上最大的责任,可就是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虽然她自身武艺就不差,但这些御前侍卫,也不能真的就那样白吃闲饭吧。
【引用出处:鲁迅《而已集·小杂感》;出自古代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