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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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白无故得了这么大一笔信托,尹昭情连话都说不上,家里几个长辈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不让他旁听。

于是他就站在荷园的房檐下吹气球。

尹昭情只要穿了有口袋的衣服,就会习惯性放几个气球在身上。他已戒烟快有一年的时间,效果良好,最不健康的活动只剩一个熬夜。

私人营养师仍然在关注他的体脂,每周都需要和他视频连线观察他的健身成果。

他站在屋檐下,冷风穿堂过,吹动胸前手工定制的胸针,配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张脸平静无波,长睫毛落下阴翳,垂眸看见在荷园打窝的野猫,又蹲下身和对方友好互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回揉搓了小猫的脑袋,还用手里已经打结的气球去逗弄。

这样赏心悦目的人,打着灯笼都再找不着。

一人一猫玩得很开心,白锦受老太太的嘱托要看好大门,她偏头往花窗望进去,老太太坐在主座上,两侧是魏家那对满脸赔笑的夫妻,魏老爷子已算高龄,平时基本不会抛头露面,这次特地和尘立雪一起拜访荷园,也算诚意有加。

再一偏头看看屋外的尹昭情,一门之隔,气氛相差过大,门里那几位心思迥异,门外这位倒是悠闲。

可能是察觉到白锦视线,尹昭情摸着毛抬头:“怎么了师姐?”

白锦笑他:“你不担心老师发火?或者不担心魏家小叔?”

“我担心,不过他们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我站在中间不好插手,不然里外不是人。”尹昭情笑,“而且姥姥是为我好,叔叔也对我好,干脆看他们如何狭路相逢勇者胜。”

屋内,老太太沉着脸色,当着昔日爱徒尘立雪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冷声,言简意赅:“我不同意。”

尘立雪深谙谈判之道,大扬特扬:“昭情是非常优秀的孩子,我听说了,他先前在台南就是主持人出身,在节目里一呼百应,现在刚刚从国际秀场回来,时尚界视他作冉冉新星。他才二十多岁,事业正是上升期,这方面英喆能帮上忙。所以两人既然情投意合,不如就先让他们走着看看?”

老太太嗤了一声,横着眼睛朝默不作声的魏建胜一瞪:“你们魏家难不成是有皇位要继承?全天下的好事都要给你们占了去?”

“当年你喜欢立雪,求着我给你引荐,我看你还算老实,又三顾茅庐,才点头同意,并且我也告诉你了,能不能成要看立雪自己的意愿。现在你儿子喜欢我孙子,又找上门来要我点头?我欠你们老魏家的?!”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肝疼,“还有希平的事我都懒得说!我没把你们魏家男的打死在荷园是因为现在是法治社会!”

魏建胜心虚得要命,他如坐针毡,头发仿佛又漂白了几个度:“哈哈...也是,也是。是我们家风不严,惭愧。”

他承认家风不严是好事,老太太这回看向魏英喆,面色威严:“我当初介绍你和小乖认识,是让他叫你叔叔的。你也答应我,会多多关照他。现在倒好,你就这么关照,就这么给我交差。”

“是我处事不够稳妥。”魏英喆点头,对老太太满怀歉意,“我认打认罚,悉听尊便。”

老太太问他:“既然魏家尊长都在这里,好坏坏话全说了,想要我同意,那你自己呢?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伤害情仔?”

魏英喆其实根本都没听清老太太说什么。

他助听器倒是没坏,但是他共情他大哥了。

他现在坐在这耳边一阵的嗡鸣,手脚冰凉,说什么做什么全凭本能:“因为在家中排行并非第一,所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争过什么,也从不向家里开口要过什么。但只要关于尹昭情,我一定要争,也一定要他。”

他让高达进来,拿了一本沉甸甸的相册。

老太太接过相册,不明所以,但当相册打开以后,她倒吸了一口气。

这本相册里装了满满当当的照片,每一张都是魏英喆镜头下的尹昭情。

最近一张是时装周街头的拍摄,尹昭情让他帮忙记录当天的look,魏英喆就用自己手机拍摄后,单独洗了出来。

往前有很多尹昭情和小红豆合影,在魏域的、在香榧华府的,甚至有几张是在台南的镇上拍摄,每一张背后都有魏英喆的字迹,写着时间、地点,以及当下的寄语。

老太太发现有一张照片拍的是生态缸。里面赫然躺着三块石头。

她满是纹路的干皱手指抚摸过这张照片,惊讶:“他...把这些送给你了?”

“是。”魏英喆说,“受之有愧,但如获至宝。所以我一定会精心保存。”

这三块石头对尹昭情来说很重要,尤其是那块晶簇。老太太知道这点,因此更加无言,只剩下感慨和心疼。

相册再往前翻,有一张拍摄于茗竹大剧院的周年庆。

镜头里,尹昭情微微弯腰,看着镜头,卧蚕弧度饱满,里面盛着光。

那天魏英喆和他站得很近,姿态亲密,镜头里两人看上去分外般配,一个年轻貌美,一个英俊成熟。

这可能只是很普通的一张游客照,甚至才花了几十块钱,是摄影小哥极力推销,才促成的一笔交易。

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尹昭情当时心情很好,他站在阳光下,浑身都暖融融的,黑发垂在肩侧,站姿俏皮又不失气场,胸前的四叶草项链挡着频率跳动得很快的心脏。

钟老太太居然从一张合影里看出了“美好”,或者“幸福”。

其实只要尹昭情能觉得幸福,她就很满足了。

钟琴缓慢地翻看相册,忽然道:“情仔之前因为立场问题,被尹家那帮王八羔子恶意匿名检举,险些被观止刷掉面试,结果后来又被观止重新录用了。这事是你干的?”

魏英喆心中一惊,冷汗顿时滴下来。他顿了顿,道:“是。”

钟琴:“你请了老爷子出山?”

魏英喆侧目和魏建胜对视一眼,两人均是震惊。倒是尘立雪更了解老太太,含笑地抿了一口茶,挡住唇角。

魏英喆:“是。”

钟琴:“尹水找过小乖,机器人马拉松上他也在。当天就有新闻说马拉松发生了一起持刀伤人事件。正好那段时间你手臂受伤,魏域都传开了。是你替小乖挡的刀?”

“......”

尘立雪在国外,信息闭塞,尚且没听说过这件事,听到老太太这么说,她表情一下变了,放下茶杯,气场也严肃了起来。

魏英喆意外:“您怎么知道?”

钟琴:“我只是老了,不是死了。还没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

魏英喆佩服:“受教。但还请您不要怪他。他一向报喜不报忧,怕尹家那些脏事影响了您心情,也是怕您担心,所以才没有主动告知。”

钟琴:“你不用帮他说话,我清楚情仔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怪他。”

钟琴:“这两件事你既然已经承认,那还有一件,我一直有所猜测,今天正好找你证实。”

魏英喆敬重道:“您请说。”

钟琴看他一眼,“FM107.1,情天娃娃气象电台。这是小乖之前还在台省时,独立主持的一档深夜电台节目。我一直有关注他的节目,前段时间,节目重新上线了播客,我也和听众们一起收听了EP01,最新一期的内容。”

钟琴:“那个出资帮他买下电台版权的人,也是你?”

魏英喆默了默,点头道:“是。”

钟琴二拍桌子:“让你亮出点诚意,结果这些都做了,但都不说?”

魏英喆站起身,朝老太太鞠躬致歉,面色平静道:“我并不认为做这些有什么值得可说。给您看这份相册,是想告诉您,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往后每一天都能露出这样没有忧虑的笑容。我想让他享受事业和生活,仅此而已。”

倾慕在心,不在虚言。

魏英喆不邀功这一点倒是让钟琴很是欣赏。

她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盯着手里那本相册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来气氛有些僵持的客厅已经陷入了死寂,结果管家琳姐又带着一位来宾匆忙闯入,魏宏从医院拿了几盒开的药回来,觉得身为长兄还是不能抛下弟弟不管不顾,于是急忙叫司机调头,来了荷园。

他一见到老太太就两腿都打颤,满脸堆笑,窝窝囊囊地走进来,边走边道:“今日登门拜访唐突了,我是代舍弟”

“代什么代!”钟琴白了一眼,“你们没其他事就可以走了,想留下吃饭的说一声,厨房需要多备菜。”

此话一出,魏建胜第一个反应过来,欣喜若狂:“这么说,是同意了?”

同不同意暂且另说,至少老太太没先前那么怒火中烧了。

她其实唯一的诉求就是尹昭情能过得好。

老太太精力不足,能这么长时间对谈已经有些劳神,她赶走了来客,被白锦带去了清净的地方休息,魏家的人也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走,魏宏自己站在池塘边,拿了个不知道放在哪垫桌脚的报纸,往自己脸上扇风:“这么冷的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他愤愤地自我消解,本来要拉住魏英喆问他具体情况,结果一回头就发现魏英喆没了人影,大概是找尹昭情去了。

“世风日下!”魏宏对着池塘喊了一嗓子。

曲水回廊。

尹昭情正在清理长卷上的灰尘,他面前就是荷园双姝的角色唱词,卷轴上挂着林友芝和尘立雪的戏服扮相。

听到脚步,尹昭情回头。

他跟满面长卷里扮相出彩的各色旦角相比,竟然毫不逊色,未施粉黛的脸一如既往眉目含情,整个人高挑又明艳,萧瑟冬景里只有他不凋零。

“没事吧叔叔?”尹昭情问他,“姥姥有为难你吗?”

“没有。”魏英喆摇头。

“那你过关了吗?”尹昭情跟他挨着站,手臂碰在一起,侧头仰目,好奇。

“你猜猜?”魏英喆说。

“应该没问题。”尹昭情分析得有条不紊,“如果不行,你现在应该要面色铁青了。”

魏英喆低低笑了几声,偶然间他们四目交汇,魏英喆忽然弯腰伸手。

尹昭情一愣,僵硬身体,以为他要接吻:“荷园人多口杂,叔叔自重!”

魏英喆挑眉,伸手撇开他肩膀上的落叶,“你应该知道我很难自重的。”

“流氓。”尹昭情骂他一句,笑了几声。

魏英喆问他:“会唱昆曲吗?”

尹昭情挨着他肩膀,脑袋靠上去,和他一起看着面前的一幅幅挂绢长卷:“我?我之前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电台主持人。现在是模特。你说我会不会?”

这场景很熟悉,魏英喆陪他演绎道:“那应当是不会。”

“错。”尹昭情说,“我会。我唱给你听。”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

他唱玉簪记也唱牡丹亭,都是耳熟能详的曲目,也都是这满壁长卷里小篆题写的唱词。

魏英喆这回听得一清二楚,听完他低头,手指抚摸过尹昭情的额头和鼻尖。

“我不像祝其文一样,听你唱戏会脸红。这样你也喜欢?”魏英喆问。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尹昭情讨饶,“当时是姥姥介绍我和祝主编认识。”

“那天我没听到。今天我听到了。”魏英喆看着他,笑道,“很好听。”

尹昭情心说那是自然。有姥姥镇山,他下了功夫的。

他靠在魏英喆肩膀上,脸颊却忽然被男人捏住,扭到正面。

魏英喆低头看他,意有所指地用指腹揉了揉他的唇瓣:“这次是真的想亲你。”

魏英喆也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他说归说,并没有真的执行。因为尹昭情提醒过了,人多口杂,要自重。

然而尹昭情拽了拽他的衣袖,想了个办法:“那我们换个地方偷偷地亲,这里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