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还不知道是何情形,为保万全,胤禛和胤禩自然是待在屋中为好,但胤禛和胤禩向来都不是怕事的人,一听有山贼流寇作乱便径直开门出去了,走到了院子里。
院中那砍杀呼喊声就更清晰了,听着来人似乎还不少。
“四阿哥,八阿哥,您二位还是先回去吧,奴才已经放了烟火,驻扎在村外的禁卫最多再过一刻也就赶到了。”
跟着他们来怀庆府的禁卫也有近五十人,且康熙派来护卫太子和胤禛胤禩的都是精锐,对付这些山贼流寇还是不成问题的,只要等到禁卫赶到便无虞了。
隆科多显然也是刚刚被惊醒,虽说院内为避免被流寇盯上未曾点灯,但在皎洁的月光下也隐约能看出他杂乱的头发和乱糟糟披在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的紧急样子。
“咱们带着的几个人奴才已经安排他们去守着各处门户了,两位阿哥莫急,先回屋等消息吧,若是您二位有什么损伤,奴才就算万死也没法同皇上和皇贵妃交代啊!”
隆科多神情颇为紧张,倒不是担心外头的流寇平不了,而是担心这两位小祖宗就算是擦破点皮那也是天大的事。
胤禛神色平静地瞧着外头的火光冲天,他拧眉看了一会儿,径直往门口走去。
“四阿哥——!”
隆科多急忙想拦,但被胤禩又制住了。
“没事,四哥只是想亲眼瞧瞧是怎么回事。”胤禩也皱着眉轻声说道:“放心,四哥有分寸。”
他们落脚的这村庄也不是什么荒郊野岭之地,只看林老夫人的儿子在府衙当差便能知道了,甚至这儿离怀庆府衙也就只有四五里地罢了,在这官府脚下竟然有山贼流寇烧杀掳掠,不可谓不惊奇。
到底是多么胆肥的山贼敢在这儿作乱,里头绝对有文章。
胤禛上前几步到了门前,高铭正和几个随行的宫人和禁卫各持着刀剑木棒在门后守着,见胤禛来了也是一阵慌乱,忙劝他回去。
“让开,我瞧瞧。”胤禛沉声说道。
几人面面相觑了片刻还是退了一步,护着胤禛向前,胤禛打开了一条门缝,拧眉向外瞧去,只见有二三十个彪形大汉手中持着刀剑举着火把,还用黑布遮面,正在街上嚣张而行,所到之处不是踹翻了各门各户在门口晒的药草粮食便是点上一把火直接烧了人家的大门,有不少门户中已经传来妇孺老幼凄厉的哭喊声。
这哪是山贼明明就是强盗。
这伙人领头的是一个身高八尺,方耳圆脸,即使黑布遮住了下半张脸,那双凌隼似狼的眼睛透露出的凶光即使在几丈外也令人胆寒,一瞧就是手上沾了不少血的穷凶极恶之徒。
这个村子他们似乎不是第一次来了,颇为熟门熟路的入户强盗,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搜刮了好几大袋东西,只是不知里面装着的是金银珠宝还是粮食。
胤禛没出声,把门又重新合上。
胤禩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跟在胤禛后头瞧了一眼:“四哥,咱们先回去吧,在这里反而让他们分心。”
隆科多在后头听着不住的点头。
他们现在最紧要的就是保护好两个阿哥,旁的都好说。
胤禛颔首,临走前又转身对隆科多说道:“这些人瞧着不像是普通山贼,待会儿禁卫到了,尽量抓活口审问。”
隆科多忙应下,护送着胤禛和胤禩往屋内去。
林老夫人和孙女住的屋子里也灭了灯,一点动静也没有,在寒风中偶尔窗户被吹动发出一阵仿若幽咽的呜咽声。
胤禛想了想,到底是寄宿在人家家里,又都是妇孺老幼,也该去瞧瞧,顺便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东西来。
于是两人便未回屋,上前敲了敲这扇门。
敲过门后里头一时也没什么动静,胤禩说道:“老夫人,是我们,您和林姑娘还好吧?”
话罢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是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门前,随后咔哒一声拔开了门栓,门便开了一条缝,林姑娘惶惶的小脸才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确认了一番外头的情形这才打开了门,小声道:“我们没事,两位公子先进来吧。”
胤禛和胤禩进屋,林姑娘小心地点亮了一盏烛火,漆黑的屋内这才有了一丝亮光,胤禛和胤禩这才看到林老夫人正披着被子坐在床上,身子微微发抖看来也是吓得不轻,林姑娘头发简单地束起,手里还拎着一把泛着些锈迹的斧子。
“外头有山贼实在不敢点灯,两位公子将就些吧。”林姑娘小心翼翼地护着点燃的蜡烛放到了桌上。
她刚想去寻杯子给胤禛和胤禩倒两杯水,便看到两人正有些惊愕地看着她手中拎的斧子。
一个柔弱白净的小姑娘,在深夜中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斧头,确实是很有冲击力了。
林姑娘脸色微红,忙把斧子放到一边解释道:“两位公子别误会,这些山贼隔三差五便会来村子一趟,我这才放了把斧子在屋里防身。”
原来如此。
胤禩松了口气,否则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闺房中放一把斧子是要做什么。
胤禛倒是神色不变,先同林老夫人和林姑娘简单扼要地说明了如今的情形,他们带来的人正在守着门户,还已经通知了外头的人待会儿便会将这些流寇都缉拿归案送到官府去。
白日里林老夫人便看了出来这两位矜贵的小公子不是凡人,故而他们有法子对付这些流寇林老夫人也不惊讶,忙谢道:“多谢两位公子,您二位若是能帮我们银柳村除了这些祸害,我们全村上下感激不尽!”
“老夫人先不忙。”胤禩笑着说:“方才我听林姑娘说这些流寇隔三差五便会来一趟是怎么回事?”
“这些混蛋便是来抢粮食,抢银钱的。”林姑娘率先出声道:“若是没有粮食金银便是家中的桌椅有些都会被搬走,走到哪都是洗劫一空。”
“我们银柳村是附近十里八乡留下的人最多的了,所以他们便常往我们这来,再过一个月便是收粮食的时候了,到时来地更勤哩!”
林老夫人也叹了口气,说道:“正是如此,还有附近的两个村子也是如此。”
“如此嚣张的烧杀掳掠,官府不管吗?”胤禩疑惑地问道。
既然是常来强抢粮食金银,就没有人报官吗?
“报了,官府也只收下状子,然后就石沉大海没有音信了。”林老夫人叹息道:“不瞒两位公子,老身的儿子曾私下说起过,这些山贼都是上头有人的,就算是报到开封府,也没人能管得了,我们除了忍着也没有旁的办法。”
“真是岂有此理!”
胤禛低声斥道,自从到了这怀庆府辖内,这跌破他底线的事真是一桩接一桩,他现在倒是要看看到底是有什么样的高官护着,才能让小小一个怀庆府竟然无法无天到了如此地步。
外头又传来一阵更近的呼喊声,林老夫人打了个寒颤,忙让孙女过来,祖孙两人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胤禩敛眉思索了一阵,复又问道:“老夫人,我们这一路过来,瞧见怀庆府的村子大多人去屋空,到处都是流民,既然既无粮食可种又有流寇作乱,怎么附近这几个村子倒是人最多的?”
这不合常理啊。
不应该是这几个村子的村民最先离开这儿才对吗?
提及此林老夫人才对他们吐露了实情。
原来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根本走不了,一旦被发现他们想要离开去旁的地方逃难,官府便会派人把他们抓回来,说是他们还有土地的赋税未清,若是强行离开便是犯法的事。
胤禛听罢气极反笑,怪不得只有这几个村子人丁还算兴旺,原来是官府特意养起来以供宰割的地方。
“我们家还算是好的,没怎么遭过流寇。”林老夫人说道:“想来也是我们家徒四壁实在没有什么好抢的缘故,老身和孙女这才能活到这个时候。”
但即使人活着也是苦不堪言。
院外,那些流寇今晚也已经搜刮地差不多了,有三个人抬着两个大袋放到了那领头人面前说道:“大哥,只搜出来这么些,这村子都穷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咱们还是去隔壁再转转吧。”
那领头的用手中的刀拨弄了两下袋子,看到里头大多是些积粮便一脚踹翻了。
“就这点东西还值得咱们特意来一趟?”那人怒斥一声:“去抓两个人来,不见见血怕是他们不知道爷爷们要什么!”
“大哥,上头吩咐过,不能伤人性命。”一旁的人赶忙劝道:“否则不好交代。”
“兄弟几个都要饿死了还计较这个?”那领头的满不在意地嗤道:“去抓两个女人来,女人不经吓,吓唬吓唬看看还能不能吐出点东西来。”
底下的人一听好歹是劝住了不准备真的杀人,便忙去旁边的农户家中抓了一个瞧着三四十岁的女人来。
“好汉饶命,我们家里真的没有东西了,一点东西都没有了啊!”那女人涕泪横流,看到那泛着寒光的刀剑也被吓破了胆,只顾着磕头求饶了。
领头的凶汉大喝一声让她不要再哭了,随即问道:“你们村子里还有哪家藏了东西的,你说出来我就放你走,若是不说,那今儿就只能让你先见见血了。”
说罢,他把那明晃晃的大刀往女人的脖颈处比划了几下,那女人顿时就吓地差点晕过去,只能哆哆嗦嗦地指着林家的方向说道:“今儿……今儿下午,林家来了,来了几个一瞧就很富贵的人借宿,不知道有没有银钱。”
那领头人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把这女人拖下去了。
“瞧瞧,这不就问出来了吗。”他冲着林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不快去搜!”
“大哥!”方才劝阻这领头人不要杀人的小弟又上前拦道:“大哥,这是林师爷家,咱们多少得给些面子。”
领头那人啐了一声。
“什么狗屁师爷,以前是看他家穷的耗子都不去才放他一马,你没听见方才那女人说他家里来了有钱人借宿吗,若是真的,咱们往后两个月都不用再来了,还不快去!”
底下的人一听也有些蠢蠢欲动,一股脑地便往林家涌去了。
隆科多一直在门口观察着外头的情形,本来见他们已经聚在一处分赃还以为这些流寇要离开了,没成想这些人突然又径直向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不好,都往后退一退,到院子里护住两个阿哥。”
隆科多当机立断,直接放弃了守门,对方毕竟人多势众,他们只有这八九个人,若是只来了一两个自然可以紧守门户,但来人众多若是他们死守大门,其余的人便会翻墙进来,他们又招架不住,到时四面八方涌进入来,还不如让他们都从大门进来,也好防备。
胤禛和胤禩在里屋倏然听到外头大门被破开的动静,还夹杂着几道叫骂声。
进来了?
胤禛眉间一凛,这还是这么久以来这些流寇第一次闯进林家的门,林老夫人吓得不轻,顿时咳嗽了起来,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还不忘了伸手护住孙女。
林姑娘年纪虽小但却是个刚强果毅的,她安抚了祖母几句随后便又拎起了那把斧子,雄赳赳地上前两步甚至还拦在了胤禛和胤禩面前。
“两位公子别怕,我经常劈柴,劈地可好了!”
夜色中屋内只有一点微弱的烛光跳动着,屋外已然涌入了数十个彪形大汉,整个院中都充斥着叫嚷声和火把挥舞间带来的簌簌风声。
就在这种足以让十之七八的男人都胆寒的情形下,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拎着把斧子拦在胤禛和胤禩面前,还颇让他们觉得有些不应此时出现的滑稽。
尤其是林姑娘拿着斧子的手还微微颤抖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也是吓地不轻的模样,眼神却格外坚定。
在她的眼里,胤禛和胤禩是来借宿还给了银子的客人,而且虽是男子却瞧着比她还要小上几岁,她自然是要保护这两位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一旦被发现必然是要被狠狠洗劫的小公子的。
胤禩终还是最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在心中估摸着时辰,外围的禁卫也差不多快到了,因此这时候也不甚担心,还有闲心想要出门去瞧瞧。
林姑娘见状赶忙去拦,外头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这种富家公子落到他们手里还不知道要被折磨成什么样呢!
“姑娘,无妨。”胤禛也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出去瞧瞧,你在屋内照顾好老夫人就是。”
“可是……”
胤禩回头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们带了护院在外头,他们都是一个能打五个的好汉,没事的。”
林姑娘沉默地握着斧子,心道他们带的那几个随从,有两个瞧着倒是身健体壮的,剩下的看着身上也没几两肉,这能顶用吗?
不过既然胤禛和胤禩已经这么说了,而且林姑娘心里也明白,就算他们不出去,待会儿外头的人也会冲进来,倒也都差不多,便没再拦。
但依旧是提着斧子站在门前,一本正经地说若是不对就赶紧进来,她来保护他们。
兄弟俩相视一眼,都莫名有些失笑,觉得这姑娘还颇为可爱。
两人没再逗留,推开门一瞧果然隆科多已经带着人守在了门前,同数十个举着火把拿着刀剑的蒙面壮汉对峙着。
这些流寇方才一闯进来见隆科多这些随从穿的都是些乡间难得一见的好布料便知道自己是来对地方了,再一瞧这从里屋出来的两个穿金戴玉,身着锦缎的小少爷就更是一阵大喜,直觉今日是能发一笔横财了。
“这是谁家的小少爷,怎么到了这地方来,都带了些什么好东西,不如让兄弟几个快活快活?”
领头的那人顿时眉开眼笑,只是他一脸凶相,笑起来也仿佛是恶熊扑食之象,眼里都带着血腥气。
“放肆!”
隆科多持刀护在胤禛和胤禩身前,厉声道:“尔等流寇山贼烧杀掳掠还在这大放厥词,简直是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那人哼笑了一声,慢吞吞地说道:“那我今儿就教你们一个道理,在这怀庆府小爷就算是抢了天王老子都没有罪!”
“给我上,把人拿下,身上的衣裳也都扒了!”
隆科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余光已经看到又有星星点点的火把从远处靠过来,再听马蹄声便知道是禁军来了,顿时心便放下了一半,看着蜂拥而上的流寇又是爆喝一声。
“你知道这是谁吗,胆敢无礼?”
领头那人显然也是有些见识的,见胤禛和胤禩的穿戴确实不像是普通的富商人家,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倒真让底下的人又停了手。
“好,那我便只问一遍。”
“你们是何方人士,到怀庆来做什么?”那人上下打量了胤禛和胤禩好几遍,又不怀好意地说道:“我看你们家中应当是极有钱的,不如跟着我们回去,我们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等着你们家人带着钱来赎你们。”
胤禛冷笑了一声,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瞧着这人道:“我们是京城人士。”
“京里来的?”那人一顿,眼神转了转觉得这伙人不像是行商,越看越像是官宦子弟,于是又问:“你爹在何处任职,官阶几品?”
胤禩慢悠悠地答道:“无官无品。”
这也是实话,谁能说出皇帝是几品官?
“无官无品还在这叫嚣,给我上!”
领头人一听便放下心来了,心想这大概就是从京里来的哪个没落世家的公子哥,有些银子但家中已经无人做官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哪家的父母这么心大,让这么大小的两个孩子从京城晃悠到了河南来。
想来是天降横财,老天爷都想让他们发财喽!
恰在这时,林家的大门又砰的一声被撞开,隆科多派去联络外围禁军的宫人也带着禁军到了。
“通通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禁军首领高喝着率几十个禁军翻身下马冲进了院中,将这些流寇团团围住。
流寇们见状大惊失色,他们哪里见过这种浑身铁甲一身肃杀之气的禁卫,一个个两股战战围在一处,如今浑身发颤的便成了他们了。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官府怎么来人了?”
这些人不识得禁军服饰,只以为是官府派来的。
领头人也是目眦欲裂,一时半会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形,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像是怀庆府的兵卒啊?
禁军首领指挥着手下人将这些流寇围住后这才上前利索地跪地行礼。
“臣来迟,罪该万死,两位阿哥未曾受惊吧?”
“阿哥?!”
那人不可置信地看向阶上的胤禛和胤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全都完了。
上头来的消息不是说太子带着两位阿哥往开封去了吗,怎么会又到了怀庆?!
胤禩笑吟吟地抬手让禁军首领起身,又上前打量了这领头人几眼道:“怎么,还要我们家里人来赎人吗?”
屋里的林姑娘也一直拿着斧子守在门口,听到外头的动静斧子也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差些砸到自己的脚上。
阿哥……他们竟然是皇子?
胤禛和胤禩在怀庆勉强算是惊心动魄了一夜,而又过了几日京里收到消息的时候,云秀也差点被吓死。
这兄弟俩也是心大,不止第二日没写信,直到把这伙流寇的来历摸了清楚,把怀庆知府在里头的包庇行径也摸了个明明白白后才去了信。
因此信件送到京的时候已然过去了十几日,科尔沁来人都已经提前几日到了京城,云秀和太皇太后,太后一同和这些亲眷们叙了好几日的话,每日都欢欢喜喜的,看着高兴地不得了。
因此康熙收到信后很是骂了一阵这两个倒霉儿子。
云秀正高兴,这时候把这信给她看,岂不是败她的性,但这事又瞒不住,若是拖下去让云秀知道了也是狂风暴雨,这两个混小子不在家,就只能他来受着了。
这两个混账可真会给他找事。
于是在政事上一向雷厉风行,果决狠辣的康熙头一次发了愁,看着这信长吁短叹不知道该不该给云秀看。
最后一咬牙还是觉得不能拖,若是云秀看了生气他还可以陪着她一同骂上几句,但若是拖下去挨骂的就是他了。
果然也不出所料的云秀见了信后差点吓地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