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琉璃走马灯与月光云锦实在太过惹眼。

果不其然,沈清澜才踏进府门,家中上下便都知晓他从庙会上带回了稀罕物。

众人很想过来围观,——毕竟无论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灯,还是皎洁如月的云锦,都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好东西。

只可惜,因先前亲事闹得不愉快,谁也不好踏进澜蔚苑半步。

最终,只有沈夫人与沈怀智夫妇前来。

沈怀智因为读书不上进,还是个纨绔,娶的妻子家世并不显赫,对方叫李慧兰,是沈父手下一位寒门小官之女。

不过,李慧兰虽容貌寻常、门第不高,但性情温婉,为人嘴巧又圆滑。

即便沈清澜这个小叔子眼下看来前程黯淡,看起来并没什么交好的价值,但她却始终顺着丈夫的心意,面上对沈清澜亲近维护,不曾怠慢。

因此成亲两年,沈怀智对这个妻子,也从原本的相敬如宾,渐渐生出几分真心爱重。

他与沈清澜兄弟情深,自然不讲究虚礼。

一见弟弟带回的月光云锦流光潋滟,沈怀智立马厚着脸皮凑上前:

“澜哥儿,你那手帕交当真了得!听说这月光云锦是今年灯谜台的彩头之一,那安哥儿竟能赢来送你,可见情谊不一般!”

“清澜,澜哥儿,哥的好弟弟,你看哥平日待你也不错对吧?这匹云锦少说也能裁三身衣裳,你分点给哥,哥送你嫂子也做一件云锦衣裳出去显摆显摆,咋样?”

“放心,哥给银子,保管不亏你!”

沈怀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他虽然读书不行,还爱吃喝玩乐,但也不是真废物,他和弟弟一样继承了母亲的经商天赋,手里还真不缺银子。

李慧兰在一旁不好意思地轻拧丈夫胳膊,嗔道:

“脸皮真厚!这是人家安哥儿送的,代表他们闺中情谊,哪能随便讨要?”

“就算要送,也该先孝敬母亲。过几日母亲不是要去张夫人的小宴吗?那张夫人总爱在母亲面前显摆,若母亲穿一身月光云锦制的衣裳,肯定叫她眼红不已……”

“娘,您如今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合该好生打扮打扮。”

要不说李慧兰为人圆滑呢?

随时都能找着哄婆婆的机会,三言两语便说得沈夫人眉开眼笑。

“娘都这岁数了,还风韵什么呀?这云锦稀罕,该让澜哥儿多做几身衣裳,出门赴宴好多相看亲事。”

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她可算操碎了心。

沈清澜现在心思都在韩璋身上,才不愿出门赴宴,闻言立马心虚大声道。

“娘!色衰而爱弛,我才不愿为亲事打扮得花枝招展。若对方只为美色而来,待我容颜老去,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俗话说好事多磨,今日种种不顺,或许都是为往后良缘铺垫。有缘千里来相会,娘您别急,我的亲事自有天意。”

“二嫂说得对,娘还年轻,合该穿得鲜亮。这匹云锦够裁三身,正好我一件,您一件,二嫂一件……”

虽然把心上人送的东西分出去,让沈清澜都快心疼死了,但不这么做,他和韩兄的事情肯定瞒不住。

毕竟一匹布而已,再怎么珍贵也比不得母亲,他若舍不得,摆明了就是有问题啊。

好在他还有一盏琉璃走马灯!

夜里将灯置于床头,看着灯就像看见韩兄,想想就开心……

儿媳和儿子们都这般孝顺。

沈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那母亲也打扮打扮。”

笑过之后。

沈夫人又关心询问:“澜哥儿,今儿个你和安哥儿去庙会,都逛了些什么好玩的?有什么新鲜事儿,还非得瞒着母亲,让你们小哥俩偷偷去乐?”

庙会虽热闹,但也容易出事,今日儿子单独出门,她其实一直担心着。

她原是不想放人的,可澜哥儿性子倔得很,她怎么都拦不住,现在人平安回府,她这个做母亲的免不了要多问几句。

沈清澜不敢说实话,也不敢编故事,毕竟他娘可精明了。

最后只能半真半假,老实交代今日的行程,只不过把韩璋的名字,换成了安哥儿。

“……也就是这样,其实没什么稀奇,不过像往常一样看看游街杂耍,随处走走转转。不和母亲你们一道,就是图个自在轻松嘛。”

沈清澜心虚打哈哈。

这种半真半假的谎言确实能唬人。

沈夫人听完暂时没怀疑,只是语重心长地嘱咐:

“你都是快成亲做爹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形。这次便罢,往后可不准再任性出门了,好好待在府里,跟着嬷嬷学规矩。”

“知道了娘。”

沈清澜不敢反驳,乖乖点头。

但听肯定是不可能听的,他还要出去找他的韩兄呢!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几人才分开。

沈怀智去书房算账本。

李慧兰和沈夫人婆媳俩,则拿着沈清澜送的月光云锦去显摆炫耀。

谁教那些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们澜哥儿的不是?

她们澜哥儿福泽深厚着呢!就算现在亲事不顺,也依旧是锦衣玉食的福气,还有三品大员家的哥儿做闺中密友,岂是旁人可轻蔑的!

正院。

沈夫人对沈父警醒叮嘱。

“老爷,都说好事多磨,咱们澜哥儿婚事虽屡经波折,可焉知是祸不是福?”

“你瞧瞧,如今左签都御史家的安哥儿待咱们澜哥儿手帕依旧亲厚,可见咱们孩子是个有后福的。”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老爷若再这般偏心,轻视澜哥儿,小心将来他觅得良缘,你沈家半分好处也沾不着……”

她已不指望丈夫对澜哥儿多上心,可沈父终究是亲生父亲,总不能真让他厌弃了孩子,于澜哥儿终究不利。

这世道父权为重,该点醒的话,一句也少不得。

沈父能从一个寒门子弟,混到如今正五品京官的位置,也不是什么蠢人,妻子这点小九九他清楚得很。

在处理亲事的问题上,他的确偏心了些,但也不是真的就放弃了沈清澜这个哥儿。

听到妻子敲边鼓的话,沈父实在没忍住,连乡话都飙了出来。

“你这凶婆娘,还好意思说老夫!亲事上头,老夫是让澜哥儿受了些委屈,可事后没补偿他吗?平日吃穿用度,何曾短缺他半分?”

“要说偏心,你才真真偏心!满心满眼只有老二同澜哥儿两个不争气的,对老大和泉哥儿不闻不问,糊涂至极!”

“再说澜哥儿那脾气,老夫哪儿敢小瞧他?他甩一鞭子,怕是连我这老骨头都能给拆了……”

沈父是真不觉得自己偏心,因为他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端看谁能给他带来利益。

妻子才是真正的偏心好吧。

可惜沈夫人不听不听,就是不听,冷哼点头:“对呀,我就是也偏心,我承认!谁让老二与澜哥儿同我贴心?老大和泉哥儿事事向着你!”

“我辛辛苦苦将他们拉扯大,可我受了委屈,他们张口闭口只会劝我忍,还要我对后院那些小贱人宽厚些,活像我是个恶毒主母,踩着亲娘博他们兄友弟恭、君子端方的美名,把你这负心汉学了十成十!”

“再说,我也没亏着他们啊,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顶好的,不过是不似往日那般事事关心罢了,怎就对不起他们了,要你来指责我?”

“你这没良心的,当初如何承诺我,成亲后又是如何待我的?如今还敢数落我的不是,我同你拼了!看我挠不花你的脸,呜呜……”

沈夫人说着便勾起昔日伤心事,情绪翻涌,对着沈父又抓又挠。

沈父捂着脸,痛心疾首:……

早知今日,当年多少高门千金可攀,他怎就偏选了这么个泼辣货!

正院老两口闹得不可开交。

东院那头。

大嫂吕淑柔也正同沈怀仁置气。

吕淑柔愤愤不平道:“相公,你看你这个二弟弟,做事情也太不像话了些,同样都是嫂子,那月光云锦他凭什么只送李慧兰,却没有我的份?”

“我哪点比不上李慧兰那个破落户了,他这不是明摆着打我脸嘛,真是活该他被抢亲事,空有一张脸的草包……”

吕淑柔是四品官嫡女下嫁,在沈家媳妇中门第最高,向来心高气傲。

两个亲嫂子,沈清澜送礼把她落下,让她丢了面子,她自然生气不已。

而沈怀仁同样也不太痛快。

但他自诩君子,做不出来像妻子这般大咧咧蛐蛐人的事,只能气闷道。

“好了,澜哥儿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他亲事上帮了泉哥儿,他能给我面子才是怪事,你何必与他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他姻缘不顺,性子又左,行事还如此小家子气,往后也就这样了。”

“你有功夫在此抱怨,不如多想想如何同泉哥儿他们亲近。泉哥儿几个性子宽厚、识大体,才是我们该多倚重的兄弟姐妹……”

那些才是他的助力,澜哥儿已经废了,不足为虑。

吕淑柔明白道理,但就是不痛快:“总之澜哥儿这般行事,就是太气人了。”

澜蔚苑。

巧东巧西四人也在担忧:“公子,月光云锦只送给二少夫人,却不给大少夫人,会不会……不太妥当?”

“有何不妥?”

沈清澜浑不在意地摆手,“反正大嫂也瞧不上我,送了也是白送。如今我只图自己高兴、乐意、痛快就好。”

就大哥大嫂那般做派,真遇了事,就算他磕破脑袋只怕也求不动半分。

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了那点面子功夫,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