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太皇太后说完,云秀的眼睛便蓦地瞪大了,说话也结巴起来。

“老祖宗,您……您说什么?”

这又是什么展开?

在这个时候康熙怎么会想要废太子?!

“哀家就知道皇帝大约没告诉你。”太皇太后见她这模样也不惊讶,微微叹了口气道:“胤礽,这些年来也确实越来越不像话。”

“从前他笼络梁九功探听皇帝的行踪,后来皇帝处置了梁九功,本以为能给他个警醒,谁承想,他还是往乾清宫里安了人。”

梁九功服侍康熙几十年,一朝沦为阶下囚,这事和太子有关,云秀也是有所耳闻的,她听太皇太后如此说便明白八成这太子新插进去的眼线又被康熙发现了。

康熙这个老父亲是忍无可忍,所以才动了废太子的念头。

“自从索额图下狱后,臣妾见过太子几次,见他神疲倦怠,惶惶不可终日。”云秀叹息道:“想来他也是心中实在害怕,所以才硬着头皮往皇上身边安插了人手。”

太皇太后微微挑眉道:“你倒还为他说话,真是难得。”

“也算不上是为太子说话,只是有感而发。”云秀挠了挠头说:“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大罪,无可辩驳。”

窥探帝踪,罪当处死的。

但云秀既然不知道这事,那便意味着康熙又压了下来,只私下同太皇太后说了。

果然太皇太后又继续说道:“倒也不只是为了这个,这些年来在朝政上太子也办了不少糊涂事,皇帝难免会心中动摇,若是把大清江山交到他的手里,莫说皇帝了,就连哀家也不知道百年之后如何去见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太皇太后唇角抿平,轻声道:“皇帝能有这自断一臂的决心,也是我大清之福。”

太皇太后的意思说到这儿便很明显是支持康熙废太子的。

也不只是因着她更偏心云秀和胤禛胤禩的缘故,实则也是太子实在不像话,若是太子真能是个合格的储君,康熙为了私心要废黜太子,太皇太后绝对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可偏偏太子无德,如今看来似乎也有些无能。

“胤礽是皇帝一手抚养长大的,其中皇帝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哀家比谁都明白。”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天不遂人愿,终究是所托非人。”

云秀默默地听着,虽然对太子早晚会被废这事早有准备,但提前了这么些年还是让她有些无措,她静下心来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近期便要——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即使是云秀这个在朝政上一窍不通的,都知道在出征之前废太子,绝不是什么正常皇帝能干出来的事。

“出征在即,自然是不合时宜。”太皇太后也点头说道:“只是,哀家看皇帝的意思最多也就拖到班师回朝之后了。”

“而且哀家总觉得皇帝似乎是早已有所准备。”太皇太后眉间皱起,“说不准真会在出征之前便把这事给料理了。”

康熙毕竟是太皇太后一手带大的,太皇太后对这个孙儿还有有些了解的。

如今再想想皇帝突然大封六宫,似乎也有安抚前朝后宫的意味在。

而且皇帝一走,定然是太子监国,太皇太后近乎笃定,康熙定然不放心交给太子。

但太子若还有名位,却不让太子监国那和废太子也没什么区别了,而且反而说不准会让太子铤而走险,趁着康熙不在京城直接揭竿而起起兵谋反,毕竟虽然索额图倒了,赫舍里家的底蕴还是在的,太子的党羽也并非皆作鸟兽散。

到时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而且太皇太后如此一想也更能理解康熙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冒险废太子了,太子的精神状况已然如此,整天惶恐康熙会不会废掉他立云秀的儿子为太子,就算让他监国,都保不准他会不会釜底抽薪来这么一次造反,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这样一想,若是在能稳住局势的情形下废黜太子,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臣妾对前朝的事一窍不通,也不好置喙什么。”云秀抿唇说道:“既然皇上和老祖宗已经拿好了主意,臣妾定然也会把后宫的篱笆看牢的。”

这事按理来说太皇太后不应该告诉她,但既然同她说了,那定然便是有想让她去做的事,云秀思前想后,若是真的要废太子,不止前朝,后宫必定也会乱作一团,她如今作为宫里头位份最高的嫔妃,确实该稳住后宫妃嫔,不要出岔子。

但没想到太皇太后并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怀着身孕,前阵子还受惊吓动了胎气,岂能让你来操心这些事。”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握着云秀的手说道:“哀家告诉你,是想同你嘱咐另一件事。”

太皇太后说地郑重,云秀也不由得挺直了腰背,小心翼翼地问是什么。

“太子一废,皇帝自然是要另立新太子的,这新太子的人选是谁,我不说你心中应该也有数。”

太皇太后说地缓慢,但语气极沉,云秀听后心脏都停了一拍,她确实不能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太子被废之后,康熙定然会从胤禛和胤禩中择一人立为新太子。

面对太皇太后,云秀在这些事上也是难得地坦诚。

“臣妾明白您的意思,胤禛和胤禩都是在您跟前长大的,他们的品行如何您是最清楚的,臣妾虽说是他们的额娘,难免有些自卖自夸的嫌疑,但臣妾还是觉得他们兄弟俩无论是德行还是手腕都不比太子差。”

话说到这,便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云秀咬了咬唇继续说道:“皇上若是真的选了他们,那也是为大清江山考虑。”

太皇太后静静地听完,随后唇角便露出几分笑意来。

“但若是说皇帝做此决定其中没有你的缘故,哀家也是不信的。”

云秀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若说康熙完全是出于公正选人,这里头没有一丝因着她的缘故,云秀都有些说不出口。

“臣妾也不瞒老祖宗,皇上定然也是考虑到胤禛和胤禩如今都是臣妾名下的皇子。”云秀轻声说道:“不过若是胤禛和胤禩不成器,皇上即使再宠爱臣妾,也绝不会立他们为太子的,这一点您应该比臣妾更清楚。”

说康熙是个恋爱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如果胤禛和胤禩真的资质平平,康熙压根就不会考虑立他们为太子,只会想别的办法护云秀安宁。

太皇太后靠在软枕上,笑地胸前微微起伏。

“你啊,入宫这么多年了,说话还是这么直来直去的。”

云秀也笑了:“这不是在您面前嘛,自然也不用虚以委蛇。”

太皇太后笑够了便也敛了神色,拉过云秀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你心里应当清楚,哀家一向是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看的,至于胤禛和胤禩自然也盼着他们能平安一生,约莫是人老了的缘故,不像从前年轻时总操心朝政上的事。”

“想地最多的反倒成了孩子们日后该如何才能过地顺心如意。”

云秀眼眶有些酸:“老祖宗……”

“好了,你先听哀家说完。”太皇太后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说道:“从前哀家担心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待哀家走了会在宫中受欺负,还好你这丫头命好,生了胤禩,胤禩这孩子从小哀家便觉得他日后必成大器,那时哀家便想着,有这么一个儿子在,哪怕哀家和琪琪格都不在了,也总能护得你后半生安宁。”

“后来胤禛也来了,方才你说的没错,这兄弟俩算是皇帝的这些皇子里最出类拔萃的了,太子虽然也聪慧又是皇帝一手教导长大,但哀家不得不说,皇帝对他溺爱太过,反而耽误了他。”

这些话太皇太后是不可能当着康熙的面说的,只是偶尔自己会在心中感慨,胤礽的天资不比胤禛和胤禩差,打小读书骑射都是一等一的,做事也像模像样,可坏就坏在他这太子的名分早定,在皇帝心里又是独一份的偏爱,所以难免的性子就被养地飞扬跋扈了些。

“后来皇帝应当也是察觉到了,便想着掰一掰他的性子,结果不成想适得其反,反而让他吓破了胆,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太皇太后叹息道。

在太皇太后看来,太子如今这模样,一半怪他自己,一半便是怪康熙。

云秀心里其实也是赞同太皇太后的看法的,她还记得幼时的太子,彬彬有礼聪慧非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如今的样子,她也有些记不清了。

太皇太后感慨了一番,最终还是说道:“事已至此,多说这些也无益,太子如今这副模样,也确实是非废黜不可了,皇帝想要从胤禛和胤禩兄弟之间挑一个立为新太子,哀家也觉得是应该的。”

“总归哀家不必再为你和几个孩子操心了。”太皇太后微微笑着说:“不管是胤禛还是胤禩,总归都会好好孝顺你,照顾这几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云秀动容地点了点头,旁的不说,那惨烈的九子夺嫡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哀家同你说这么多,便是想嘱咐你,如今你在皇帝心里的位置非同一般,日后行事要更严谨些。”太皇太后叮嘱道:“待到皇帝真的下旨之后,前朝后宫不知有多人的眼睛都会盯在你身上,也难免会有一些不中听的话,你都别往心里去。”

这云秀方才便想到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臣妾明白,必然不会太过张扬的。”云秀点头道。

“这个哀家倒不担心,你就不是张扬的性子。”太皇太后笑了笑,继续说:“还有一点便是既然你在皇帝心里紧要,那你说的话他也能听进去些,平日里多规劝些皇帝,这些年来皇帝虽说越来越精明强干,但脾气也急了些,你多劝劝。”

云秀点头说知道了。

太皇太后说了这一会儿话已然有些累了,但还是强撑着同云秀嘱咐好最后一件事。

“还有最紧要的,便是如今哀家也不知道皇帝到底看好了胤禛还是胤禩。”太皇太后说道:“这两个孩子在哀家看来都是好的,不分上下,胤禩呢,到底是你亲生,可胤禛如今也记在你名下,难说皇帝改了他的玉牒没有这个意思。”

康熙又没有透漏什么,只同太皇太后提了废太子之事,所以太皇太后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不论立了谁没立谁,哀家都希望他们兄弟之间还能和之前一样。”说到这,太皇太后似乎也觉得这有些滑稽,自嘲地笑了笑道:“罢了,皇位之争,哪里能真的和从前一样。”

“但你作为他们的额娘,从中多调和着,他们都是灵秀的孩子,有你在中间,应当能想开的。”

太皇太后所牵挂的便是担心胤禛和胤禩因着太子的位置反目成仇,但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太皇太后还是不甚了解这两人的。

而哪怕已经推心置腹到了如此地步,云秀也不敢在太皇太后面前说这兄弟俩一早就商量好了而且起了心思了,于是只能委婉地说道:“老祖宗您放心吧,胤禛和胤禩之间感情颇深,不会因为这个闹什么龃龉的。”

“最好是如此。”太皇太后笑了笑说:“若是让哀家来说做一个富贵闲散同皇帝又亲近的王爷有什么不好的,你瞧福全,日子过地多自在,哀家瞧着比皇帝要潇洒多了。”

这倒是,不过权利对许多人来说还是太有吸引力了。

太皇太后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又同云秀说了些闲话,叮嘱她目前先好好养胎,旁的都可以先放一放,随后才让她回宫去了。

毓庆宫中,太子也正在书桌前习字,他在临摹的是苏轼的《定风波》,可这般潇洒开阔的词,他却怎么写都难达其意,越写反而越焦躁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将先前写好的两张猝然揉成一团,并桌上的砚台一道砸了出去,上好的松花砚在地毯上滚了几圈,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咚的一声躺在青石砖上。

太子身边的近身太监小六子忙上前清理,把地上的墨迹清扫干净后便见太子神色阴鸷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冰冷冷地往窗外瞧,小六子刚想说什么,外头又有一个小太监进来了。

“殿下,皇贵妃已经从慈宁宫离开了。”

太子这才回神,哦了一声后方才迟缓地问道:“太皇太后呢,可还好?”

“说是一切都好,只是饮食不相应,没什么大碍。”那小太监忙回禀道。

太子点了点头,摆手让他下去了。

小六子轻声上前,躬身问:“殿中,咱们是不是要去慈宁宫探望一番?”

太子垂下眼,兴致缺缺。

“有什么好去的,皇贵妃刚走本宫便过去,像是要去打探消息似的。”太子淡淡地说:“左右乌库妈妈也没什么事,明儿一早再去请安吧。”

小六子不敢多言,忙应下。

他瞧了眼发觉天色不早了,刚想下去传膳,又突然听到太子问:“对了,你方才说老四和老八今儿偷偷去了畅春园?”

“是,两位阿哥是悄悄过去的,没惊动人,只是看了几眼七公主,便离开了。”

太子双眼微微眯起,直觉觉得这七公主身上定然有鬼。

莫名地被送去畅春园养着,实则就是软禁,老四和老八还这么上心。

但小六子却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径直说道:“七公主好歹是四阿哥的同胞妹妹,去瞧一眼似乎也不稀奇。”

太子哼了一声道:“老四那种人会在乎什么同不同胞吗?”

“乌雅氏死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几分伤心,更不必说一个自小就没养在一起的妹妹了。”太子慢条斯理地琢磨道:“这里头定然有蹊跷。”

他思索了会儿,觉得事到如今一点机会都是不能放过的,便招了招手让小六子附耳过来。

“去让人准备着,本宫也要去看一看七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