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康熙也算是对胤禛和胤禩格外上心了,知道他们往怀庆去处理这一大堆烂摊子之后,担心这两个年纪小被怀庆的官员糊弄过去处处掣肘不好应付,所以特意让素有“铁面御史”之称,一向刚正不阿不畏权势的郭琇前往怀庆辅助。
这位左都御史可以说是声名在外,战绩累累,之前明珠被革职,便是郭琇上疏弹劾,这里头虽有康熙刻意要打压明珠借郭琇之手的意味在,可郭琇也确实是看不惯明珠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所以搜集完证据后便雷厉风行地上疏弹劾,这才让康熙借此机会把明珠革职了。
郭琇出身民间,家中贫寒,能够做到左都御史的位置并且还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明珠给拉下马,就足以让他名震朝野了。
众人都知道这是个硬骨头,软硬不吃一心为公的,可在朝中当差,又有几个官员敢说自己的屁股绝对干净,所以对郭琇这位包青天一向都是敬而远之的多,生怕自己哪天也被他给参奏了。
因此郭琇除了两袖清风之外更是孑然一身,没什么好友,听说家中妻子早逝,他还多年未再续娶,于是家中也是门庭冷落。
堪称是极其标准的孤臣了。
胤禩对这种人一向是敬谢不敏的,敬重他的为人,但是打起交道来太麻烦,这种人脑筋一向不怎么灵光,免不了便会累得很,恰好胤禩又小,郭琇来了后想交涉些什么大多也是和胤禛商量的,倒是省了胤禩的事。
不过和胤禩相反的,胤禛非常喜欢这种硬骨头,见了简直就和蜜蜂看见花似的,恨不得整日围着转。
胤禩对此表示真是臭味相投……不是,惺惺相惜。
好不容易等到了怀庆的事处理地差不多了,胤禛和胤禩要出发往开封去了,临上马车之前,胤禛还意犹未尽地在同郭琇交谈假铜钱一案的脉络。
胤禩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正无聊地擎着下巴掀开车帘望出去,只见他四哥正背对着他,在阶上站地笔直同穿着官服一脸肃穆的郭琇说话,胤禩撇了撇嘴,怎么这人每日都长别人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虽看不到他四哥的表情,但听声音就知道他四哥定然也是乐在其中。
“我和八弟赶往开封,必会将怀庆的事告知太子,到时太子若有什么不解之处难免还会修书于郭大人。”
郭琇微拱了拱手道:“微臣还会在怀庆停驻些日子,若是您和太子有什么需要微臣帮忙的,尽管知会一声就是。”
“此案牵连甚广,臣已经修书一封于太子殿下询问一些相关事宜,只是不知为何太子殿下还未曾回信,还要劳烦四阿哥到了开封后能敦促一二。”
胤禛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这是自然,想来太子也是有要事绊住了,待见了太子我自会把话带到,郭大人放心便是。”
紧接着,胤禛顿了顿又十分谦敬地说道:“这几日与郭大人共事受益良多,待回京之后郭大人若有空闲,可再一聚,胤禛还有许多事想向郭大人讨教一二。”
皇子和大臣之间的结交可以说是稀松平常,太子和大阿哥都是如此结交朝中众臣的,甚至胤禛这般只是想要请教些事都已经不算是正经结交了。
但郭琇还是肃着脸严词拒绝了,而且言谈之间完全没给胤禛留面子。
“四阿哥如今该精心学业才不负皇上所托,私下与外臣来往有违朝廷法度非忠臣所为,还请四阿哥自重。”
只能说还好郭琇这些话是对胤禛说的,若是对太子或是大阿哥说这话,保不准第二天参他的折子就在康熙御前摞上一米高了。
就连在后头偷听的胤禩都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抹戾色,面上尽是不悦。
这个郭琇,也太蹬鼻子上脸了,他四哥好意与他结交,前脚还刚答应了他帮着催催太子,结果他却如此不给面子,他以为自己是谁,这样的话也是能对皇子说的吗?
但胤禛听了神情却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既如此,便就此告别了。”
语气中甚至还有一丝敬佩之意。
郭琇再无旁的要说的,躬身行了一礼,目送着胤禛上了马车,隆科多依旧骑马于前方,护送着胤禛和胤禩往开封去了。
“四哥,你就这么喜欢这个郭琇?”胤禩放下车帘忍不住问道。
胤禛上了马车还在翻来覆去地仔细翻看这几日关于河南假铜钱一案所查到的蛛丝马迹,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怎么,你不喜欢?”
“既喜欢也不喜欢。”胤禩说道:“这样的忠正之士朝廷自然是不可或缺的,但他为人太轴,这样下去总有一日会害了自己的。”
胤禛失笑:“你这话说的倒像是皇阿玛。”
“若是皇阿玛在这定然也会这么说。”胤禩挑眉说道。
“可皇阿玛如此器重郭大人,自然也是喜欢他的。”
胤禛也放下了手中的奏疏,看着胤禩说道。
胤禩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非也非也,四哥,喜欢和喜欢用可是两码事。”
胤禛蹙眉,似乎很是不解。
喜欢用他不就是喜欢吗?
胤禩说到这也没再深聊,嘿嘿地笑了两声感叹道:“也就是郭琇命好碰上了你,若是他刚刚那些什么不忠之事的说辞说给了太子或是大哥听,明年咱们都可以去他坟前祭奠一二了。”
胤禛:“……好啊,我说你怎么突然发难,原来是偷听了。”
胤禩吐了吐舌头,也不否认,只说自己就随便听了听,又没插嘴。
胤禛是拿这个弟弟没办法,只说偷听墙角的事并非君子所为。
“君子不能为的事也太多了。”胤禩笑地眉眼弯弯:“那我还是不要当君子了。”
“……又胡说八道。”
恰在这时,苏培盛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主子,宫里头有信送来。”
胤禩精神一振,忙打开车门伸手去讨:“快拿来,定是额娘送来的。”
苏培盛和高铭都守在马车外,等着里头两位小主子有什么吩咐好进去伺候,平日里他们也是这般,胤禛和胤禩这兄弟俩喜欢独处说话,就连高铭和苏培盛这两个贴身太监大多时候也得避着些。
胤禩接过苏培盛递过来的信封,上头写着“四阿哥及八阿哥亲启”,他来回捏了一下,觉得这厚度不像是只有一封信,打开一瞧果然里面有两封来信,一封是康熙写的,另一封则是云秀寄来的。
兄弟俩这次倒是格外默契地把康熙的信先撇到了一边,凑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看云秀写的那一封。
然后不出所料地开篇就被骂了一页纸。
“看来额娘是真生气了,这次咱们回宫得给额娘多带些礼物哄一哄才行。”胤禩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说道。
他和四哥没敢第一时间写信回去就是怕额娘着急,到时候再央着皇阿玛直接把他们拎回宫去就麻烦了,他们俩还想好好研究一番这怀庆府的来龙去脉呢。
胤禛也认真地点头道:“是该如此。”
然后面不改色地催促胤禩赶紧看下一页。
好在第二页云秀的情绪明显就好多了,絮絮地写了些近来宫里的趣事,告知他们大福晋有了身孕,他们皇阿玛的第一个孙辈要来了,荣妃也给三阿哥挑了好几个长得好家世也好的福晋候选人正在做最后的斟酌,另外荣妃也可以算是双喜临门,荣宪公主的婚事康熙也提上日程了,按着惯例想要在蒙古择一个合适的额驸,过两年便成婚。
至于胤禛的婚事,云秀也十分贴心地说等他们回来自己瞧一眼再说,目前还在应付他们皇阿玛催婚阶段,她还能招架得住。
再剩下的就是他们的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其他的科尔沁亲眷入京的事了,云秀很是可惜了一番竟然如此不巧岔开了,他们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很想见见这两个外孙来着。
最后便是云秀一如往常地嘱咐他们注意身体,如今天热了他们又一直在外头跑着,小心中了暑气,还提到了给他们送了些轻便的衣裳和好保存的瓜果都先送到开封府去了,让他们注意身子好好办案的同时能加紧回京来,她实在牵挂。
胤禛和胤禩看完都会心一笑,胤禩小心翼翼地把这封信收好,笑着说:“看来真是不巧,正好咱们出宫了外祖便进京了,嗯,看来咱们是要快一些,说不准回宫的时候还能见上一面。”
“只是这也得看太子那边的进度如何了。”胤禛说完,终于想起了被他们冷落多时的老父亲的信,复又拿起展开同胤禩看过去。
康熙的信比起云秀的便要严肃简洁很多了,只有一页,先是针对怀庆府的事对他们提出了表扬,表示这差事办的不错,随后便话锋一转责骂他们两个翅膀硬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差点把他们额娘吓出个好歹来,随后便是以几乎命令的口吻责令他们赶紧去开封府和太子汇合,不可再在路上耽搁。
而相对于云秀长篇大论字字恳切的对他们的身体和心情的关心,来自皇阿玛的关爱只有短短的冰冷的两行字。
“……”
胤禛和胤禩相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笑。
“皇阿玛只有和额娘在一起的时候话才多一些,咱们就像是捡来的似的。”胤禩忍不住吐槽道。
胤禛对此倒是无所谓,也早就习惯了他们皇阿玛的作风了。
“皇阿玛对所有皇子都是如此严苛的。”胤禛说道:“再说了,皇阿玛对额娘好就行了。”
“这倒是。”胤禩也笑了:“皇阿玛若是哪一天突然对咱们和颜悦色了,我还不习惯呢。”
因着惦记着云秀给他们寄的衣裳和瓜果,这一次兄弟俩确实是没在路上逗留,一路紧赶慢赶地往开封府去了。
到开封府时橙红的夕阳还挂在天边,如今虽然天气日渐炎热,但到了傍晚天空却是碧空如洗,绯红中透着淡紫的晚霞染了半片天空,漂亮极了。
胤禛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看到前头城门前遥遥的“开封府”三个大字,微微笑着同胤禩说道:“到了。”
“倒是没想象中的远,就是这天也太热,若是有水路能走就好了。”胤禩吐槽道。
胤禩随了云秀,畏热地很,这一天奔波劳顿出了不少汗,即使马车上摆了冰,时不时吹进来的热风也让他难耐,外衫一早就被他给脱了扔在一旁,只穿着里衣,里衣还隐隐透出了些汗渍来。
胤禛笑了笑,刚想调侃这个热地像小狗吐舌头似的弟弟,马车突然停住了。
胤禩蹙眉,嚷道:“不是还没进城吗,怎么停了?”
就算进城了他们也是得住到府衙去,辛辛苦苦赶了一日的路,怎么到了城门口反而停了。
片刻后,外头传来隆科多恭敬的声音。
“四阿哥,八阿哥,似是开封府的官员在前头迎候。”
嗯?
胤禛挑眉,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果然走近了些便见城门前伫立着十几个穿着官服的官员和近百名兵卒,还搭了棚子似是摆了桌椅酒席,一副准备给他们接风的模样。
胤禩显然也通过另一边的帘子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说道:“这是早有准备啊,四哥,我记得咱们来开封府,提前没有知会过吧?”
胤禛不言,放下车帘。
“先把衣裳穿上,总要出去走个过场。”
胤禩点头,这他还是心中有数的。
胤禛看着弟弟笨手笨脚地穿衣裳,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满头黑线地上手帮忙。
“多大了连衣裳都还不会穿。”一边给弟弟穿衣裳一边训人。
胤禩享受着哥哥的服务嘿嘿笑着说:“我还小嘛,我是弟弟,当然要四哥帮忙啦。”
胤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摸到胤禩脖颈处的濡湿,看到到领口一系上他便不舒服地拧了拧脖子,便又嘱咐。
“待会到了府衙先让高铭服侍你沐浴,待会儿下车系上披风,免得吹了风着凉。”
“知道了,皇阿玛总说我像额娘,我看四哥你才像额娘呢。”胤禩摇头晃脑地说道:“你这模样和额娘嘱咐乌库妈妈的时候一模一样。”
胤禛:“乌库妈妈比你听话多了。”
“……我是小孩子嘛!”
兄弟俩斗嘴间,马车便也又近前了些随后彻底停下了。
开封知府于时越率着开封府的一众官员已经在城门楼等了些时候了,见两位阿哥终于来了也是精神一振赶忙上前问安。
“臣等见过四阿哥,见过八阿哥,还请两位阿哥下车。”
于时越躬身等了半晌,听到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悄悄抬眼用余光一打量,便看到太子殿下特意同他交代过的那位佟中堂的三公子隆科多正十分殷勤地上前为四阿哥和八阿哥牵马。
果然太子殿下说的没错,这个隆科多是一门心思站在四阿哥和八阿哥这一边了。
胤禛和胤禩下车,这几日他们在怀庆府把怀庆的官员情况给摸了个大差不差,怀庆府和开封府又都是府县,故而他们粗略这么一看便知道开封府搞地这一出还挺隆重,三品以上的官员应该是都到场了。
于时越等人见胤禛和胤禩下车了,忙又撩起下摆跪地行了个大礼。
“臣等给四阿哥,八阿哥请安!”
胤禛和胤禩相视一眼,胤禛上前一步说道:“诸位大人客气了,请起。”
于时越忙道:“谢四阿哥。”
这才率着后头的一众官员起身。
胤禩背着手,看了一圈这十几个官员,目光最后落在于时越身上,笑吟吟地说道:“不知这位大人是?”
“微臣于时越,时任开封知府。”于时越拱手回道。
胤禩点头,神色不变地笑道:“原来是于大人。”
“我和四哥身上并无职务,于大人也太瞧得起我们,在城门口摆这副阵仗,差点吓地本阿哥连马车都没敢下。”
胤禩半分调侃半分探究的语气让于时越心中一紧,忙回道:“这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太子殿下说两位阿哥在怀庆辛苦,查获了如此大案立了大功,如今往开封来微臣等自然是要夹道相迎,不为过,不为过。”
“太子吩咐的?”胤禛抬了抬眼又看了一圈,也没见太子的身影。
于时越赶忙称是。
“太子殿下正忙于案情,已然是案牍缠身,平日里连喝口水的功夫都不见有,实在是抽不开身来迎接两位阿哥,这才让微臣带着开封府的官员来相迎。”
于时越侧过身子,笑引道:“臣已经为两位阿哥简单备了些接风宴,两位阿哥舟车劳顿想来也十分辛苦,若是不嫌弃,便用一些再入城吧。”
隆科多在一旁听着,方才一下马他就察觉到开封府的不对劲,按理来说河南如今的假铜钱一案正当圣听,皇上十分看重,这才连派了太子和两位阿哥来河南查案,开封府不说是草木皆兵,也应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怎么还如此喜气洋洋地喜迎四阿哥和八阿哥?
太子已经到了开封府有半月,在这半月里开封府又是什么模样?
总之怪的很。
隆科多能察觉到奇怪,胤禛和胤禩自然也想到了。
“多谢于大人好意了,既然太子殿下已经案牍劳形勤于案情,我和四哥自不好于此饮酒作乐,否则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两个做弟弟的不体恤太子了?”胤禩眸光微动,笑着说:“还是请于大人带路,我们先去面见太子吧。”
胤禛虽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认同胤禩所说。
总之这宴席他们还是敬谢不敏了。
“这……”于时越踌躇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两个年幼的阿哥还真这么不好应付,片刻后才又挤出一副笑脸来说道:“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太子殿下吩咐了下官为两位阿哥接风,两位阿哥驳了下官的面子倒是无妨,只是太子殿下那下官实在不好交代。”
胤禛神情一顿,瞥了一旁的隆科多一眼。
隆科多会意,上前一步道:“于大人,本官陪同两位阿哥来开封是有皇上的旨意查探假铜钱一案,如今案子未清便于此饮乐实在不妥,太子殿下的心意我们自当领受,只是两位阿哥年幼不宜饮酒,不如我与于大人喝上一杯,咱们就进城去吧。”
隆科多此次的身份是康熙特封特意派遣来的户部侍郎,专理河南一案,他出面,于时越确实不好再劝什么了。
于是只能略有些尴尬地引着胤禛和胤禩往府衙去。
一路上胤禛和胤禩瞧着街上的百姓倒是没看出什么不妥的地方来,看起来确实比怀庆的百姓要安逸富足许多。
直到到了开封府前,兄弟俩刚刚翻身下马,便见一个穿着藏蓝色粗布衣,看起来年纪已然不轻的老妪正满脸垂泪地在府衙前同两个衙役推搡,那老妪显然是想要冲进开封府却被衙役粗暴地拦住,撕扯着胳膊给扔到了阶下,随后胤禛和胤禩便见她捶地痛哭,似有天大的冤情似的。
“这是怎么了?”胤禩皱眉,看向一旁的于时越问道。
于时越见状也在心中暗道倒霉,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闹事还被两位阿哥给碰上了。
他悄悄冲着身后的随从摆了摆手,示意让人赶紧把这老妇弄走,才笑着说道:“两位阿哥有所不知,这老妪的儿子犯了杀人重罪,如今已经证据确凿,押在天牢等候秋决,只是他这老母三天两头地便来府衙闹事,下官想着毕竟有年纪了便也未曾处罚只是驱赶了事,没想到今儿却冲撞了两位阿哥,下官已经命人好好同她说,让她日后不要再来了。”
说话间,又有几个衙役上前半搀扶半强拉地把那老妪给拖走了。
于时越也赶忙请胤禛和胤禩入府衙。
胤禛看了几眼,想着于时越那略有些不自在的神情,觉得里头应当还有些文章不像于时越说的那么轻巧,但毕竟还有要事在身,便没多过问,只想着待会让人再去打探一二看到底是什么事。
而让胤禛和胤禩没想到的是两人到了府衙后院去拜见太子,竟然还吃了闭门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