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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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坐落在台南后壁的一个镇上。

镇上人口不多,民风比较淳朴,如果住得近,邻里互相都认识,逢年过节就挨家挨户地串门。

尹昭情家带一个小破院子,篱笆半人高,墙漆掉了一层,露出里面惨淡的钢筋水泥,这还是翻新过的,两夫妻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为了给他更好的环境,把家里弄得有模有样,院子里还种了不少的菜。

寒冬腊月,京市得穿羽绒服大棉袄,来了台南,尹昭情站在路牌下面,身上就披了一件牛仔外套,内搭是长T恤。

他正在打电话。

来之前为了方便,魏英喆直接给尹昭情办的商务签。而台南是他家,镇上他认识的人也多,直达的大巴这个点几乎没有,他们订票太匆忙,尹昭情于是联系了镇上拉货的师傅,让对方来巴士站接一下他们。

尹昭情在用闽南语讲话,微微偏着头,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对着路口眺望。

魏英喆就站在他旁边。

看尹昭情忙着跟师傅报位置,嘴里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魏英喆觉得很有意思。

“师傅说马上就到了。”尹昭情打完电话回头跟他汇报,“魏先生,欢迎你来我的故乡。”

魏英喆盯着他的嘴唇,长途跋涉,尹昭情唇部状态并不好,他把手里的水递给尹昭情,示意他润润嗓子,接着才道:“叫得这么正式?”

“不然呢?你想听什么?”尹昭情笑。

魏英喆勉强维持着自己正人君子的外表:“都好,你随意。”

“师傅说今天他的车拉去维修了,本来可以开小车来接我们的,但现在只有一台大货车,叔叔你将就一下。”尹昭情怀疑他会坐不习惯,伸手比划,“比这个站台的牌子还高的货车。”

“知道。”魏英喆澄清道,“我见过货车,不是原始人。”

尹昭情心说那可不一定!

魏域的老板平时都坐的豪车,真要坐上货车了是什么画风?他想象不出。

不过很快魏英喆就身体力行地给他证明了,这画风的确很诡异。

师傅姓黄,来的时候一见尹昭情就爆发出惊呼:“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昭情,怎么变这么帅了?!”

今非昔比。此刻尹昭情站在那,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他几眼,小声嘀咕说这难道不成是什么男团成员或者流量新星?

打扮时髦,长相出众。

黄叔看得呆若木鸡,恍惚间他看到十几年前那个蹲在墙边背书的瘦巴小孩儿,再一眨眼,身影就和眼前这位年轻又挺拔的青年重合。

“黄叔好。”尹昭情笑着介绍,“这是魏英喆,我跟您说过的,我朋友。麻烦您带我们一程,回镇上,一会儿我把钱转给您。”

“不用给我钱。客气什么。”黄叔这车是蓝黄配色,他推开副驾驶座的门,货车底盘高,得跨三个台阶才能踩上去,他豪迈问,“你俩谁坐副驾?视野好!还能欣赏我的车技!”

“我们...”尹昭情挠脸,“一起坐后面吧,到地方了黄叔您把我们放下了就行!谢谢喔!”

他拉着魏英喆去货车后面,这个车厢本来是用来拉木材的,空间宽敞,尹昭情和魏英喆坐在小木凳上,虽然略显局促,不过总比徒步回镇要好。

这一截路无非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货车开上乡间田野的路,泥泞不堪外加颠簸起伏,过程中尹昭情的小木凳都被迫挪了几次,魏英喆的手忽地越过来,牵住了他。

尹昭情一愣,低头去看他们相握的手,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有点痒。

他反手也勾住魏英喆的手背,货车后门没关,入目所及是缓慢倒退的田野,绿油油一片,尹昭情介绍:“镇上好多阿公阿嫲养了牛,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了,它们会在路边随机刷新。”

他说完就注意到,魏英喆的裤腿上蹭了一点泥,大概是刚刚上车时不小心弄的。

注意到他视线,魏英喆低头看了眼,说:“等会擦擦就没了。”

“就算擦不掉也没关系。”尹昭情说,“我可以给你买一条新的。”

魏英喆眉毛稍稍抬了起来,好像是觉得这话很特别:“你给我买一条新的?”

“嗯。”尹昭情表情认真,解释道,“我现在挣了很多钱。一条裤子而已,就算是高定我也买得起,对我来说只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做了个甩手的动作。

魏英喆:“洒洒水?”

尹昭情眼睛一亮,比了个大拇指:“答对。”

手语大师的身份似乎发生了调换,尹昭情已然掌握其中奥秘,反而是魏英喆像学生,在等待他出题。

魏英喆望着他眼睛,突然道:“答对有什么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尹昭情问,“按照你这条裤子的价格,十条之内的我都可以买。”

“亲我。”魏英喆说。

“?”

尹昭情问他:“你是真的想要?”

“如假包换。”

尹昭情笑了,耳朵尖有点红,他凑过来在魏英喆嘴唇上亲了一口,抚平魏英喆的戗驳领,说:“好了,跟我说谢谢。”

魏英喆面部表情舒展开,神清气爽,他点了点头,道:“非常感谢,小乖。”

他们分明已经确定了关系,但还得演得这么客气,尹昭情是玩心大起,魏英喆是奉陪到底。

田间的微风徐徐灌入,车厢内飘着雨后的青草味,货车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重的车辙,偶然间魏英喆偏头看着尹昭情,发现对方的视线落在远处,似乎在看田里的风景。

这里是尹昭情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地方,魏英喆认为当自己涉足此地时,才算真正地进入了尹昭情的内心世界。

或者说,他们是两道各自奔流的河,终于在行经某个节点时,穿过既定河道,交汇在一起。

黄叔把车开到了路口,下去再走两分钟就是尹昭情的家,独门独户的透天厝周围全是稻田,院子里停着台小摊车,上面写着巨大的招牌,“小英牛肉丸”。

尹昭情站起身,正要扫个码给黄叔付钱,他拿出手机要解锁,余光却看见一台黑车从自己家院子里开出来。

这车的车窗贴了防窥膜,从侧面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然而尹昭情脑中的铃铛“当”地一下被击响。

他们家没有买车,尹小英是盲人,尹佑德又独臂,两人都不是能正常驾驶的人群。

这台车出现在老破小的透天厝里,着实突兀。

于是仅仅两秒钟的时间后,尹昭情就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哎唷!夭寿喔!”黄叔见他从半米高的货车上跳下来,吓得眼睛突直,“昭情你做什么啊?!跑慢一点!”

尹昭情落地动作太快了,他膝盖骨头似乎都“咔”了一声,接着踉跄两步,跟兔子似的往黑车的方向狂奔,风带起他外套的衣角,几个眨眼的功夫就飞出去几十米远。

“尹昭情!”魏英喆眸色一暗,跟着从车上下来。

疾风般的人已经听不清身后任何声音了,尹昭情一个单手撑,从篱笆桩上翻进去,冲到路口又冲到田里,算准了那台黑车的行动路线,直接张开手拦在了马路中间

“歘!”

紧急刹车的金鸣声如雷贯耳,黑车猛打方向盘,一头扎到旁边的树上,撞得上面的鸟巢和野果都掉下来,在车顶上砸了一个流星巨坑。

因为方向盘转得太快,刹车也踩得太猛,轮胎开始冒出一层层的烟,呛鼻,雾气缭绕,很快车门就被人推开,尹复从上面走下来,满脸苍白,想上前,腿刚抬起又放下,最后着急又愤怒:“你不要命了?!”

尹昭情浑身都是戒备,方才那台车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但凡尹复的反应慢一点,但凡尹复犹豫了一秒,他就会被撞得鼻青脸肿。他知道,然而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扫一眼黑车,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人,尹昭情藏在衣袖下攥紧的手才稍稍松开了一些,他紧绷着身体,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你来这干什么?”

他早就给尹小英发过信息,告诉老爸老妈,近期不论是谁找他们,都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开门接待陌生来客。

他其实在来台南的路上就设想过很多,比如他怕尹复把他父母带走。

“我...”尹复嗓音沙哑,回头看了眼院门紧闭的房舍,“我就想见见把你养大的那对夫妻。然后感谢一下他们。”

“不需要。”尹昭情冰冷道,“谁同意你来找他们了?麻烦你离我的家人远一点。”

“我真的只是想见见他们,和他们聊一聊,我没有恶意。”尹复入狱这几年吃够了牢饭,在里面循规蹈矩争取了减刑,出来后性格和之前不大一样。

换做之前他必然怒火中烧,此刻他却只觉得无尽辛酸。

兄弟反目成仇,尹家早已没有他信任的人,老头病重,能活几天都是未知数,这世界上跟他还有血缘关系的就剩尹昭情一个。

“情仔,我...”尹复上前来想握他手。

啪地一下,手却被一道大力猛地震开。

魏英喆挡在两人之间,以虎口掐住尹复的手臂,使他动弹不得,眼睛则威严锐利,即使不说话也令人心头一震,警惕忌惮。

尹昭情见魏英喆跟了过来,方才束紧的脑神经才终于被拨动。他沉默地站在魏英喆后面,明显不愿意和尹复多聊。

旁边那台濒临报废的黑车这时候开始吱哇响,三人都担心它会不会当场爆炸,尹复在台省有房产有人脉,尹氏珠宝在港澳台地区混过几年,他于是看着尹昭情,艰涩道:“我联系人拖车,你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望了尹昭情好几眼,去了一旁打电话。

魏英喆一直没说话,尹昭情见危险人物已经远离自己,危机意识自然也解除,解除后他才看清魏英喆脸色,顿时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叔叔。”尹昭情试探地眨眨眼,喊他。

“哎唷这是怎么了!”黄叔停好货车跑过来,看见这场景,一头雾水,“刚刚那个男人...是你认识的?”

尹昭情不想把家里事告诉街坊邻居,容易一传十十传百,他摇头,“没什么,我把钱转给您了。”

他要把付款记录给黄叔看,脚一动,就下意识地嘶了声。

方才跑得快,没觉得,这下阵痛隐隐发作,小腿的肌肉发酸发胀,大概是太急促,导致腿筋抽着了。

“麻烦您帮我把车上的木凳搬过来。”魏英喆发觉后,转头跟黄叔说,“他腿不太舒服。”

黄叔赶紧去了,魏英喆牵着尹昭情坐下,刚好旁边有个水管,连着黄叔家的水龙头,平时用来浇菜用的。

“卷上去,我看看。”魏英喆半蹲下,垂眸,一只手握着尹昭情的小腿肚,道。

“噢。”尹昭情应一声,自己卷巴卷巴,露出一截白皙的腿。

魏英喆给他捏了几下,问:“痛?”

“这里还好。”尹昭情其实有些吃痛,但是报喜不报忧。

“貌似不太好。”魏英喆说。

“......”尹昭情一下蔫巴了,哪敢再开口。

魏英喆手放在水管口下面接了点清水,撩开尹昭情的裤腿,手探进去,擦拭他腿上沾了的些许泥泞,擦干净以后又给尹昭情放松小腿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按摩刚好。

活血化瘀后,尹昭情的腿可以行动自如了,他下车蹦的那一下可能还有点硌着膝盖,骨质疏松要趁早防患。

“你生气了是不是?”尹昭情被那手揉得很舒服,才兜不住事儿地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魏英喆反问他。

“因为我去拦了车。”尹昭情老实地招供,“很危险,如果尹复晚了一点,我可能就被撞死了。”

魏英喆说:“原来你知道。”

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尹昭情张开手站在马路中间,跟那台速度极快的黑车迎面相逢,魏英喆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颠倒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的是,如果尹昭情出了事,那他一个人生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从魏英喆此刻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这回是真的动了怒,平时还会释放一些冷幽默化解气氛的人,现在只剩静默。

尹昭情低头观察,见魏英喆眉头紧皱,满脸写着心有余悸。

皱眉归皱眉,他手上动作却很轻,擦拭时万分珍重,还要提前用掌心试试水温,太冰了也不行,怕冻着尹昭情。

“叔叔,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尹昭情问。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魏英喆抬眸看他一眼。

“所以真的骂了!”尹昭情苦着脸,“我知道错了,不该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没骂。”魏英喆叹了口气,说,“我舍不得骂你。”

他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妥协的意味,哑道:“下次不准了。”

“好的。”尹昭情马上扬起笑脸,“叔叔你果然最好。”

“卖萌不管用。”魏英喆说。

“真的吗?”尹昭情追问,“真的不管用吗?”

“我么么你呢?抱抱你呢?给你唱首歌呢?或者诗朗诵?”

“......”魏英喆把他的裤腿扒拉下来,捏了他腿肚一下,彻底没了脾气般,“你一向最厉害。我认输,行了么。”

尹昭情立刻抬起一只手:“我保证以后不会这么冒险。”

魏英喆把他的手指摁下来两根,说:“不用这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你但凡受了一点伤,姥姥会心疼,父母会心疼,我也会。”

让尹昭情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牵挂着他,他的安危会牵动很多人的情绪,那么他在做危险决定的时候,就会多一层顾虑,多一分爱惜自己。

对魏英喆而言,目睹险象环生固然心疼。

然而比起让尹昭情永远待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他更希望尹昭情能向更广阔处探出触角。

人总要去经历、去尝试、去做自己认定值得的事。

包括这次拦车,其实尹昭情已经做得很好。关心则乱,他太担心养父母受牵连。

魏英喆疼痛在心,不在言表,反求诸己,常怀亏欠。

自由是他要给尹昭情的最基本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