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把江柳这边说服,韩璋又悄悄快马加鞭前往军营驻地,与邵老将军一番密谈,得了老将军的支持后,这才开始行动。

他首先找借口,把关押了数日的江家众人放回家。

江家二老素来偏心大房,江大伯夫妻也并非良善之辈。

这几日的牢狱之苦非但没让他们生出敬畏悔过之心,反而将一腔怨气全数迁怒到了逃婚的江柳头上。

回去的当天晚上,带着报复心理的江大伯娘,便迫不及待地对公婆怂恿起来:

“爹娘,若不是柳哥儿不听话逃婚,我们怎么可能撞上知府老爷的车架被关进衙门,吃这些日子的苦头?”

“好在这位知府老爷年轻心软讲道理,事情查清楚就把我们放回来了,否则这次我们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

“柳哥儿那小贱蹄子,以为狠心划花了自家的脸,就能逃掉这门亲事?做梦!人家刘员外看中的也不过是他生辰八字,那张脸毁了也就毁了,不打紧。既然他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请他吃罚酒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直接把他绑了送去刘员外府上,不然再留着这个搅家精,还不知得惹出什么祸事?”

江大伯娘嘴上虽夸着韩璋“年轻心软”,心里却着实怨怪韩璋多管闲事。

堂堂官老爷,多少命案冤情不去审,偏偏来管她们小户人家嫁娶纳妾的私事?

只是这几日的牢饭实在难咽,她是再不敢在明面上对官老爷不敬了。

江家爷奶也同样怨怪江柳,内心巴不得把江柳快点送走,但这几天被关在衙门的经历,也实在让他们害怕了。

所以俩老有些迟疑:“可这样的话,咱们不就真成逼良为妾了吗?那知府老爷会不会再把咱们抓起来?”

“不会的,爹娘,你们放心!”

江大伯娘语气笃定,再接再厉道:“知府老爷贵人事忙,咱们这穷乡僻壤,村里卖儿卖女、典妻换粮的事儿多了去了,以前府衙老爷哪个管过?咱们这回就是倒霉,正正撞到他跟前,纯属碰巧了!”

“实在不行,就拿老二和他媳妇说事儿!柳哥儿最孝顺他爹娘了,看他还敢不敢跑!何况这次若不是二弟夫妻不老实,柳哥儿能逃婚?”

“再说回来,不把柳哥儿送去刘家,那三百多两的债务,咱们家怎么还?难不成真卖田吗?”

江大伯娘一番连分析带怂恿,外加哭穷诉苦。

江家爷奶成功再次被说服。

而这一回,带着任务的江柳在家人再次威逼时,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闹了一场,就装作被威胁的模样,在父母的哭声中答应了坐上刘家的纳妾花轿。

等被送到刘员外府上后。

江柳就在韩璋暗中安排的人帮助下,从刘府跌跌撞撞逃出来,嘴里喊着:“青天大老爷,救命啊!草民有天大冤情,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然后在百姓们好奇的围观跟随下,满身是血来到衙门,敲响了伸冤鼓。

“咚咚咚——”

伸冤鼓响,百姓围观,衙门升堂。

韩璋身着官服坐在最上方,神情严肃重拍惊堂木:“下跪何人?有何冤情要诉?从实速速讲来!”

江柳也不含糊,立刻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哀戚讲述:

“回……回青天大老爷的话,草民江柳,是城郊江家村人,今年十六。”

“前些日子,家中堂兄在城里醉花楼与友人吃酒,因口角与人争执起来,一时昏头,失手将对方打伤。那伤者家势大,硬是逼着赔三百多两银子……”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将家中如何凑钱、如何借贷无门、如何被债主逼上门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草民家中世代耕种,不过是普通庄户人家,便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许多银子啊!家中无法,最后商议下只能将草民嫁送城中刘员外为妾,用聘银抵债……”

“可谁知今日入府后,草民竟意外偷听到刘员外与人商议,说此次草民家中祸事,皆因有人想霸占我江家田产,官贵勾结,逼我江家沦落佃奴!”

“且这种事情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近年城外好几个村子,那些因赌债、酒债、货债被逼得卖儿鬻女、典当田产的,大半都是他们在背后推动,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草民心中惶恐……又见那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蓝皮账簿,心知这就是证据,索性便趁着他们不慎之时,冲进去抢了账本,拼死从后园翻墙逃了出来……”

“这账本上,记满了他们害人的黑账!求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查清刘家等人罪行,为我江家、为那些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们做主啊!”

说罢,江柳呈上带血的账本。

而这年头,谁家在乡下还没个亲戚?谁家逢年过节回村,又没听过村里、族里谁家男人不争气,在外面闯了祸连累全家?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

“天哪!我就说前头王家村那十几户人家,怎么一夜之间田都没了,全成了刘员外家的佃奴!原来根子在这儿!”

“可不是嘛!俺们村李老四去年也是莫名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把闺女田地卖了才抵债,也成了咱们村张员外家的佃奴,现在想来,怕也是这帮龟孙设的局!”

“我们村的吴老头一家,也是这样成了郑员外家的佃奴……”

“听说刘员外徐师爷家的亲戚,张员外是杨通判的亲家,郑员外是周同知的连襟……”

“这哪是员外,分明是活阎王啊!官贵一家,这是要把咱庄稼人的骨头熬油啊!”

“嘘,小点声!那些可都是衙门的官员……”

百姓们嘴上说着小声,但其实声音老大,议论杨通判等人时,连带看韩璋的眼神都不对了。

其实这些猫腻,很多聪明的百姓早就看出来了,可官商勾结、官贵勾结,普通百姓人微言轻,谁也不敢乱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直接大张旗鼓敲了府衙的伸冤鼓,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郡城,无数百姓都围了过来。

倘若府衙不给大家一个交代,那就要引起民愤了!

“肃静!”

韩璋敲下惊堂木,暂时压住府衙门口的声音,这才目光严肃看向江柳,朗声道:

“江柳,你方才所言,以及你所呈上的这本账册,本官自会详加核查。然公堂之上,状告朝廷命官,尤其是指控侵占田产、逼良为娼这般重罪,需有确凿实证。”

“你所言若有半字虚妄,便是诬告,按律反坐,罪加一等,你可明白?”

江柳以头磕地,悲凄道:“草民明白!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这账本便是铁证,请大人详查其中所记年月、银钱、田亩、人名!”

“好。”

韩璋微微颔首,神色不变,随即沉声下令:“来人!速去将刘员外、徐师爷、杨通判、周同知……一干人等宣上堂来对质。”

“其余差役,即刻分头前往醉花楼、四象赌坊、杨大人府上、周大人别院……及账册所涉各处,仔细搜查,不得遗漏任何证物!”

衙差们轰然应诺,迅速四散而去。

还在争夺权利的杨通判等人,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当众状告他们,等被带上公堂的时候,几人脸色难看,自然是矢口否认。

“大人明鉴!草民不过是按规矩纳一房妾室,何来侵占田产之说?这江家哥儿分明是江家自愿送来抵债的,有契约为凭!其中曲折,草民实在不知啊……”

“我等为官多年,兢兢业业,虽无彪炳功绩,亦有勤勉苦劳,岂会做出此等罔顾国法、荼毒百姓之事?此子信口雌黄,其心可诛!”

“今日之事,依下官看,定是这江家子不愿履约抵债,又或是……受了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的蛊惑怂恿,意图构陷朝廷命官,扰乱云阳府治!”

说到‘受人蛊惑’之时,杨通判三人目光都看向了韩璋。

事到如今,他们哪里还看不明白?这江柳不过一介草民,若无倚仗,怎敢如此?

分明就是韩璋借题发挥,设下的一个局,要将他们三人连同其党羽一网打尽,彻底夺回知府权柄!

只是……他们有些想不通。

韩璋出身寒门,即便祖上曾是兖州韩氏,可家族早已败落,前些日子虽聚拢了些零散族人,也不过是勉力支撑的门面罢了。

对方到底是怎么有胆子,竟敢如此不留余地,同时对上他们三位盘踞本地多年的地头蛇?

“杨大人、周大人、徐师爷……诸位稍安勿躁。”

面对汹汹指责与暗示,韩璋神色依旧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公堂内外:

“此案牵涉朝廷命官与地方豪绅,事关国法纲纪、百姓生计,非同小可。如今有苦主鸣冤,有物证呈堂,更有全城百姓亲眼见证,本官身为云阳知府,自当秉公处理,彻查到底。”

“诸位方才所言,亦不无道理。然空口无凭,这账册是真是假,指控是虚是实,岂能仅凭口舌之争断定?”

“本官已派遣可靠差役前往查证搜检,待他们归来,各方证据汇聚一堂,真相自可见分晓。”

“届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官定会依律断案,绝不偏私。”

韩璋不慌不忙道。

但杨通判三人哪能不急?

这事儿明摆着就是韩璋的拖延之计!

等他派去的人查证回来,手里拿着的,还不知会是些什么确凿证据!到时罪名坐实,他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杨通判再也按捺不住,声色俱厉道:

“韩大人,你身为一方知府,朝廷四品大员,岂可听信一面之词,仅凭一个来历不明的账本,就要搜查朝廷命官的府邸宅院?”

“此例一开,云阳府上下官员岂不人人自危,衙门威严何存?你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行排除异己之实!”

周同知也急道:“韩大人,莫要忘了,你我是同朝为官,虽有品级高低,亦是同僚。你今日如此鲁莽行事,罔顾程序,将同僚视若罪犯般搜查拘问,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同僚情谊于何地?”

徐师爷也点头道:“此事若传回京城,御史台诸位大人的案头,怕是顷刻间便要堆满弹劾你的奏章了!”

三人一唱一和,着急地明里暗里威胁。

可惜,韩璋压根不跟他们争论,只让人把衙门口守好,不让他们离开公堂,大义凛然道:

“本官虽是知府命官,可更是云阳百姓的父母官,百姓无知不通律法,只知衙门敲鼓能够伸冤。”

“这位小哥儿如此满身血污前来状告,本官岂能将人关押慢慢查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再者,几位大人既然口口声声为国为民,自诩问心无愧,那又何需惧怕本官派遣衙差入府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