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和白爱玛分别后, 陆长缨回到唐人街公寓。

才走到小巷口,她就遇到了黄吉瑞,而他在看到她后迫不及待冲了过来, 带着哭腔说:

“师姐,我老豆被警察抓走了!”

陆长缨一惊, 问:“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我也不知道, 警察冲进餐厅,直接就把他抓走了……”

黄吉瑞显然是慌了神,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 想到什么说什么,陆长缨听得费劲, 花了好些工夫才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前不久梅姐和毛姐决定单干,辞职后合伙开了一家小餐馆。领位和服务生同时离开, 日料馆人手不足,黄老板急着招人, 但又抠门, 工价给得低,最后招来的都是没有合法身份的非法移民。

虽然按照美国法律,雇佣非法移民的老板会被指控犯罪,但在唐人街这种法外之地, 哪家店没雇过初来乍到的新移民,只要不被移民局抓住就不是问题。

黄老板还挺沾沾自喜, 新员工的时薪低, 初来美国夹着尾巴做人, 老实又肯干,划算得很。

坐在前台拨一拨算盘,人工成本降一点, 比之前赚的还要多。

一切似乎稳中向好,但事态变化就像夏日的雷阵雨,晴空万里乌云突袭。

黄吉瑞哭丧着脸说:“谁能想到移民局还会上门突击检查啊!”

日料馆的的新员工没来得及从后门逃走,被移民局的工作人员抓了个正着,一查下来,没一个有合法身份。

作为雇主,黄老板首当其冲,当天就被逮捕了。

陆长缨弄清楚事情后,不解道:“你们没去找律师吗?”

唐人街这种事多得很,隔三差五就有老板以雇佣无证移民和人口走私的罪名被抓,华人律师最知道要怎么和警局、移民局打交道。

越是那种开在小巷,窗户挂着五颜六色大号招牌的律师楼,就越藏龙卧虎。穿着廉价西装的秃头律师最懂对付移民局,只要钱给到位,他们甚至能帮忙洗白非法移民的身份。

陆长缨问:“Jerry,你知道去哪儿找律师吧?”

说起这个,黄吉瑞苦着脸说:“要只是雇黑工就好了,我老豆昏了头,给警察塞钱,人家反手就给他多加一条贿赂罪。”

陆长缨:……

行吧,这也挺符合黄老板的性格,他确实喜欢耍点小花招,走点捷径。

只是没想到,这次的捷径走太猛,直接一头撞墙上。

要是只是雇佣非法移民,黄老板交个几千美元的罚款,还能心有余悸地从移民局走出来;可要是加上贿赂公职人员这一条,天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丢进联邦监狱了。

陆长缨叹了口气,问:“你妈妈呢?她不会也被抓了吧?”

黄吉瑞忙说:“没有没有,我妈做生意很小心的,她店里都不雇外人……对了,就是我妈让我来找你的。”

陆长缨奇道:“找我?我一个学生可没法把黄老板从监狱里捞出来。”

黄吉瑞也不知

道他妈找陆长缨有什么事,便说:“她没说,不过你见了我妈就知道了。”

陆长缨想了想,和陈伯说了一声吼,跟着黄吉瑞来到日料馆。

不少人围在店外探头探脑,七嘴八舌地说起之前发生的事。

“你们是没看到,那帮移民局的家伙有多凶,说抓人就抓人,一点情面都不讲的。”

“人家美国人和你讲什么情面,巴不得多抓几个打黑工的,那都是他们的绩效奖金啊。”

“老黄也是倒霉,赶上了,要不也不能连他都被抓走。”

“谁让他光顾着给下面的小兵塞钱,人家长官还在外面看着呢,能不收拾他吗?”

“唉,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黄吉瑞拨开外面的人,说:“让一让,让一让,没什么可看的,都散了,散了!”

有人打听道:“Jerry,你爸还被关着呢?你去监狱看他了没?”

“你们家店还开吗?不开就转给我吧,我给你一万块。”

“别欺负小孩子,他哪懂生意上的事,我看等老黄出来了,这家店要彻底黄了。”

黄吉瑞不答,闷头挤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陆长缨跟在黄吉瑞身后走进店里,黄吉瑞忙不迭反身将大门关上,也将议论都关在外面。

店里没开灯,全靠几扇窗户透进的有限阳光,昏暗而潦倒。

陆长缨眯起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周围环境。

如今的日料馆里一片狼藉,桌椅胡乱倒在地上,满地碎瓷片,茶水滴滴答答流得满地都是。

时间仿佛停留在了移民局冲进来抓人的那一天。

黄吉瑞踮着脚,熟门熟路地绕过地上的狼藉,冲后面喊道:“妈,妈!你看我带谁来了?”

“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爽利的中年女声响起,不多时,有人撩开后厨的帘子走了出来。

“你是小陆吧?”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洗干净的茶壶和茶杯,快步朝陆长缨走过来,满脸都是笑。

“我早就听老黄讲过你,漂亮聪明又能干,整个唐人街都找不到第二个,Jerry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过。”

黄吉瑞抗议道:“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老板娘不理她,找了块干净地方,扶正两把椅子,拉着陆长缨坐下。

“真是对不住,没想到咱们娘俩第一次见面是这种时候,唉,老黄出了事,我也只能厚着脸皮请你多担待了。”

老板娘手脚麻利,说话间沏好了茶,双手端着递给陆长缨。

“尝一尝,是今年的新茶。”

陆长缨有些惊奇,没想到黄老板的老婆居然是这种脾气,精明厉害又不失和善,待人接物时如沐春风,即使在当下这种尴尬境地,也依旧能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态。

不过想一想,也只有这种脾气的人才能压住黄老板,把他吃得死死的。

唐人街的餐馆老板们大都搞三捻四,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是标配,再恶劣一些便是年年做新郎,换老婆比换领带都快。

黄老板非但没有包养二奶,对待店里的女店员时也是规矩得很,从没占过谁的便宜,纯压榨剩余价值,而非性价值。

虽然只有一个不成器的独子,黄老板也没敢去找别的女人生孩子,老老实实守着老婆儿子过日子。

不止如此,陆长缨早从毛姐口中得知,黄老板每天要向老婆交账,餐馆赚的钱都要上交老板娘,一分一厘都不准私藏。

作为一名算盘精,这简直是违背黄老抠的本能。

陆长缨早就对老板娘久仰大名,只不过老板娘平时忙着自己那摊生意,很少来日料馆,偶然来一次也没遇上,直到现在才算见面。

一片狼藉的日料馆,老板娘坐得泰然自若,一边沏茶一边和陆长缨拉家常,仿佛被关进监狱的不是黄老板。

黄吉瑞早已坐得不耐烦,溜到前台去翻抽屉里的硬币。

陆长缨也坐得住,耐心地陪老板娘聊天品茶,丝毫不提对方找自己的原因。

直到最后一泡茶,老板娘终于转入正题。

“老黄运气不好,被移民局抓了现行,进了监狱。现在顶梁柱没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陆长缨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是关切地说:“律师怎么说的?我听说之前被移民局抓到的唐人街老板大都交罚款了事,这次不行吗”

老板娘摇摇头,骂道:“老黄脑子瓦特了,雇黑工罚钱就好了,他舍不得钱,非要给移民局的人塞红包,红包里才放一点点钱,人家哪看得上,当时就给他一起抓起来了。”

行吧,这也挺符合黄老板的做派,行贿都怕多花钱。

老板娘说起这个就生气,直骂黄老板抠门,陆长缨总不能跟着她一起骂,说:“黄老板也是倒霉,不过到底是自家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蹲监狱吧。”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我给他找了律师,人家说了,雇佣非法移民是轻罪,但贿赂是重罪,要是罪名成立,老黄非得被扒一层皮不可。”

老板娘拎起茶壶,给陆长缨的杯中续上茶水。

“现在我最发愁的不是这个,开庭要排期,估计过个一年半载的才轮到老黄,定罪都是后面的事,现在得想办法先把他捞出来,我听说他现在关的那个地方不行,对华人歧视得很,要是继续关下去,好好一个人都要废了。”

老板娘放下茶壶,看向陆长缨。

“小陆啊,你也看出来了,我这次找你是来帮忙的。”

终于到了正题,陆长缨正色道:“您说,只要是我能帮上的,我一定帮忙。”

老板娘说:“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老黄这次惹了大麻烦,律师费不便宜,保释金更贵,估计要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听到这里,陆长缨反倒放松了些,就算要借钱也轮不到向她一个穷留学生借。

老板娘接着说道:“这段时间我要忙着处理老黄的事,偏偏Jerry放暑假,你是知道的,这小子爱惹事,平时有我压着,他还翻不了天;可要是我不在,谁知道他会不会把天都捅漏了……别回头老的还在号子里,小的又被送进去……”

陆长缨干脆地说:“您放心,Jerry就交给我吧,再怎么说他都是我师弟,我这个当师姐的很应该照管他。”

黄吉瑞正埋头在前台翻箱倒柜地找硬币,忽然浑身寒毛竖起,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嘀咕道,该不会是老豆在监狱被人打了吧……

另一边,听到陆长缨的话,老板娘明显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儿子,这小子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亲爹都被关进监狱了,他慌张了一

阵后,见家里还有亲妈顶着,便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

偏偏她现在顾不上他,要是真让他在唐人街这种混乱地界自由生长,等老黄被保释回来,小黄就得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抽一条龙。

有了陆长缨的这句话,别的不说,他前脚有了惹祸念头,后脚就是师姐一顿揍。

老板娘真情实感地说:“Jerry就交给你了,该打就打,别客气。”

陆长缨笑起来:“您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老板娘摩挲着茶杯,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老板娘有些为难,没说下去,反而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小陆,你在这里做的时间也不短了,你觉得咱们店怎么样?”

陆长缨不明所以,谨慎地说:“挺好的,生意兴旺,来吃饭的有不少回头客呢。”

她环顾一圈,虽然现在店里桌翻椅倒,昏暗狼藉,但之前正常营业的时候,灯光明亮,来店里的客人穿梭如织,热热闹闹,生意一向不错。

老板娘“嗯”了一声,迟疑片刻,才说:“小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雇你来看店,工资标准对照其他店的经理……”

陆长缨第一反应是——“现在还能开店?”

不怪她惊讶,黄老板是以雇佣非法移民的罪名被抓走的,而他所雇佣的非法移民就在这家日料馆工作,作为“犯罪”场所,日料馆现在真的还能正常开门做生意吗?

听到陆长缨的话,老板娘笑了起来:“嗨,一码归一码,老黄虽然被抓了,但不影响餐馆开门,以前唐人街还有偷税漏税的,老板蹲监狱,店铺照样经营。”

陆长缨迟疑道:“……还能这样?”

老板娘理解她的担忧,便说:“你可以去律师楼咨询,要是真有问题的话我也不敢向你开这个口。”

她叹了口气。

“找律师要花钱,保释金也要花钱,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要是不开店,只出不进,有多少积蓄都经不住这么折腾。再说了,就算挣不了多少钱,这店也得开着,要不然回头客都要跑光了。等老黄出来,就等着关门倒闭吧。”

陆长缨记下找律师咨询这件事,好奇问道:“为什么是我呢?虽然很感谢您的信任,但毕竟我是是学生,唐人街多的是更有经验的人……”

老板娘爽快道:“学生不学生的不重要,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说句难听的,人人都觉得我们家要完了,现在就连自家亲戚都惦记着接手餐馆,但你不会,把餐馆交给你,我放心。”

原来如此。

老板娘担心要是找唐人街其他人看店,看着看着店就变成人家的了;可陆长缨就不一样,她一个外来户留学生,难不成还能背着餐馆上飞机吗?

而且尽管没当过店长,但陆长缨在日料馆当过洗碗工、bus girl、服务生,还替梅姐顶过几天的领位,对店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老板娘也不是撒手不管,虽然因为要为黄老板奔走、照管自己那摊生意,她不能一直在餐馆待着,但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赶来处理。加上厨师是黄老板的亲戚,让陆长缨看店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她经验是少了些,但人品值得信任。

陆长缨没答应也没拒绝,又提起另一个问题。

“我拿的是学签,店里才因为打黑工出事……”

她的意思不言自明。

然而,老板娘脸上露出与黄老板同出一辙的狡黠神情。

“谁说你是雇工?你是我们家免费来帮忙的亲戚。什么工资?没有工资,那都是压岁钱。”

陆长缨:……

她现在非常确定,黄老板和老板娘果然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钢铁交情。

在移民局突袭后,唐人街变得比平时稍显冷清,警惕的氛围在街头巷尾浮动。

陆长缨不紧不慢地闲逛,像任何一个好奇的游客,然而,街道两侧的店铺不再只是一昧热情招揽客人,而是先小心打量,直到确定不是移民局的暗探,才会带着进一步退三分的迟疑,招呼客人进店。

陆长缨还注意到,店老板们时不时从店里走出来张望,生怕从哪个角落冒出移民局警察。

黄老板的教训太深刻,现在唐人街的老板们如同惊弓之鸟,生怕步他后尘,也被抓进移民监。

坐牢事小,罚款事大,搞不好大半身家都要赔进去,那还不如去监狱澡堂捡肥皂。

各家店铺老板心惊胆战地雇最少的黑工,人手不够就苦一苦自家人,无论如何先熬过眼下的风口浪尖再说。

暑假甫一开始,唐人街的用工市场就遭遇寒潮。

不少特地从外地赶来纽约打暑假工的留学生迷茫地走在街上,他们没有社会安全号码,没有工签,既不上税也没身份,要是被查到,老板就等着挨移民局和国税局的双重铁拳吧。

现在国内出来的留学生越来越多,短短几年间从几百人暴增到上万,几乎每一个接收外国留学生的大学都能看到中国人的身影,而且还在与日俱增。

随之暴增的还有打黑工的人数。

陆长缨一路走过去,看到不少大陆留学生挨家挨户地询问有无工作机会,大都被老板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了。

她摇摇头,移民局踹开日料馆大门的同时,把另一边留学生们通往唐人街打黑工的大门给关上了。

黄老板要是知道有这么多人和他一起倒霉的话,就算在监狱里也能笑出声。

这时,陆长缨在街上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拎着廉价酒,浑身酒气,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在路边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邵大哥?”

陆长缨迟疑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邵谦显然喝多了,但还没醉到不省人事的份上。

他看到是陆长缨,一把将脸扭过去,手忙脚乱地要起身离开,但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系统,反而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

陆长缨连忙去扶,邵谦却避开她的手,大着舌头说:“我,我不认识你……走,走开……”

陆长缨简直要被气笑。

她一把夺过邵谦的酒瓶,在他心疼的惊呼声中,直接将酒瓶倒过来,将酒都倒在地上。

“现在你认识我了吗?”

邵谦低着头:“不认识。”

陆长缨叹了口气,蹲到他面前。

“邵大哥,到底怎么了,你遇上什么事了?”

邵谦想要闭上嘴,但喝多的人总是控制不住多话的舌头。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

陆长缨嗤道:“好得很你还在大街上喝闷酒?”

邵谦反驳道:“高兴也能喝酒!”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高兴的人可不会像个流浪汉一样在街头独自灌酒。”

邵谦张开双臂:“我可是博士!”

陆长缨站起身,去拽邵谦的胳膊,敷衍道:“好好好,博士,您先站起来,别在这儿当障碍物了。”

邵谦顺着她的力道软绵绵地站起身,再次强调道:“我是博士!”

陆长缨简直想要翻白眼了。

“行行行,你今天是博士,后天就是博士后,大后天就是博士王。”

她艰难地架着邵谦,连拖带拽把他带到日料馆,按坐在椅子上。

黄吉瑞好奇地凑过来,被邵谦身上的酒味熏了个跟头。

“Mr.邵这是怎么了?失恋了?”

陆长缨说:“他要失恋早就失恋了,还轮得到现在借酒消愁。”

邵谦趴在桌上,不知是醉还是醒。

黄吉瑞观察了一会儿邵谦,忽然语出惊人:

“Mr.邵,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借酒消愁愁更愁啊,要不你还是哭出来吧!”

邵谦的背影似乎有些僵硬。

陆长缨抬手拍了黄吉瑞一巴掌:“乱七八糟,都是从哪儿学的。”

黄吉瑞皮糙肉厚,权当挠痒痒,嘿嘿一笑,转而打听道:“师姐,Mr.邵到底怎么了?”

他异想天开道:“该不会是因为考试没考好,被老师骂哭了吧?”

陆长缨刚想说你当博士是和你一样初中数学考F,邵谦从桌子上爬起来,单手撑着头,垂下眼帘,恢复平时一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着说:“对,考试没考好,被老师骂了。”

黄吉瑞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博士的老师也会骂人啊?”

邵谦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是啊,博士的老师也会骂人。”

陆长缨看邵谦状态不对,就让黄吉瑞先出去,这小子黏糊糊的不肯走,陆长缨索性塞了两美元再加屁股上踹一脚,黄吉瑞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去买冰淇淋了。

店里只剩他们两人,陆长缨关切地问:“邵大哥,出什么事了?”

邵谦依旧低着头,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没什么,只是小事,不值一提。”

陆长缨却说:“邵大哥,我了解你,你不是一个会因为小事而失态的人。你是个‘每逢大事有静气’的知识分子,能把你逼到借酒消愁这一步,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邵谦没有说话,也没有否定。

陆长缨便接着说:“邵大哥,或许我帮不上你的忙,但同在异乡,至少我能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你也不必将一切闷在心里,独自酿一坛苦酒。”

过了会儿,邵谦终于抬起头,眼珠全是红血丝。

“我大概要被导师开除了。”

陆长缨惊讶极了,腾地一下站起来。

“为什么?你一直都做的很好,而且已经发了好几篇论文,为什么要开除你?”

邵谦苦笑道:“公开的理由是实验室经费不足,无法再支撑我继续攻读下去。”

陆长缨立刻问道:“那非公开的理由呢?”

邵谦撑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开口:“有人觉得,现在的实验室——”

“不够白。”

陆长缨气道:“这是种族歧视!是谁说

的?我要向报纸和电视台写信举报他!”

邵谦只是摇头:“没用的,没人会在乎一个外国有色学生,美国人只是嘴上喊一喊平等,实际上,他们比谁都在乎种族和肤色。”

陆长缨急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能不能求一求你的导师?当初是他同意你来美国攻读博士,一诺千金,他应该为此负责,而不是中途赶走你!”

邵谦苦涩地说:“导师不会得罪他的资助人,他需要那笔经费。”

陆长缨一愣。

大学不是象牙塔,它只是看上去像一座纯白无瑕的巨塔。

学术也并不高尚,台面下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

邵谦的导师不会为了一个落后国家的穷留学生得罪金主,无论他有多优秀,无论他在核心期刊发表多少篇论文,无论他将来会达成多么耀眼的成就……现在的他都远不如科研经费重要。

陆长缨问:“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好不容易才出国读博,不能就这么回去。”

邵谦不是公派留学,作为自费留学生,他要出国就相当于放弃了国内的工作,也一并放弃了分配的住房。

一旦邵谦带着博士肄业的学历回国,不只要面临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还有没工作的窘境。

大好前途毁于一旦。

邵谦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自嘲地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来美国。不过,回国也好,大不了我去开卡车,开出租,听说现在国内司机挣得挺多,正好在美国考了驾照,也不算白来一趟。”

他像是说服了自己,还问陆长缨:“你有什么东西想捎给家里人的吗?”

陆长缨却说 “你不能就这么回去。”

邵谦无奈笑道:“我没有工签,马上学签要失效,我总不能黑在美国,天天刷盘子吧。”

陆长缨皱眉看向邵谦:“既然现在的实验室待不下去,你能不能转学?”

陆长缨听说美国的大学生能够从社区大学转到排名靠前的私立大学,不少SAT成绩奇差的学生就是靠这一条捷径给自己弄来漂亮的镀金学历。

既然本科生都能转学,那为什么博士就不能转?

邵谦怔了一下,迟疑道:“也不是不行……但问题是,现在哪个大学的导师会愿意接收我,并提供一份全额奖学金呢?”

也不止是奖学金,如果转到外校读博的话,就意味着他的研究要推倒重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站起来,并将邵谦也从椅子上拽起来。

“那就每个导师都试一遍!”

她重重将邵谦推到门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不管结果是什么,总比你什么都不做,在街上喝闷酒来得强!”

邵谦离开了。

陆长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年头,大家过得都不容易啊。

感慨归感慨,生活总要继续下去。

即使是要面对追到唐人街求复合的前男友,也是如此。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分手了。”

陆长缨皱着眉,硬着心肠说:“而且我也记得你说过,你从不和前女友复合。”

安德森站在陆长缨面前,嗓音沙哑到陌生。

“我没有同意分手。”

他前所未有的颓废,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满是胡茬,一向很有万人迷包袱的四分卫现在看上去像是被流放到了无人区。

“你也不是前女友。”

陆长缨抿了抿嘴,冷淡道:“安德森,别这样。你有过很多女朋友,我只是其中一个,你应该已经很习惯分手。”

安德森固执地说:“不,不一样,我爱你。”

陆长缨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对每一个女朋友都说过我爱你吧,你不肯分手,大概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你厌烦之前先提分手的女朋友吧。”

安德森看上去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你不能,不能……”

陆长缨咬了咬牙,反而笑起来:“没什么不能的,你只是暂时不习惯,但没关系,你马上就会有新女朋友。走了瓦伦希娅来了凯蒂,走了凯蒂来了我,现在我走了,恭喜你,可以继续和金发女生约会——别急着否认,我们都知道的,你喜欢这个。”

安德森被激怒了。

他伸出手,重重握着陆长缨的肩膀,低吼道:“别再说了!”

陆长缨反手将他的手臂别到身后,用力极大,没有留情,几乎都能听到骨骼哀嚎的声音。

安德森却毫不在乎。

他用更大的力量挣脱陆长缨,宁愿被她掰断手臂,或者说他更愿意承受□□折磨,而不是心理折磨。

在某一瞬间,陆长缨是真的想掰断他的骨头。

但最后,她还是松开了手。

“别再来找我了。”

陆长缨背对着安德森,声音冷淡得像是陌生人。

“我已经不爱你了。”

“那你恨我吧,我宁愿你恨我。”

对着她的背影,安德森平静地说:“你残酷得像是没有心,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你。”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现在我终于理解布兰登,大概你就是没有心,所以才会每次分手都毫不留情。”

“你是不是在享受我的痛苦?”

陆长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安德森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道:“你可以折磨我,但别离开我,来吸食我的痛苦吧,如果这能取悦你的话。”

陆长缨轻声地说:“只是分手,我以为你已经习惯分手。”

安德森走到她的身后:“我永远不会习惯和你分手。”

陆长缨几乎要动摇了。

她张口要说什么,但在最后一秒,她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

“我,确实爱过你。”

她转过身,皱着眉看向安德森。

“现在,我不能爱你了。”

她想要继续爱他,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没办法继续下去。

前女友们像是一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时不时会冒出来扎一下。

她能和凯蒂翠茜做朋友,是因为那时她不爱安德森,所以她不在乎他的过去,只是有点困扰,而困扰像是一层稀薄的雾,很快就自行消散。

但当她爱上安德森,她甚至都没办法去和瓦伦希娅共处。

爱是独占,爱是排他,爱是忍不住恨他的过去,然后,开始恨他。

安德森也是如此。

他开始疑神疑鬼,开始捕风捉影,开始变得不再像之前那个骄傲的四分卫。

他恨不能掌控陆长缨的一切,却反过来因此而饱受折磨。

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始表演掩耳盗铃。

陆长缨不知道隔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当他们都演不下去时,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她不

能一边憎恨安德森的过去,一边又去爱他,偏偏过去总要跳出来展示存在感。

即使没有瓦伦希娅,也会有另一个忿忿不平的前女友,又或者是过激的追求者。

安德森也不能在连自己过往放纵的烂摊子都处理不了的时候,却对每一次陆长缨和异性的接触都表现得草木皆兵。

就像一个死结。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太在乎,太年轻也太骄傲,死死攥着绳子两头,反而更无法解开。

陆长缨累了,所以她先松开了手。

“安德森,别忘了你的骄傲。”

所以松手吧,一个前途无量的四分卫是不会缺女朋友的,就把这段恋情当成发生在午后的一场短暂暴雨,雨过天晴,他的人生依旧阳光灿烂。

“我不需要骄傲,”

安德森说:“我需要你。”

陆长缨没有看他,只是说:“你会习惯的。”

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