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你撬了我的储物柜。”

校园无人处, 陆长缨将早安哥逼到角落,咄咄逼人地问道:

“也是你向杰弗里先生作伪证,撒谎说我从来没有提交英语作业。”

早安哥表情有些慌乱, 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我不知道!”

陆长缨冷笑一声:“你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刚刚从校长金伯利女士的办公室出来?”

早安哥警惕地盯着陆长缨,紧紧闭着嘴。

“金伯利女士并不相信凯伦先生的说法, 事实上, 她更相信我,并且同意修改十三个零分,为我补上真正的作业成绩。但这并不是结束, 校方会继续调查下去,直到弄清全部真相。”

陆长缨说:“你猜, 如果金伯利女士知道是你和凯伦先生在背后搞鬼,你认为她会处置一个拥有纽约州教师执照的公立学校老师, 还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国际生?而你再猜一猜,我们并不尊敬的凯伦先生会不会抢先将错误都推到你身上呢?”

没等陆长缨说完, 早安哥大喊道:“不可能!”

陆长缨反而笑眯眯地说:“为什么不可能?你只是一个受美国庇护的政治难民, 而凯伦先生是一名真正的美国公民,你觉得学校会站在谁的一边?”

“哦,差点忘了说,凯伦先生还是一位白人, 而你却是有色人种。放在一百年前,他杀死你甚至不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早安哥依旧不说话, 目光闪烁, 对陆长缨的话半信半疑。

陆长缨放缓了语气:“别紧张, 我只是想对你说,我们之间并不存在私人恩怨……”

早安哥一言难尽地盯着她。

陆长缨改口道:“好吧,我们之间确实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摩擦, 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不是吗,阮早安?”

早安哥终于忍不住了:“我的名字是Nguyen Van Minh(阮文明)!”

陆长缨随意挥了挥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想知道学校会怎么处分你吗?”

早安哥脸色阴沉,并不说话。

陆长缨挑眉道:“亲爱的,你可能不知道我读完了整本五百九十七页的校规,我敢说全校也没有几个学生比我更懂校规。对于你所做的一切——你觉得开除怎么样?”

“开除”这个词显然戳到他的痛点,早安哥愤怒地骂道:“BULLSHIT!!!”

陆长缨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说:“当然,我只是开个玩笑,说不定只是留校察看呢,我相信不久之后你就会见到纪律委员会的人,希望他们会像我一样平等对待所有非白人学生。”

也不等早安哥说什么,陆长缨潇洒地转身就走,扔下一句:

“祝你好运!”

早安哥站在原地不动,脸色阴

晴不定,

半响,他忽然动了起来,却是朝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

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一个被白人老师胁迫的可怜的有色人种学生而已……

周末,公共图书馆。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同意重新完成十三份英语作业……”

陆长缨无力地趴在长桌上,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我要怎么能在追赶A-ESL进度的同时完成十三份论文呢……”

旁边伸过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陆长缨的背。

“加油,我的甜心,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陆长缨呻|吟道:“谢谢,但我无法相信我自己……”

白爱玛笑得眯起眼睛,打趣道:“难道这就是中华传统美德谦虚吗?作为卢克森高中建校以来从ESL的F级课程升入A-ESL课程用时最短的国际生,我想这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困难的事。”

“毕竟,你在回答金伯利女士的问题时甚至没有思考一秒。”

陆长缨趴着不动,挣扎着举起一只手指,左右摇了摇。

“不,那是我的尊严。就算要输,也绝对不能当着敌人的面。”

白爱玛抱起桌上的课本,起身摸了摸陆长缨的麻花辫。

“好吧,替我向你的尊严问好。我得走了,在认识你之后,我发现周末的中文补习似乎也没那么无聊。”

陆长缨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冲她挥了挥手。

“祝你在中文学校玩得开心!”

白爱玛要去上的中文补习学校开设于唐人街,在全英文的环境中,老一辈的华裔移民希望能守住文化的根,让孩子们不要忘记自己来自哪里。

不过,对于出生于美国的移民二代来说,放学后和周末去上额外的中文补习是一种折磨,他们想方设法地逃避补课。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中文补习很难坚持到高中。

由于白爱玛的家庭更加保守和固执,所以直到现在她每周末还要固定去唐人街的中文学校上课。

图书馆搭子走了,只剩下陆长缨自己,她叹口气,从桌上爬起来,对着论文苦思冥想。

虽然能弥补分数的遗憾,但重新写一遍作业也还是会让人感到痛苦啊!

毕竟她不能将当时的作业改一改就交上去,然后迎来一波C,陆长缨对A和B还是很有野心的。

她单手撑着脑袋,艰难地写下一行字母。

唉,真是没想到,现在的美国被人称为“工程师国家”,却在培养高中学生时更倾向于锻炼他们的阅读理解和语言表达能力。

——难道美国政府的目的是产出一批诡辩家吗?

——那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陆长缨在理科类课程上多有成就感,就在文科类课程上有多挫败。

特别是当她升进A-ESL课程后,非常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揠苗助长。

她就是那棵可怜的小苗。

就比如说,A-ESL英语老师在课上给学生下发一份文章,要求限时完成文章读后感。、

当其他学生已经开始奋笔疾书时,陆长缨还在艰难地啃长难句,甚至搞不清这篇拗口的文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又要写出怎样的读后感。

最终成绩下发,面对作业上血红的E,陆长缨:T^T

愁云惨淡中,幸好还有一些好消息。

凯伦先生悄无声息地从卢克森高中消失了。

早安哥这一次幸运地没有被开除,但还是背上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自此之后,陆长缨甚至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他,偶尔瞄到一道身影,还不等她看清,早安哥就像鼹鼠一样快速掘地逃亡。

陆长缨很遗憾,她花费重金打印的西贡铁拳系列照片还没来得及展示呢。

但最后也没浪费。

早安哥某天下课赶去储物柜取课本时,走廊上遇到的所有学生都在看着他笑。

“快看,就是他!”

“哇哦,他应该被招入长跑社团,再也没见过比他跑得更快的家伙了!”

“不!我们社团才不需要一个失败的懦夫!”

早安哥越来越不安,缩着肩膀,步速加快,一路小跑着来到储物柜所在的位置,这里挤满了人。

“快看,Vietnam先生来了!”

有人脱下鸭舌帽,夸张地做了个脱帽行礼的动作。

“Good afternoon,Mr Vietnam!”

早安哥一张脸涨红,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不敢挤进入群去储物柜拿东西。

不过也不需要他挤。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储物柜的道路。

早安哥嗫喏着说“谢谢”,低着头走进去,正要掏出钥匙开锁时却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的储物柜好像没有这么花花绿绿?

当早安哥看清柜子上贴的是什么时,整个人如遭雷劈,愣在了原地。

整个储物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贴满了美军撤离西贡的照片,从最著名的西贡铁拳,到奋力翻过大使馆铁丝网,再到被踩断的直升机舷梯。

而旁边的学生们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将照片的背景告诉其他人。

“我妈妈说过,越战是非正义的,她当时怀着孕,但还是去了华盛顿游行|示|威,哦对了,差点忘了说,当时我就在她的肚子里。”

“我知道,历史课说过的,当时没人想去打仗,我们的士兵为什么要为越南送死?”

“我必须得说,从越南撤军是政府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但撤军时还是带回来了许多越南人,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政府不将预算花在国内,而是花给一群难民?这一定是民主党的错!”

有人看向早安哥,不善地说:“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有人附和:“嘿兄弟,我认为你应该回去。”

早安哥一向对白人态度卑微恭敬,此时也忍不住,努力用口音浓重的英语为自己辩护:“我们是为了帮助美国,为了自由!我们是盟友!”

白人学生厌恶地说:“哦,谁需要你们的帮助?说实话你们一定是世界上最糟的盟友,你们的政府烂透了,贪污腐败无能,如果没有美国军队,你们早就被赶回丛林当原始人了。”

另一个白人学生则说:“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你们政府的统治,我们就不会在越战上花太多钱,不会死太多的人,也不会被苏联超过,你们一定是自由世界的内奸!”

还有白人学生说:“你们在浪费联邦预算!你们甚至都没有交税,没有为美国付出什么,凭什么享受公民待遇?!”

更多的白人学生不屑于与他辩论,简单粗暴地喊道:“滚出这里!”

“去吃香蕉吧猴子!”

“你应该留在动物园,而不是卢克森!”

耳边的人声越来越嘈杂,最终变成剧烈的耳鸣。

阮文明想起幼年时居住的豪华别墅、私家车、保姆和园丁,再想到炮声轰鸣,冷枪不断,父母愁容满面,商量要怎么受贿士兵才能挤上通往美国的轮船;最后想到来到美国后,全家挤在一间比原来家里卫生间还要狭小的房间里,父母从西装革履华服珠宝沦落到洗盘子扫大街……

他好不容易才以政治难民的身份进入卢克森高中,但却遭遇了最不公的待遇。

这还是他从小梦寐以求的山巅之城吗?

凭什么红色大陆来的留学生要比他在美国高中过得更如鱼得水?

凭什么她不需要卑躬屈膝,无论面前站着的是否为白人,总是昂首挺胸?

为什么她并不尊重本地美国人,但他们反而对她态度友善,甚至愿意为她而处分一名白人老师?

“滚回越南!”

“美国不欢迎你们!”

一张又一张白人面孔,嘴唇上下翻飞,每一句话都化作利刃,狠狠剜下他的心尖肉。

最终,早安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