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斯科特被堵了。

他站在角落, 不得不仰起头去看对面的人,这真是个让人反胃的视角。

“安德森,”斯科特喊出对面人的名字, 努力挤出若无其事的笑。

“虽然我很想说一句恭喜,不过你是来向我炫耀你的胜利吗?”

安德森低头去看斯科特, 嗤笑道:“当然, 那可是冠军,对了,棒球队上一次拿到冠军是什么时候?”

斯科特脸上的笑消失一瞬, 旋即恢复笑容。

“是啊,决赛很精彩, 不过中场秀更棒。”

他意有所指地说:“啦啦队里有几个你的前女友来着?两个,还是三个?”

安德森皱起了眉。

斯科特更开心了:“哦抱歉, 我差点忘记了,你暂时还没和Lu分手呢, 不过我想, 这一天应该不会太远。”

安德森没了笑,警告道:“我不许你再去找Lu,更不许你和她说哪怕一句话。”

斯科特盯着安德

森,恍然大悟般地说:“你爱上她了吗?真不可思议, 我们的四分卫居然还会爱上谁。”

安德森冷道:“这与你无关,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否则你会后悔所做的一切。”

斯科特无赖地摊开手:“兄弟, 冷静点,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除非你觉得聊聊天、看比赛就算做了什么,那我只能说, 这只是个开始。”

安德森发怒起来,重重向斯科特挥拳,被泰伦斯拦了下来。

“嘿,别冲动!”泰伦斯喊道,“他不值得你背上违纪的处分!”

斯科特原本害怕地缩起脖子,但见安德森被泰伦斯拦住,他便又直起身,挑衅道:“为什么不动手?你不敢吗?”

泰伦斯吼道:“闭嘴!”

安德森盯着斯科特,反倒冷静下来,慢慢放下了手。

“不,我可不会如你所愿。相比于打你一顿,我有更好的主意。”

对上斯科特警惕的目光,安德森笑了起来:“你想要得到什么,那我就让你失去什么。”

说罢,他后退一步,看也不看斯科特,叫上泰伦斯,转身离开。

斯科特独自站在后面,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晚些的时候,一则消息传遍了卢克森——

橄榄球队四分卫安德森向棒球队队长斯科特公开挑战,而挑战项目是——棒球。

棒球训练场。

放学后,观众席上本该空无一人,然而今天却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学生。

“哇哦,真没想到,安德森居然要挑战斯科特,他终于决定不再忍耐了吗?”

“我说过的,那个亚裔女生只是一次意外,安德森真正爱的是凯蒂!”

“不可能!安德森爬上看台吻的是Lu,他可从没为凯蒂做这些。”

“但安德森从来只和金发女生约会!”

“正因为Lu不是金发,所以才证明安德森真正爱的是她!”

“Bullshit!”“You piece of shit!”

观众席角落,玛西娅摇了摇头,小声地说:“这可有点超出意料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穿着连帽卫衣、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女生。

“说真的,你竟然真的和安德森在一起了?”

陆长缨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说:“只是一点小变动,毕竟我们确实约会了三个月……”

玛西娅拉长了声音:“假——约——会——”

陆长缨:……

看她窘迫得恨不能将脸埋进膝盖,玛西娅笑了起来。

“真没想到,你们居然最后会在一起。”

陆长缨说:“我也很意外,唉,要知道我原本是打算比赛后就分手的。”

玛西娅说:“安德森显然有不同意见。”

她看向场上,橄榄球四分卫和棒球队长各据一端,分别热身,对接下来的比赛严阵以待。

“他不会再让斯科特有机会的。”

临时充当裁判的棒球教练走到安德森身旁,亲热地抱怨道:“你这个坏小子,你放弃了棒球、选择了橄榄球,现在还敢来挑战我的棒球队长。”

安德森笑起来,毫不见外地说:“谁让那家伙总和我过不去呢,我把主力的位置让给了他,他却忘记要说一声谢谢。”

棒球教练佯怒道:“这就是你要么开要用棒球羞辱斯科特的原因?”

安德森叫屈道:“我只是一个橄榄球四分卫,他才是棒球队长,这场比赛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棒球教练笑骂道:“把你的借口留给女朋友吧!”

安德森从小同时接受橄榄球和棒球的训练,这不算奇怪,两项运动有不少共通之处,不少NFL球员曾接受过棒球训练,还有球员能够同时达到棒球和橄榄球的职业级水准,并有资格加入职业联赛。

安德森曾经同时是校橄榄球队四分卫和校棒球队投手,双栖主力,甚至曾在一天之内先后为两支球队出赛,并都取得了胜利。

直到他决定专注于橄榄球,才结束了双线作战。

而也是直到安德森离开棒球队,斯科特才终于不用再时刻笼罩在从天才球员的阴影之下。

安德森看向不远处的斯科特,对方立即敏感地看了回来。

而在看到站在安德森身边的棒球教练时,斯科特一僵,旋即露出友善笑容。

……一如既往的虚伪,而在笑容之下是提防厌恶,以及深深的忌惮。

安德森也笑了起来。

他会用斯科特最擅长的棒球,当众打败他。

“要开始了。”

玛西娅转头去问陆长缨:“你觉得谁会赢?”

陆长缨看向场上穿着棒球服而显得有些陌生的新任男朋友,而他也正看过来,食指中指并列在眉前挥出,骄傲到欠揍。

她忍不住笑起来:“我以为这不算是问题了。”

玛西娅感叹地摇了摇头:“哇哦,看来我们的四分卫迷住你了。”

她马上又改口:“不,是你迷住了他,而他将为你献上一场胜利。”

赛场上,临时充当裁判的棒球教练再次宣布比赛规则。

“你们将轮换身份,交替担任投手与击球手,每回合拥有五次机会,最终有效得分为两轮累积得分,总分高者获胜。”

接着教练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高高抛起后握在手心。

“图案还是数字?”

安德森漫不经心地说:“图案。”

斯科特面色紧绷,看了眼教练的手,才说:“数字。”

教练摊开手,富兰克林·罗斯福冲在场所有人露出慈祥笑容。

斯科特低声骂了一句:“Shit!”

教练宣布道:“第一回 合,安德森担任投手,斯科特担任击球手。”

陆长缨坐直了身体,她还是第一次看安德森打棒球,挑战的对象还是棒球队长。

且不论斯科特喜欢撬别人女朋友的毛病,仅以棒球而论,他确实干得不错,至少在卢克森校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代替他的人。

在陆长缨唯一一次的观看棒球比赛时,斯科特在场上的表现相当不错。

只是不知道和安德森相比,又是如何。

场上,斯科特戴着头盔,紧紧握着棒球棍,侧身面向安德森的位置,

安德森随意上下抛球,习惯了橄榄球的尺寸,再握上棒球时,总觉得手心有点空落落的。

他看向不远处的斯科特,忽然笑起来。

……不过没关系,对付这家伙已经足够了。

随着一声哨响,在全场人的目光中,安德森想了想,带着点陌生感地抬腿,跨步,手臂上举,将棒球用力抛向接球手!

砰的一声,斯科特挥舞棒球棍,精准地砸飞了这枚棒球。

棒球教练骂一句:“臭小子,他现在只记得怎么扔橄榄球!”然后他宣布道:“斯科特,得一分!”

斯科特舒出一口气,头盔下的脸露出放松的笑容。

就是这样,让所有人看着,到底谁才是更棒的那一个!

玛西娅“呃”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说:“似乎和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陆长缨摇了摇头:“他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场上,安德森也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看来我真的是太久没有打棒球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接过从场边抛过来的棒球,上下抛接几下,重新适应这种有些陌生的手感。

然后他看向斯科特,抬了抬下巴。

“再来。”

哨音再响,然而,这一次的结果和上一次并无不同。

棒球教练忍不住喊道:“嘿,小子,别告诉我你忘了怎么打棒球!”

玛西娅也说:“似乎挑战斯科特不是个正确的选择……毕竟他每天都在训练橄榄球,而不是棒球。”

陆长缨却说:“再等一等。”

第三次哨响。

与场下的人不同,斯科特反而紧张起来,他开始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压力,熟悉的阴影向他蔓延而来。

安德森正在找回他的手感。

那该死的,无药可救,无法解释的……天才手感。

斯科特紧紧盯着安德森,以至于当对方无声地说出一句话时,他看清了对面的口型。

“现在轮到我了。”

哨响,而下一秒,棒球重重砸进接球手的手套。

棒球教练习惯性地要说“斯科特,得一分”时,猛地意识到不对,改口道:“安德森,得一分

!”

玛西娅惊讶道:“他竟然真的赢了一局。”

陆长缨看起来要平静多了:“这只是开始。”

斯科特低着头,慢慢收回棒球棍。

刚刚他明明看清了安德森的动作,明明看到棒球在空中的轨迹,差一点,只差一点……下一次,他一定还能击中棒球!

但当第五次哨声响起时,他没能击中。

安德森的持球手臂如同拉满的弓,在投球的瞬间猛然释出巨大动能,将棒球如皮鞭般重重挥出!

当斯科特挥动球棒时,棒球已经越过他,精准地落进了接球手的手中。

“三比二,斯科特暂时领先。”

棒球教练宣布道:“好了,现在你们该互换身份了,安德森击球,斯科特投球。”

观众席上,玛西娅遗憾道:“安德森应该早一点找回手感的,不然领先的就该是他了。”

陆长缨看向场上,安德森换上头盔,笑着冲她招手,看上去完全没受到比分落后的影响。

“他会赢的。”

场上两人交换位置,安德森挥了挥棒球棍,他有一段时间没和这位老伙计搭档了。

橄榄球已经足够横冲直撞,没人想要再给这帮赛场恶棍配上趁手武器。

斯科特走到投球手的位置上,安德森握着棒球棍,抬头看过去,笑着露出森森白牙。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斯科特脸上没了笑,严肃得有些陌生,用力握住棒球。

他是棒球队长,他是年度最佳投手,他绝对不会输给一个放弃棒球的橄榄球四分卫。

随着哨音响起,斯科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和全部技巧,将棒球用力挥了出去!

然而,当安德森举起球棒时,那颗棒球仿佛在主动撞了上去,在一声脆响后,斜飞向半空。

“太慢了。”

安德森放下球棒,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了斯科特。

在第二次发球时,他用上比之前更大的力气,忍着手臂外旋的疼痛,狠狠将棒球砸了出去!

“还是太慢了。”

安德森挥舞球棒,一击打飞棒球,惬意得像是在打高尔夫。

当第三次发球后,安德森依旧毫不费力地击中斯科特投出的棒球,一举将3:2逆转为3:5,在场观众都为他欢呼起来。

“安德森!安德森!安德森!”

斯科特脸色由红变白,最后变得惨白。

虽然挑战还没结束,但他似乎已经被彻底击倒。

安德森拄着棒球棍,姿态令人憎恨的闲散,不在意地享受欢呼,就好像击飞棒球队长兼主力投球手的球对他来说过于轻而易举,以至于胜利都索然无味。

“还要再比吗?”

安德森懒洋洋地笑起来:“提醒一句,你没机会赢的。”

看台上,玛西娅抓住陆长缨的手,一边兴奋一边感叹:“他可真是个可恶的混蛋!”

陆长缨笑起来:“他确实是个混蛋。”

斯科特死死盯着安德森,一动不动,棒球教练大声提醒:“还有两球,别气馁,你还有翻盘的机会!”

安德森喊道:“您可是裁判!”

棒球教练不理他,鼓励着,命令着,呵斥着,让斯科特继续比赛,哪怕是领先被反超,也不意味着必败。

但斯科特让他失望了。

他狠狠将棒球掷在地上,转身就走。

全场先是一静,接着哗然声四起。

“斯科特输了!”

“我就说了,如果不是因为安德森选择专注橄榄球,他根本没机会当上主力!”

“棒球队应该选一个新队长,而不是放弃比赛的家伙!”

“他逃走了,简直像个胆小鬼!”

场上,棒球教练用力拍打安德森的后背,说:“我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你让我的队长威信扫地。”

安德森夸张地喊痛:“当然是高兴,如果今天是正式比赛,斯科特只会在赛场上逃走。”

棒球教练骂道:“你赶走了斯科特,你得为此负责!”

安德森辩解道:“但我还让您的球队少了一个隐患……好吧,好吧,我答应,在您找到下一个队长时,我会向橄榄球教练申请兼顾棒球队的……”

棒球教练收回手,满意道:“早该如此。”

安德森从场上跑到看台边,三步两步跨过台阶,站到陆长缨面前,摘下棒球帽,笨手笨脚地戴到她头上。

“我的胜利属于你。”

玛西娅一脸的受不了,一路小跑地从另一边离开。

帽子太大,陆长缨被遮住半张脸,手忙脚乱地扶正,而安德森趁机挑俯身下来,去吻她的唇。

“他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看台上的人还没走完,见状发出起哄声,陆长缨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推开他的脸。

“你应该担心自己。”

陆长缨抬起帽檐,挑眉看向安德森:“我真担心你下次见到斯科特时,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棒球棍,而是半自动步|枪。”

安德森笑了起来:“那我就送他去见上帝。”

不远处,凯蒂不高兴地说:“看看那家伙,简直像个求偶的大猩猩。”

乔治娜警惕地闭上了嘴,而丽兹显然没有她的机智,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要来看大猩猩的比赛?”

凯蒂重重哼了一声,重重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

“因为我喜欢欣赏动物世界!”

西蒙从最高的看台上站起身,嘴角不高兴地拉平。

真糟糕,看起来近期他们都不会分手了。

像是想到什么,西蒙旋即又笑了起来,嘴角弯弯翘起。

没关系,只是暂时,他们总归会分手的。

在此之前,他不介意等一等。

又是一年感恩节。

今天不用上课,也不用去拳馆,但生物钟才不在乎,还不到六点,陆长缨就醒了。

她在上铺瞪了一会儿天花板,越躺越清醒,浑身不自在,最后还是无奈地爬下了床。

Damn,她原本打算八点再起床的!

陆长缨披着头发推门而出,林嫂已经去制衣厂上班,陈伯也去杂货铺看店,公寓只剩她和陈安东。

他坐在厨房窗下的桌旁,手里捧着一本书,专注地看着什么。

陆长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原本是想吓一吓他,却在看清书后惊讶出声。

“……啊?”

陈安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紧张不已地将书藏到桌下,喊道:“你在干什么?!”

陆长缨无辜地摊开手:“别紧张,我只是好奇你在看什么。”

陈安东故作冷淡地说:“什么都没有,与你无关。”

陆长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也不说话,直看得陈安东坐立难安。

最后还是他受不了,先开口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东尼,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陆长缨拉长了声音:“你对中国传统文化如此感兴趣。三字经?你认真的吗?你甚至都不愿意说中文,你看得懂书吗?”

陈安东整张脸爆红,一路从耳根蔓延下去。

他极力用平静的语气说:“你看错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只是一本普通的书。”

“嗯哼?”

陆长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慢悠悠地说:“即使我对三字经了解不多,但至少‘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我还是知道的,何况第一页你看了足足三分钟。”

陈安东:……

陆长缨一边摇头一边说:“你一定是被孔阿公骗了,如果你真的想学中文的话,三字经可不算什么合适的启蒙读物,至少对于文盲来说不算。”

陈安东欲盖弥彰地说:“我对中文毫无兴趣!”

陆长缨温柔地说:“乖,我教你一句中文俗语——死鸭子嘴硬。”

陈安东:……

陆长缨心满意足地去卫生间洗漱,刷牙时她想到什么,满口泡沫地探出身,冲陈安东喊道:“别和三字经较劲了,和我们一起去看Macy’s Parade吧!”

陈安东顿了顿,敏锐问道:“我们?”

陆长缨漱了漱口,冲他一乐:“你总不会介意和白爱玛一起去看游行吧?”

当站在人满为患的曼哈顿街头,陈安东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匪夷所思地想为什么会答应她。

是的,白爱玛确实来看梅西感恩节大游行,但来的不止有白爱玛,还有她的新男友,以及那位该死的四分卫。

两对情侣,四人约会,而他就是多出的那一个。

“你确定Anthony真的愿意来看游行吗?”

白爱玛悄悄凑到陆长缨耳边问道:“他看上去一点都不高兴。”

陆长缨回头看去,正好与面无表情的陈安东对上视线。

陆长缨转过头,信誓旦旦地对白爱玛说:“别担心,卡通气球总比看不懂的古文强,这会对他的心理健康有好处的。”

白爱玛:……

话是这么说,她也不乐意在假期去中文学校补课,但问题是,现在的状况看起来对单身汉的心理健康似乎更有害(……)

“你们在聊什么?”

安德森的声音不甘寂寞地从头顶响起,陆长缨回手拍一拍,敷衍哄了一句:“Girl’talk.”

安德森从后揽住陆长缨,下巴抵在她的发心,像一只过于巨大也过于粘人的大狗。

“下次girl’talk可以给我留一个位置吗?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陆长缨头也不回,抬手去捏安德森的下巴。

“那可不行,我想保留一些小秘密。”

安德森一脸遗憾,但也只是抓住陆长缨的手,泄愤般地轻咬一口,然后更用力地将人揽进怀中。

一旁的白爱玛看得叹为观止。

这家伙是谁?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赛场上杀伐果断的四分卫,也不像是风靡全校的运动明星,更不像是从前约会时漫不经心的混蛋。

简直像第一次坠入爱河的傻小子,青涩又急切,恨不能时时刻刻与恋人黏在一起。

白爱玛几乎要怀疑这还是她所知道的那个安德森吗?

更何况,他们已经约会了将近三个月,为什么看起来反而比返校舞会时更加热烈?

难道三个月分手魔咒要失效了?

大概是白爱玛的视线太过直接,陆长缨转头问她:“怎么了?”

安德森也侧头看过来,对于这位陆长缨的朋友,他表现出惊人的友善,尽管他们此前已经在卢克森做了三年的同学,但却是直到现在才算认识。

……总不能当着安德森的面询问他现在是不是分手前的回光返照吧。

白爱玛摇了摇头,强行转移话题:“快看,游行要开始了!”

朝着道路尽头看去,在看到彩车和表演人群前,先出现在观众视线中的是一只巨大的史努比气球。

数根细线牵引下,头戴尖顶小帽、脚踩冰刀的史努比飘在距离地面十米的半空,慢悠悠滑过树梢。

道路两侧的人群兴奋起来,声浪甚至压过了行进中军乐队的演奏声。

一辆又一辆的彩车,一群群身着节日盛装的表演者,还有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卡通气球玩偶,从叼着烟斗的大力水手到米老鼠再到麦当劳叔叔,还有火鸡、南瓜、拐棍糖和橡子……而梅西百货标志性的五角星气球总是出现在游行队伍中最显眼的位置。

这就是Macy’s Thanksgiving Day Parade,梅西感恩节大游行,由梅西百货主办的感恩节花车游行,在本世纪二十年代开创的新传统,一直延续到了八十年代。

尽管来了美国一年多,陆长缨还是第一次围观梅西游行。

一切都是新奇的。

无论是表演者中耍帅的西部牛仔,疯跑的红鼻子小丑,戴着白假发的龙虾兵……还是相当挑战想象力的花车造型,除了星球大战主题外,陆长缨还看到了小凯撒披萨(Little Caesars Pizza)花车,厨师一边揉面团一边冲观众挥手,而随车前行的表演者把自己打扮成了各种口味的披萨。

不得不说,看起来还真有几分馋人。

陆长缨看得专注,喧闹中,安德森在她耳边喊道:“等下去吃披萨好吗?”

她笑起来,放松地向后靠在安德森身上,他可真是个贴心的小甜点。

安德森将陆长缨护在怀中,免得她被人群挤到,白爱玛的新男友也想模仿,但和身高超过六英尺、体重超过两百磅的橄榄球运动员相比,他单薄得像一折就断的细柴。

白爱玛快要忙不过来,既要看游行表演又要看隔壁那对小情侣,还要抽空瞪一眼新男友。

新男友一头雾水:“Sweetheart,你的眼睛不舒服吗?”

白爱玛:……

她恨铁不成钢地收回视线,忽然有种再换一个男朋友的冲动。

橘红色的加菲猫气球懒洋洋地躺着漂浮,与其他气球相比,加菲猫看起来格外沉重,几乎要飞不起来,肥嘟嘟的肚皮仿佛变成了实体。

陆长缨仰头看着这坨超大肥猫从头顶滑过,现场演奏的乐曲轻快得让人想跳舞。

目不暇接的花车游行,欢声笑语的人群,即使维护治安的警察脸上也挂着轻松的笑意。

这是美国最好的年代,似乎世界都镀上一层金色滤镜。

现在的美国人并不知道,他们将在未来一遍又一遍地怀念黄金年代,不断地在银屏复现这一刻,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八十年代的服装妆容,八十年代的一切……像是试图挽回一个虚幻的梦。

不过在此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感恩节。

他们会用后半生来怀念这一刻。

花车游行要持续三个小时,从曼哈顿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4+1五人组没有在花车游行上花太多时间,当目送最后一辆花车消失在视线中,安德森提议道:“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棒的披萨店。”

白爱玛和新男友都没有意见,陈安东冷淡地表示他要回家了,祝他们玩得开心。

安德森要欣然答应,被陆长缨拦住了。

“我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家。”

她对陈安东说:“今天可是感恩节,你总不能回去啃干面包。”

陈安东没说话,看看陆长缨,再看看安德森。

安德森冲他露出笑容,看起来像一头友善的大白鲨。

陈安东垂眸想了想,再抬起头时,忽然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呢?”

安德森不笑了。

有时,他真的很讨厌那些同样黑发黑眼的亚裔小子。

幸运的是,今天披萨店不开门。

站在关门的披萨店外,安德森努力压住嘴角翘起的弧度,遗憾地说:“看来只能下次了。”

陆长缨也很遗憾,刚刚才被小凯撒披萨花车勾起了馋虫,偏偏今天披萨店不开业。

好吧,毕竟感恩节是美国的中秋,总得让人家店员回家团圆。

安德森转头看向陈安东,格外礼貌地念出告别词:“希望你今天玩得开心。”

——他最好马上回家,不要再充当电灯泡!没人喜欢约会时还要随身携带一个碍事的单身汉。

陈安东看了安德森一眼,没说话。

安德森也不理他,低头体贴地问陆长缨:“接下来你还想去哪里?”

他甚至都没问白爱玛他们,花车游行已经结束,四人约会可以到此为止了。

陆长缨反而问他:“接下来?”

安德森说:“电影院,游乐场,滑冰场……或者其他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随便什么地方,只有他们就行。

陆长缨迟疑道:“事实上,我没打算去哪……”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陈安东的声音。

“走了。”

他用粤语对陆长缨说:“我妈中午要回家做饭。”

下午林嫂和陈伯要去拜访住在纽约的亲戚们,他们还想带上陆长缨,被她婉拒了,已经打扰陈家,不能连访亲走友都要打扰。

林嫂有些不好意思,晚上家里无人,便张罗着要在中午做一顿大餐。

安德森敏感地问:“他在说什么?”

白爱玛看热闹不嫌事大,热情翻译道:“意思是他们中午要回唐人街吃团圆饭!”

安德森:???

他立刻看向陈安东,那个该死的华人小子双臂环胸,一侧嘴角愉快地挑起。

“抱歉,但看起来接下来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待着了,祝你玩得开心。”

安德森:……

他真希望现在是橄榄球比赛,那样他就能合情合理地把他撞飞三十码,再从他的肚子上踩过去。

安德森不再看陈安东,转而看向陆长缨。

“你没必要现在就回家,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他不情愿地补了一句:“在午饭之前。

陆长缨围观了全程,艰难地忍住笑意,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安德森的胳膊。

“你也该回家了,感恩节不就是要和家人们待在一起吗?”

“但我更想和你待着。”

安德森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热情邀请道:“你可以来我家过节!”

——去新男友的家里过感恩节?

——这和见家长有什么区别!

陆长缨断然拒绝:“这一点也不好玩!”

安德森反而坚持道:“你的父母不在这里,你的亲人也不在这里,孤单不应该是你的感恩节主题。”

陆长缨心中一动。

安德森是一个比看起来更狡猾的家伙。

一句孤单,精准地戳中了陆长缨的心。

她已经来到纽约一年多,异国他乡独自一人,远离家人和祖国,远离她过去所熟悉的一切。刚开始的新奇被日常冲淡,当习惯美国的一切时,深入骨髓的孤单开始浮现。

虽然陈伯和林嫂都对她很好,但她毕竟是借住的客人,双方难免在语言、认知和习俗的方面存在差异,不算什么大问题,只是会偶尔感到孤独。

感恩节,当整个城市笼罩在团聚的气氛中时,更衬得异乡客形单影只。

万家团圆,却加倍孤单。

安德森看出陆长缨的动摇,接着说道:“别把这当成什么很严肃的邀请,感恩节是分享的节日,邀请朋友来过节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还向白爱玛寻求支持:“这很常见,不是吗?”

白爱玛努力忍笑,一本正经地说:“安德森是对的,你完全可以去他家过节,这很正常。”

陆长没说话,白爱玛怂恿道:“难道你不想去看看美国人是怎么过感恩节的吗?”

这倒也没说错,她确实有点好奇。

陆长缨犹豫道:“但我答应要和林嫂陈伯一起吃午饭……”

安德森立刻说:“我送你回家,然后当面向Chan的父母请求允许你在我家过节!”

陈安东“喂”了一声,不高兴地纠正道:“那是我的祖父。”

安德森笑得像头大白鲨:“当然。”

陈安东烦恼地看了他一眼,再去看唯恐天下不乱的白爱玛。

白爱玛注意到陈安东的视线,低声用粤语说:“三个月了!难道你想让她被甩呀?”

陈安东冷哼一声:“那似乎更好。”

白爱玛受不了地转开视线,这群幼稚的小男生!

陆长缨考虑片刻后,答应了安德森的邀请。

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好奇美国人是怎么过感恩节的,另一方面则是无论如何,她不想再孤独地度过感恩节,哪怕只是暂时加入别人家的团圆。

安德森欣喜若狂,强自按捺下来,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对陈安东说:“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陈安东:……呵,难道他会在乎吗?

“安东尼,那我中午就不回去,你和林嫂说一声,请她不用费心下厨,我去安德森家蹭大餐了。”

听到陆长缨的话,陈安东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示意听到了,接着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他应该留在家里研究看不懂的方块字,而不是来看无聊的花车游行。

目送陈安东离开,陆长缨对白爱玛说:“不知为什么,有种抛弃宠物的愧疚感。”

白爱玛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伸手将陆长缨掰到安德森的方向,“你的宠物在那里。”

陆长缨:……

安德森冲她挥了挥手:“快,我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赶上午餐前的祈祷!”

陆长缨笑了起来,好吧,看来领养一头北美野牛也还不错。

安德森是开车来的,红色野马在节日格外拥堵的马路上挣扎了一小时后,终于来到位于郊区的中产街区。

整齐划一的独栋house,即使初冬也修剪整齐的草坪,仿佛一脚踏入《成长的烦恼》取景地。

车道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火柴盒般的方正车型格外占地方,安德森索性将吉普车停在路边,祈祷道:“希望今天警察没空出来开罚单。”

陆长缨在跳下车前迟疑一瞬。

按照国内的规矩,只有准备结婚的男女朋友才会在婚前见家长,现在是不是有些太早?他们才刚刚开始交往。

安德森从主驾绕到副驾,见陆长缨不动,他恍然大悟道:“别担心,你今天很漂亮。”

陆长缨:……她没问这个!

安德森笑了起来,伸手将陆长缨抱出了车,又一路抱到门口,看样子想直接将人抱进屋。

陆长缨惊到用手去摁他的麻筋,这才在进门前险险跳下来。

安德森倒吸一口冷气:“甜心,你对我使用了Chinese kongfu吗?这可真疼!”

陆长缨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等开口,大门从里面打开。

“啊,是我的小安迪!”

一个胖乎乎的大婶伸手抱住安德森,用力地拍打他的后背,欣喜道:“你现在可真是个大块头!”

她又看向陆长缨,笑着问:“哦,亲爱的,你一定是安迪的女朋友吧!”

陆长缨一秒变脸,乖巧地打招呼:“您好,女士,很高兴见到您,我是陆长缨。”

大婶笑起来像一块用料过于扎实的苹果派,闻起来也像。

“我知道你,安迪的床头放着你的照片,非常优秀的啦啦队员,他可真是个好运的小子,不是吗?”

安德森喊道:“苏珊姨妈,那是我的隐私!”

苏珊姨妈头也不回地说:“去你的隐私!我从你还没出生就认识你了,我亲手替你换过尿不湿!”

安德森:……

他看上去很想一头扎进草地里。

陆长缨忍不住笑起来,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安德森的母亲莫莉太太是个与苏珊姨妈如出一辙的胖大婶,笑容和她的怀抱一样温暖。

她在与陆长缨拥抱时,悄悄冲她眨眼睛,低声道:“别对安迪太客气,他被姑娘们惯坏了!”

安德森在旁边大喊道:“妈妈,我听到了!”

莫莉太太扭头道:“你最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她又转头对陆长缨说:“你可以对他粗暴点,我没有任何意见,而且非常支持。”

安德森又喊:“但我有意见!”

莫莉太太像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疑惑地说:“儿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安德森:“……因为这是我家!”

陆长缨笑得几乎停不下来,直到安德森气急败坏地揽着她的腰,强行将她与莫莉太太分开。

“别听她的!”

安德森郑重警告道:“我妈妈不可信,直到我七年级她还在说只有我按时睡觉,圣诞老人才会将礼物放到圣诞树下。”

陆长缨敏锐地发现盲点:“为什么你到七年级还会相信圣诞老人?”

安德森:……

陆长缨又笑了起来,几乎要笑出眼泪:“安德森,安迪!你一定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北美野牛!”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安德森好气又好笑,最后没忍住,俯身下来,不轻不重地咬在她唇上。

安德森家是个大家庭,在感恩节这天,整个家族的人都聚到一起。

一楼挤满了人,连落脚地都没有,安德森揽着陆长缨穿过拥挤的人群,被一个又一个亲戚摸脸拍屁股再夸一句“真是个大块头”,又热情地与陆长缨寒暄几句,最后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来到了位于二楼的卧室。

安德森关上门,背靠在木门上,松了一口气。

“我现在开始后悔让你来我家。”

陆长缨正打量着卧室,床头张贴着大幅的橄榄球星海报,纽约巨人队的队旗挂在床尾,角落乱糟糟地堆着杠铃、橄榄球和头盔面甲。

书桌上摞着高高的课本、参考书籍和大学申请资料,台灯没关,一支笔危险地滚到桌子边缘。

乱七八糟的衣服鞋子顺着衣柜缝隙流出来,真不知道安德森是怎么能每天得体地出现在学校。

床头柜放着止汗剂、纸巾盒、随身听、座机分机……还有一个倒扣的相框。

陆长缨有些好奇,正要伸手掀开相框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夺了过去。

安德森镇定地说:“你不能看这个。”

陆长缨挑眉问道:“有什么能比你的卧室更隐私的存在?”

她环顾一圈,“如果让你的崇拜者

们看到四分卫的卧室,他们会立刻给自己换一个崇拜对象。”

安德森反驳道:“不,他们只会自愿帮忙整理。”

陆长缨想了想,认可道:“好吧,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毕竟连摇滚乐队主唱用过的卫生纸都能被高价拍卖的时代,没什么不可能。”

安德森松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时,手中忽然一空,陆长缨已经趁他不备抢走了相框。

“让我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

陆长缨的话没能说完,她已经看到了相框中的照片。

那是她参加返校舞会时的照片,但当时他们迟到了,错过了学校统一组织的拍照,理论上不应该存在这张照片,所以这是一张未经当事人同意的偷拍。

拍摄者藏在暗处,没敢开闪光灯,现场唯一的光源只有颜色变换、亮度不足的镭射灯,胶片照相机本该是什么都拍不到,洗出来一张黑乎乎的照片。

但那是一条波光粼粼的亮片裙。

拍照的一瞬间,镭射灯恰好是蓝色的,银色亮片裙格外显眼,像一尾深海美人鱼,美得如梦如幻。

陆长缨一时失语,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

手中一空,却是安德森又将相框抢了回去。

他抬手将相框放到衣柜顶部,不放心地往里面推了推,确保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取下来。

“你偷拍我。”

听到陆长缨的话,安德森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解释:“不是我,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十年级小子,我只是没收了那些照片。”

“哦,那些。”

陆长缨双臂环胸,盯着安德森,慢吞吞地说:“但你为什么把我的照片放在床头?”

安德森:……

这一定是本年度他遇到的最难回答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