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春假即将收官, 十余天的假期足够让人心满意足。

不过对于某些人来说,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卧室没开灯, 窗帘紧闭,仅从缝隙投进些许光线, 模模糊糊。

床脚散落旧橄榄球, 墙上贴着大幅海报,置物架随意挂着奖牌和奖杯,卫生纸团从铁丝垃圾框溢了出来。

以及一些其他的小玩意。

深色的大床, 薄被下山峦起伏,偶然一只手或一条腿挣扎着探出来, 外面气温微冷,还不待喘过一口气, 又被另一只手难耐地抓捕归位。

空气都是暧昧的。

明明才结束冬天,却莫名像夏天, 过分热情, 过度热烈。

“不,不行……”

嗓音低哑而黏连,裹了太多喘息。

“为什么不?”

同样低哑的男声,明明应该是餍足的, 却一如既往的急切而渴盼。

就好像一个极度饥饿的流浪汉,只能徘徊在米其林餐厅外, 隔着落地窗外眼巴巴看着里面豪客大快朵颐, 然而, 就在即将饿死的前一刻,他竟然被以贵宾身份邀请进入餐厅。

永远不会满足。

永远都不够。

陆长缨积攒了一些力气,终于推开了安德森。

“我必须要回去了。”

她挣扎着跳下床, 捡起地上的衣服,胡乱套上身。

背上忽然一沉,安德森也下了床,懒洋洋地伏低身,趴在她肩上,将大半体重都压上来。

“留下来,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们不仅吃了晚饭,还有第二天的早饭。”

陆长缨不客气地甩开这个大号累赘,他顺势倒在床上,四肢舒展,像一头吃得太饱的雄狮。

安德森侧过身,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么,你明天想在哪里吃午饭?”

陆长缨:……

她受不了地随手捡起一条毛巾砸了过去,正中目标。

安德森夸张地后倒,随后以更快的速度弹起来,遗憾地穿上衣服。

“好吧,我开车送你。”

陆长缨条件反射般地说:“不行!”

安德森无辜地举起双手:“Sweeties,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做。”

陆长缨稍微冷静了一下。

“总之,开学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她得花一点时间,把这尊行走的、过于活色生香的大卫像从脑子里去掉。

——至少也得是穿着衣服版本的!

下车之前,陆长缨对安德森吩咐道:“去洗干净你的车。”

安德森不解道:“我已经洗过一次了。”

陆长缨却说:“我指的是彻头彻尾,不留一丝痕迹的那种。”

她从座椅缝隙抽出一枚未拆封的塑料小玩意丢向安德森,他敏捷地抬手抓住,难得不好意思,却又藏不住的小得意。

“还不错……”

陆长缨瞪过去,安德烈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当然,我会让你满意。”

他暗示性地说:“你知道的,一贯如此。”

陆长缨二话不说,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想了想,转身踹了切诺基几脚,然后气势汹汹地离开。

安德森扶额笑起来,旁边一辆车的司机探出脑袋冲他喊道:“那可真是个辣妹!你和你的车都还好吗?”

安德森泰然把这当成赞美,拍了拍方向盘。

“好得不能再好。”

他启动汽车,在发送机的轰鸣声中,红色切诺基像一匹活泼的小公马,扬蹄跃进纽约的春天。

假期有多快乐,收假就有多痛苦。

陆长缨瞪了一会儿面粉袋,十分不情愿地将五磅重的必修课宝宝抱起来。

她不断在心里自我安慰,这不是麻烦,不是负担,不是噩梦,而是她本学期的A+成绩。区区五磅而已,没问题的。

陆长缨一

手抱着面粉袋宝宝,一手夹着课本,像一个手忙脚乱的新手妈妈,艰难地腾出手转动储物柜密码锁。

“需要帮忙吗?”

布兰登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陆长缨没防备,差点将面粉袋扔出去。

“不用!”她定了定神,回头尽量平静地说,“我可以搞定。”

布兰登安静地看着她,绿眸清澈见底,却莫名有些沉郁。

“至少,我们还是朋友。”

陆长缨已经打开了密码锁,若无其事地笑着对布兰登说:“当然,我们一直是朋友,但这确实不算什么难事。”

布兰登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沉默地转身离开。

陆长缨目送他的背影,顺便将臂弯里快要滑下去的沉重面粉袋往上抱了抱。

布兰登是很好,但如果这堂课开设在去年此时,她只会更快分手——到底谁会想要带孩子啊!

带着面粉袋上了一天课后,陆长缨直接精神上阳痿,蓝色小药片也救不了的那种。

即使面对求贴贴的男朋友,她也只能疲惫地推开他,再来一句经典的“我今天状态不好,改天吧”。

至于改到哪天,到时候再说。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至少玛西娅还是很热衷于照顾面粉袋宝宝的。

“我妈妈生了十五个孩子,我从小就知道怎么照顾婴儿。”

餐厅,玛西娅一边将蝴蝶结发夹别在面粉袋宝宝的脑门(?)上,一边轻松地说:“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宝宝。”

她抬起头,冲陆长缨眨了眨眼。

“我会是你最好的babysitter.”

陆长缨放松下来,正要说些什么时,后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她回头看去,几个男生不知从哪儿抢来一个面粉袋宝宝,你来我往地抛向半空,那个被拐走孩子的男生惊慌失措地喊道:“嘿!你们不能这样!我会被扣分的!”

带头男生躲开他的手,幸灾乐祸地说:“如果你当初记得这一点的话,就不会去抢我的宝宝。”

另一个男生高高抛起面粉袋,说道:“还有我的!”

被抢走面粉袋的男生哭丧着脸说:“我只是开个玩笑!”

其他人耸耸肩:“我们也只是在开玩笑。”

陆长缨默默抱紧了她的小面粉。

不,这已经不是普普通通的面粉袋,而是她的期末成绩单。

“嗨!我的朋友!”

林肯小哥从一旁跳过来,坏笑着说:“给我看看你的宝宝。”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说:“你在做梦!”

“我告诉过你的,她不会上当。”

中东富哥翩然而至,身后的跟班左手一只娃右手一只娃,脖子上还挂着男士手提包。

看起来即使在纽约,这家伙也无须考虑带娃。

侯赛因笑容可掬地对陆长缨说:“你介意你的宝宝多一个教父吗?”

林肯也凑过来:“多两个呢?”

陆长缨当机立断,一手抱起面粉袋,一手拎着便当盒,向玛西娅告别:“我得走了。”

玛西娅不解道:“但你还没吃饭。”

陆长缨摆了摆手,在侯赛因和林肯的包夹中,抱着面粉袋溜之大吉。

——她对这两位教父的信心和苏联对美国的信心一样多。

教学楼后无人的楼梯,陆长缨将面粉袋放在膝上,打开便当盒,继续未完成的午餐。

“你已经习惯用宝宝充当餐桌吗?”

忽然传来的声音,陆长缨差点把饭喷出去!

“咳咳咳……”

她转头看去,楼梯上方,布莱克靠在侧面的墙上,垂眸看了过来。

“哇哦。”他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说,“现在你可以用它来擦嘴了。”

陆长缨缓过一口气,扬声问道:“你是来监督的,还是打算举报扣分?”

布莱克站直了身体,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我一直在这里,是你打扰了我。”

陆长缨问:“这是你的地盘?”

不等他开口,陆长缨作势嗅了嗅空气,说:“抱歉,但看来你似乎忘记留下尿液标记,你知道的,就像非洲草原的狮子,北美森林的棕熊,对了,还有纽约街头的流浪狗。”

布莱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反问道:“那么,野兽是怎么对待闯入者?”

陆长缨作思考状:“Emmmmm……大概是坐下来请对方吃一顿大餐?”

布莱克站在陆长缨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或者说,坐下来,把对方当作大餐吃了。”

陆长缨评价道:“这也太汉尼拔了。”

布莱克俯下身,靠近陆长缨,黑眸沉沉,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你在想什么?”

陆长缨将面粉袋举到布莱克面前,从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不如来点矮袋鼠行为——把孩子丢给捕食者后自己逃走?”

布莱克嗤了一声,直起身,继续朝下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享受你的午餐吧,小妈妈。”

陆长缨在后面喊道:“不试一试吗?加糖加蛋加黄油,烤箱烘焙半小时,我儿入口即化啊!”

布莱克脚下一绊,差点摔下台阶。

陆长缨双手叉腰,站在台阶上得意大笑。

布莱克看上去近期都不想再看到陆长缨了,不过很可惜,他很快迎来了假期后的第一次社团训练。

陆长缨总是第一个抵达训练室,先一步完成开窗通风、铺设地垫的准备工作。

当她将墙角的垫子拖到训练室中央时,大门一声响,一道有些紧张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陆长缨循声看去,对方停在她面前,有些紧张地打了声招呼:“嗨。”

陆长缨认出来人,是啦啦队男队员保罗,一个有些腼腆的小个子男生。

“嗨!”她笑着问,“假期怎么样,玩得还开心吗?”

保罗很少单独和这位名声在外的亚裔社长聊天,有些紧张,说话时难免前言不搭后语。

“呃,你怎么样?我是说,我假期过得还不错,或者说,很棒……呃,对,很棒。”

陆长缨已经很习惯美国的small talk文化,一边继续做着准备工作,一边和保罗聊一聊假期。

对方说得心不在焉,她听得也有一搭没一搭。

但small talk不就是这样,不太熟的人找点共同话题,一起打发掉时间,看起来友好热情,实际沟通信息量约等于无。

幸好保罗并不只动嘴,聊归聊,他主动帮忙完成训练前的准备工作。

一阵热情洋溢但约等于什么都没说的对话,当陆长缨决定结束聊天时,保罗忽然突兀开口:

“Lu,你觉得我怎么样?”

陆长缨愣了一下,反问道:“你是指哪一方面?”

保罗快速答道:“我在啦啦队的表现。”

陆长缨松一口气,客套答道:“你很不错,很优秀,也很努力。”

保罗像是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但又没完全放下。

“你觉得……”他谨慎地问,“我是不是啦啦队需要的那个人?”

陆长缨迟疑

一瞬,没有马上回答。

保罗显然有些急切,莽撞地追问道:“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意?因为我不够高,不够强壮,也无法将女生举过头顶?”

他看起来急躁而绝望,像是已经内定答案,却还期盼翻盘。

“我真的很喜欢啦啦队,我一直觉得你们在赛场上充满魅力,我、我、我一直想成为你们。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男生也可以成为啦啦队员,这简直是梦想成真……但梦想又要破灭……”

保罗越说越快,看上去比刚才的small talk要真情实感得多。

“让我留下来吧,哪怕是打水送毛巾,别让我就这么离开……我会加倍努力,我一定会举起女生!”

陆长缨不得不安抚道:“好了,保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先冷静下来好吗?”

保罗像是抓到了最后一丝希望:“所以,你不会让我退队是吗?”

陆长缨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塞琳娜的声音。

“Lu!”

塞琳娜大步走过来,打断了她没说出的话。

“别忘了,我们之前说过的。”

她没看保罗,只看着陆长缨说:“如果您做不到的话,让我来。”

保罗心中不安,哀求般喊了一声陆长缨的名字:“Lu……”

陆长缨没有回应他们任何一个,而是说:“等人都齐了之后,我有事要宣布。”

假期后的第一次训练,啦啦队员来得格外齐。

不过虽然人到了,但他们的心还停留在假期。

凯蒂端详着新做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分享在巴黎的所见所闻,惊起周围女生一片惊呼。

“你竟然亲眼看到了卡尔拉格菲尔!”

“据说他是个戴墨镜的大胖子,真不可思议,他竟然能设计出最瘦的女装!”

“我听说他会在每年的时装周挑选最帅的男模作为情人,那是真的吗?”

凯蒂挑拣着问题回答,摆出一副这才哪儿到哪儿的模样,很有些小骄傲。

乔治娜忽然凑过来,低声对凯蒂说:“你听说了吗?Lu今天要将一半的男队员开除。”

凯蒂猛地放下手,顾不上炫耀巴黎时装周和搭讪的法国美男,瞪大眼睛看向乔治娜。

“是她疯了,还是你疯了?”

“当然是Lu!”

乔治娜信誓旦旦地说:“那些不能举起女生的男队员都要被赶走,他们就像阉鸡,而鸡群里只需要一只雄鸡。”

她看向站在训练室两个对角的布莱克和布兰登,改口道:“呃,或许是两只?”

凯蒂受不了地说:“停止你的比喻,这太无聊了!”

不过凯蒂对乔治娜带来的消息还是相信的,CIA还没有发掘到她一定是严重的失职,凯蒂没见过比乔治娜更擅长挖掘八卦的人了。

凯蒂看向陆长缨,她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正用笔不断地勾画着什么。

“如果是真的……”凯蒂说,“那一定会是一场混乱。”

乔治娜点了点头,附和道:“她开除的不是一个人,而会是一对情侣。”

与此同时,佩姬不安地询问塞琳娜:“是真的吗?Lu要开除一半的男生?”

塞琳娜皱眉道:“佩姬,别告诉我,如果你男朋友被开除的话,你也要退队。”

佩姬有些尴尬,低声解释道:“我不想让他太孤单……”

塞琳娜不可思议地说:“你才和他约会一个月!”

佩姬却说:“但我们每天都要待在一起训练。”

塞琳娜无奈叹气,仰头望天。

谁能想到男女混合啦啦队所面临的最大问题竟然是内部约会?

这简直不可思议,竟然有人会爱上一起打工的同事,一定是工作压力还不够大。

佩姬还在催问,塞琳娜只是说:“如果不符合啦啦队要求的话,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开除。”

佩姬有些不开心地说:“但他训练很努力,他只是不能把女生举过头顶而已……在没有男队员的时候,我们的啦啦操也不都是要加入托举动作。”

她求塞琳娜替男朋友说好话,但塞琳娜摇了摇头:“这取决于Lu的决定。”

佩姬沮丧地说:“看来我只能在啦啦队和男朋友之间选择其一了。”

布莱克百无聊赖地站在角落,他原本是打算在社团成立后就退出的,但事情的发展似乎越来越有趣,他暂时选择留下,给乏味生活找点乐子。

不过,他的乐子不包括社团可能的人事变动

——谁会在乎那群一拳就能打倒的弱鸡能不能继续留在啦啦队挥彩球?

“布、布莱克……”

忽然有人小声喊他的名字,布莱克皱着眉看过去,在他的目光中,对方的身形缩得愈发小,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耗子。

他不说话,对方挤出笑,用尽最后的勇气,快速问道:“你吃什么牌子的蛋白粉?”

布莱克:?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挑衅的蠢货,琢磨要在哪个没人看到的角落揍他一顿,以及要断几根骨头。

肋骨?还是指骨?

小耗子心中警铃大作,嗖地一声钻进耗子堆,惊慌失措地留下一句“抱歉!请当作没听到我的话!我不是在暗示你的肌肉都是靠蛋白粉长出来的!”

布兰登闻声看了过来,似笑非笑,绿色的眼眸弯了弯。

布莱克收回视线。

……或许把这家伙的脑袋摁进马桶更合适。

在众人的复杂心情中,最后一名队员气喘吁吁地踩点抵达训练室,陆长缨示意关上门,转身面向全体队员。

“如你们所猜测的,我确实有事要宣布。”

她一一看向众人,语气平淡,但话中内容却与事先猜测的完全无关。

“从今天起,啦啦队全体成员将进行位置划分,每个人将按照位置特点进行针对性训练。”

佩姬忍不住问:“不是要开除一部分队员吗?那些不能举起女生的男队员?”

保罗等小个子男生刚放下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陆长缨挑眉道:“谁说要开除了?”

她看向那几个男队员,说:“啦啦队需要的不止是大力士,无论先天条件如何,每一个人都可能在啦啦队找到自己的位置。”

“对社团来说,每一个啦啦队员都很重要。”

听到陆长缨的话,保罗无声而用力地握了握拳。

翠茜压低声音对萨拉说:“他们难道还能干别的吗?上帝,我可不想被随便什么人摔下来……”

萨拉安慰道:“别担心,我相信Lu一定有她的办法。”

塞琳娜不解极了,她想不到那些小个子男生在啦啦队能找到什么位置?挥舞彩球,还是高踢腿?

她想不到,但什么都没说,依旧用实际行动表达对陆长缨的支持。

“但他们能做什么?”

凯蒂突兀开口,她才不在乎那些小男生会怎么看她,她现在就要一个答案。

“事先说好,如果你留给他们的位置是辅助底座的话,那我绝对不会同意。”

乔治娜悄悄拉了拉凯蒂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手。

凯蒂不客气地说:“Nothing personal(无关个人),我只是不想因为谁没力气而被摔到地上。”

保罗涨红了脸,反驳道:“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

凯蒂双臂环胸,直白地上下打量他,嗤道:“你?我甚至不需要尝试。”

保罗:……!!!

这一定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眼见要吵起来,丽兹连忙劝道:“冷静点,别为了实话而生气,上帝教导我们要诚实。”

乔治娜看上去快要晕过去了。

乱糟糟中,陆长缨用力敲了敲把杆,将所有声音都压下去。

“各位,我还没说完。”

陆长缨皱着眉,一一扫视众人,特别是凯蒂,被盯得最久,也最有压迫力。

凯蒂悻悻地转开头,嘀咕道:“我只是在说事实……”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不是一句事实就可以掩盖人身攻击的本质,你应该向保罗道歉。”

凯蒂不高兴极了,说:“不,除非你先保证他的新位置与底座无关。”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陆长缨爽快地说:“我保证。”

凯蒂反而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陆长缨,她反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凯蒂咬着嘴唇,怏怏地说:“

好吧,那对不起。”

保罗并没有追究下去,他此时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陆长缨所说的新位置上,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自己的位置是什么。

陆长缨也不负众望,拿出一支黑色记号笔,转身在全身镜上写下几个单词——

【Flyer】【Base】【Back Spotter】【Tumbler】【Jumper】【Dancer】

尖子,底座,后点,翻滚位,跳跃位,舞蹈位。

陆长缨放下笔,转身看向鸦雀无声的众人。

“六种岗位,每个人都将按照技术风格和场上表现而归入某一岗位。”

她补充道:“当然,如果某人非常优秀,足以同时担任两种岗位那就更棒了。”

尖子和底座好说,在过去的啦啦队训练中,队员们多次练习托举动作,对此并不陌生。

但另外四个位置是什么意思?

乔治娜率先开口:“什么是后点?”

陆长缨解释道:“场上安全员,在托举动作失误时第一时间救场,防止尖子坠地,辅助底座发力。”

凯蒂眼睛一亮,轻咳一声,勉为其难地说:“还算是个有用的位置。”

丽兹迫不及待地问道:“那翻滚位和跳跃位是什么意思?区别在哪里?”

陆长缨想了想,解释起来有些困难,但如果换成动作就好理解多了。

她示意众人散开,略微活动了一下身体,轻松完成前手翻接后空翻再接侧翻,站定后,她气息平稳地说:“这就是Tumbler。”

萨拉挑眉:“这个位置看上去有些难。”

翠茜纠正道:“是非常难!”

除了Lu,难道啦啦队还能找出第二个轻松完成这些高难度翻滚动作的人吗?

保罗也在发愁,尖子、底座、后点这前三个位置不用考虑,但翻滚位看上去似乎也不容易……

他定定神,乐观地想还有两个位置,说不定就有适合自己的呢。

在众人的期待视线中,陆长缨说:“接下来是Jumper。”

跳跃位,位如其名,陆长缨原地高高跃起,一个柔韧度拉满的大跳,双腿在空中打开呈劈叉状,落地时轻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保罗咽了下口水。

好吧,跳跃位看上去也似乎不太适合……

至少他的韧带不会同意他加入这个位置。

现在还剩下Dancer舞蹈位。

陆长缨没有示范,而是说:“Dancer的人数最多,用来填充场地,负责成套舞蹈和队形变换,动作必须整齐划一,足以带动场上气氛。”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虽然看起来最简单,但舞蹈位的要求绝对不会比其他位置低,更不会成为滥竽充数的地方。

保罗垮起了脸。

他现在去报一个青少年舞蹈入门训练课程还来得及吗?

训练室内,所有队员们都热烈地围绕着新位置划分而讨论起来。

乔治娜对凯蒂说:“你就是天生的Flyer,你可以像一只小鸟一样飞起来,而且你还像鸟一样轻。”

凯蒂自得道:“当然!要知道我在巴黎时甚至拒绝了法式大餐,只喝了一杯葡萄酒和一只焗蜗牛以及一片鹅肝和一块覆盆子布丁,那可是要提前三个月预订的米其林餐厅!”

丽兹忧心忡忡地说:“看来Lu不会允许我成为底座或后点的……”

乔治娜受不了地喊她的昵称:“LiLi,搞清楚一点,你才九十磅,没人会敢踩在你的肩膀上的。”

凯蒂直白地说:“我绝对不会同意!即使你用任何方式成为底座,我也一定会搞黄它!”

丽兹垂头丧气地说:“好吧好吧,我知道,我不会的……”

她没说的是,如果尖子的体重在四十磅以下,说不定她就可以成为底座呢。当然,现在看来大概只有在幼儿园啦啦队她才能找到合适的搭档。

另一边,翠茜问萨拉:“你想要加入哪个位置?”

萨拉盯着镜子上的单词,迟疑道:“翻滚位?跳跃位?”

她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得像Lu那么好,毕竟我在三年级之后就不再练体操了。”

翠茜鼓励道:“为什么不?你有基础,你也会后空翻,你只是需要一些恢复性的练习!”

萨拉心动了,但还是有些犹豫:“要是我做不好呢?”

翠茜笑起来:“相信我,baby,在这间屋子里你找不到第二个比你做得更好的人!”

萨拉怀疑地看过来,翠茜连忙补充道:“除了Lu。”

佩姬正在劝男朋友加入舞蹈位:“你不擅长高难度运动,而且我们可以一起练习舞蹈。”

她的男朋友纠结道:“那看上去会不会不够man?”

佩姬瞪起眼睛:“你已经在啦啦队了,竟然还在担心man不man的问题。如果你要追求男性气概的话,你就应该加入橄榄球队!”

她的男朋友求饶道:“好吧好吧,亲爱的,我听你的,舞蹈位就舞蹈位……”

他咕哝道:“别管什么位置,只要能留在啦啦队就行。”

与此同时,塞琳娜对陆长缨说:“从未有过的设想,看来我们的啦啦操需要按照新位置进行编排,超级大工程。”

陆长缨笑着说:“总要和原来的啦啦队有所区别呀。”

塞琳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太新,太不一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冒险。”

陆长缨举起一只手,“那就让我们一起去冒险。”

塞琳娜看了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笑着摇摇头,用力击掌。

那就让她们开创一个全新的啦啦队。

训练结束时,陆长缨依旧留到最后离开,将使用过的训练室恢复原状。

布兰登留了下来,无声地帮忙,将沉重的垫子卷起放到角落,又擦干净了地板和把杆,没给陆长缨插手的机会。

陆长缨站在一旁,抿了抿嘴,说:“你不需要这样。”

布兰登只是笑了笑,温声道:“我也是社团的一员。”

他没多解释,在打扫干净后便离开,与陆长缨前后错开,没有造成任何负担,体贴极了,却让人更加为难。

陆长缨叹了口气,等了等,在布兰登走远后才走出训练室。

此时,安德森已经在等她了。

他最近经常出现在训练室外,而不是往常的停车场,而且对啦啦队发生的一切都格外关注。

用塞琳娜的话来说,这家伙简直成了啦啦队的编外队员。

见陆长缨从训练室出来,安德森俯身过来,熟练地索要一个吻,直到心满意足后才揽着她前往停车场的方向。

“今天怎么样?”

对于安德森的问题,陆长缨扬起下巴,带着点小骄傲地说:“相当不错。”

安德森笑了起来:“哇哦,啦啦女王。好吧,女王大人,来告诉我你今天都干了什么大事……”

车水马龙的曼哈顿大道,切诺基驶入落日的余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