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应声,上前搭了把手,把那摇摇欲坠的几个木盆给卸了下来。
这木盆摞地太高,遮挡了视线,那太监又一门心思只想着别摔了,因此没注意前头有人,直到高铭来帮忙,他这才发觉有位穿着矜贵,气度不凡,一瞧就是皇子的贵人在前头,于是连忙叩首行礼。
“奴才给八阿哥请安,谢八阿哥搭救!”
胤禩一听便笑了,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道:“你这奴才倒是机灵,也会捧人。”
他只是让高铭搭了把手,什么时候要搭救他了,他这模样一瞧就是被排挤了故意让他干苦力活,这种事在宫里实在再常见不过了。
胤禩也不是真的圣人,遇见了就得管一管,只不过今儿他心情还不错,所以才让高铭搭了把手。
那太监听胤禩点破他的心思也面色不改地恭敬说道:“八阿哥谬赞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八阿哥仁心施以援手,奴才自然得感激。”
胤禩听他说话颇有几分文气,也来了兴致问道:“你读过书?”
“在哪伺候的,倒是眼生。”
来服侍种痘的宫人除了各宫里自己带的和常年的熟手,就是内务府拨来的一些做洒扫活计的,若是内务府派来做粗活的,那想来这人也是混的不济,像这种事关性命的事众人一向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能派来的都是些不怎么得眼的。
或是本就在畅春园里做事的?
但胤禩莫名觉得不像。
果然那太监赶忙回道:“奴才是上月刚刚入宫的,读过几年书,只是天资浅薄,没能考取什么功名,家中贫寒便入宫伺候了。”
“入宫后一直在四执库当差,此次被指了来伺候七阿哥种痘。”
胤禩听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眼生,原来是刚刚入宫的,情况应该也和他猜测的大差不差,刚入宫又没背景,自然是只有被欺负的份,但这人瞧着机灵应当很快就能熬出头来的。
这人端着的艾草是要煮了水给阿哥们擦洗的,胤禩问过几句之后本准备离开,瞥了一眼却发现里头不止有艾草,还有些牡丹花瓣,甚至还有两朵开地正盛的,怪不得他方才就闻到一股清香。
“你倒是巧思,这畅春园牡丹开地最好,连皇阿玛都常赞赏。”胤禩随手拿起一朵瞧了瞧,随口说道。
那太监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胤禩的神情,垂首说道:“碧蕊青霞压众芳,檀心逐朵韫真香,如今正是牡丹盛开的时候,奴才便取了个巧,不值当什么。”
胤禩把玩着那牡丹的手一顿,再看向那太监时眼神中便带上了些若有所思的玩味眼神。
“这是皇阿玛咏诵畅春园绿牡丹的诗,你知道?”
“皇上的诗气势磅礴文采斐然,奴才钦佩不已,在八阿哥面前卖弄了。”那人恭声回道。
胤禩这才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了。
瞧着怕是把皇阿玛的诗都给背下来了吧,有这种心思和能力出不了头简直都是天理难容。
是个可造之材,又刚刚入宫没有根基,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了。
胤禩把那牡丹丢回盆里,淡声开口。
“高铭,去同七哥说一声,这人我要了,跟着去咱们院里伺候。”
那太监果然精神一振,连连叩首道:“多谢八阿哥!”
胤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急着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
云秀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她到了宫门口见到銮驾就知道康熙来了。
“……”
这是不放心,怕她阳奉阴违,所以亲自来逮她了。
果然她进了内殿,便见康熙着一身玄色描金的墨竹常服正在窗前自己同自己对弈,这一阵朝中事忙,康熙也瘦了许多,本就凌厉的侧脸线条更清晰了,显得气度矜贵俊逸非凡,修长的指尖正轻点着一枚黑棋,听到她进来的动静,眼神也未从棋盘上移开。
“回来了?”
他撩起眼皮看了云秀一眼,虽然听着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但云秀品出了其中“竟然回来了”的调侃意味。
云秀摆了摆手,让豆蔻几人先下去了,她上前探头看了一眼,只可惜她的棋艺实在不精,白棋还是黑棋占优也看不明白。
近来已然入春但还是风大,云秀便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披风,此时便随手解了下来搁到了一旁才与康熙相对而坐。
“若是臣妾没回来,皇上是不是就要让人去畅春园抓人了?”云秀捧着下巴笑眯眯地问。
康熙一手执棋,思索了片刻后落子,头也不抬地冷哼了一声道:“朕是闲得慌,没事做了去管你?”
“那早知道臣妾就真不回来了。”云秀挑眉,故意说:“臣妾也实在是放心不下胤禩。”
果然康熙一听脸色便沉了几分,将手中的棋子一扔,抬眼看她:“果然是朕太宠着你了,如今抗旨都敢了。”
云秀也不怕他,咯咯直笑。
“臣妾这不是回来了吗,皇上生什么气?”
康熙见她情绪还不错,也放下了些心,方才的话确实也是在逗她,他在这等她回来的时候便担心待会见她若是泪眼婆娑的模样该如何哄。
如今看来,倒是还好。
梁九功在后头站着,见皇帝和慧贵妃玩笑了一阵才适时上前问要不要传膳。
“不必了。”康熙淡声道:“把那血燕端上来,让贵妃用了。”
云秀这些日子也是颇为劳心劳神,合该好好补一补,只是她一向不怎么喜欢吃燕窝,于是只能康熙亲自盯着她吃。
本来在一旁出神的云秀有些诧异,这都到了晚膳的时辰了,为何不传膳。
康熙是晚膳不在长春宫用?
“皇上您若是去别处用膳也别让小厨房不传膳啊,否则臣妾吃什么?”
他不在这吃就算了,怎么还直接不让小厨房备膳了。
康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着人把棋盘收了,看着云秀乖巧地小口小口地用着燕窝,意味深长地说:“朕带你去旁的地方吃。”
云秀本还有些好奇康熙要带她去哪,寻思着不会是要出宫去哪个臣子家里或是去逛夜市什么的,还很是期待了一阵,结果康熙把她带到了慈宁宫前。
云秀幽怨地看着一派闲适的康熙:“……皇上,您说的换个地方,就是来慈宁宫啊?”
这怎么还来慈宁宫蹭饭了?
康熙颔首,抬腿进去了。
云秀撇了撇嘴,不知道为什么康熙突然有兴致带她来慈宁宫吃饭,但来都来了,她也只能跟在后头进去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显然对康熙和云秀的到来也有些诧异,两位老祖宗此时正在榻上品茶说话,见两人来了相视一眼后,太皇太后抬了抬手让康熙和云秀免礼起身。
“这个点皇帝怎么和云秀一块过来了?”
太皇太后眼神温润,在烛光下透着些微光,和蔼地笑着问道。
苏麻喇姑带着宫人搬了两把椅子来,康熙落座,他笑着,神情却淡淡。
他道:“来皇祖母这讨些晚膳吃,不知可否?”
云秀跟着坐下,心中也捉摸不透康熙是想来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单纯地来蹭饭。
太皇太后和太后显然也意识到了,太后笑着说:“只是哀家和皇额娘想着为胤祺几个祈福,这几日都茹素斋戒,皇帝若不嫌弃便一起吧。”
“皇额娘这说的哪的话,既然是为胤祺几人祈福,朕同慧贵妃自然也是要尽一份心的。”康熙神色自若地接话,瞧着倒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直到传了晚膳,康熙也不曾提及旁的事,似乎只是真的来蹭一顿晚饭一样。
席间太后还仔细问过了云秀畅春园内的事,自然主要是想问五阿哥和胤禩的情形如何。
“一切都好,太医和宫人们照顾地都很周到,太后放心吧。”云秀说道。
太皇太后瞧了眼一旁的西洋钟,心中默算了算:“这会子差不多该到种痘的时辰了吧?”
云秀点头,说到这她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无论怎么说心中总是牵挂忧虑的。
太后也念了句佛经,诚心祝祷这几个孙儿能平安归来。
话说到这,康熙才抿了口茶,开口道:“如今有了新行的牛痘之法,想来他们几个自然是无碍的,明日奏报进宫,朕再命人送来慈宁宫,也好让皇祖母和皇额娘宽心。”
太皇太后如今上了年纪,胃口也不如从前好,吃了一点便觉得已经饱腹,便只品茶,闻言也点头赞许道:“此法确实是对社稷黎民大有裨益,哀家听闻皇帝已经赐了秦沛的长子辅国公的爵位,世袭罔替?”
“是,秦沛的功绩,也应该如此。”康熙说道。
而另一个被康熙拎出来平账的太医院院正杨慎也是赐了黄金千两,加封正三品虚衔。
太皇太后也赞同康熙的安排,感叹道:“皇帝处置地很妥当,秦沛已逝对他的家人是该加以抚恤,也可彰显咱们大清的爱才惜才之心。”
康熙瞥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云秀,顺着太皇太后的话继续说道:“皇祖母,朕还有一事想要同您和皇额娘商议。”
太皇太后和太后一听便知道这才是康熙今夜过来的原因,总算是呼之欲出了。
“皇帝直言便是。”太皇太后眸色微动,神色不变地笑着说:“哀家和琪琪格也只能帮皇帝参谋,最后还得皇帝自己来拿主意。”
康熙搁下手中的碧瓷茶杯,上好的瓷器与楠木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如同悬铃一般。
“慧贵妃于牛痘一事上也有大功,没有不赏的道理。”
康熙睨了云秀一眼,见她一副懵懂的神情似乎没想到会提起她,就忍不住露出了些笑意。
“朕的意思是,想晋云秀为皇贵妃,不知皇祖母和皇额娘意下如何?”
康熙此话一出,两位老祖宗和云秀都是一愣。
尤其是云秀,双眼蓦地瞪大,她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这个贵妃的位分就是做到头了,若是她不幸走在康熙前面应该能追封个皇贵妃,要是运气好熬到胤禛登基,那位分应该还能往上提提,但怎么也没想到康熙会在这个时候便属意她做皇贵妃。
皇贵妃虽然也是妃妾,和贵妃只有一字之差,但如今宫中没有皇后,皇贵妃的含义就截然不同了。
譬如当年钮祜禄皇后薨逝后,佟佳氏晋封皇贵妃,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佟佳氏就是康熙心中的下一任皇后,皇贵妃也就是皇后预备役了,结果谁承想钮祜禄贵妃进了宫和皇贵妃分庭抗礼,佟佳氏这才一直到了临终前才获封皇后。
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皇贵妃在某种意义上,起码在皇帝的心中是和皇后之位挂钩的。
这也是为什么云秀一直认为康熙绝不会再提她的位分了。
佟佳皇后无子,即使抚养着胤禛,胤禛的玉牒也依旧记在德妃名下,而她不一样,她有着亲生的胤禩,又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庇佑,若是再封皇贵妃,对太子的地位绝对会有不小的震荡。
一向把太子当成心头肉的康熙自然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云秀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康熙这不会是在直钩钓鱼吧?
来试探她和太皇太后有没有取太子而代之的想法?
云秀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十分符合康熙心思深沉,老谋深算的性格。
“皇上——”云秀抿唇,低声唤了一声,悄悄在底下扯了扯康熙的衣袖。
康熙抬手反控住她的手,微微使力握了握,示意她不要说话。
云秀无奈,只能把话给咽下去了。
只是云秀能想到康熙可能是在试探,太皇太后自然也能想到。
“云秀确实是有些功劳,不过也不过是协助引荐之功,皇帝若真想赏她些什么倒也无妨,只是皇贵妃之位,是否还要再斟酌一二?”
太皇太后拢了拢绣着松竹仙鹤的外裳,瞧着极定的缓缓说道。
太后也回过神来,瞧了云秀一眼笑着说道:“皇额娘说的不错,皇贵妃位同副后地位尊崇,是不可轻封的,皇帝虽偏疼云秀些,但也不必如此宠着她,把这丫头宠地都不知天高地厚了。”
云秀见太皇太后和太后推辞,心中明了两位老祖宗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若是康熙真的是为了试探,那现在就应该顺着台阶下来,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只是让云秀没想到的是,康熙好像是来真的。
云秀余光见康熙本就深邃的五官在烛光的映照之下更像是打上了一层阴影一般,更显得凌厉利落,他听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婉拒的话,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般地勾了勾唇角。
“云秀入宫多年又为朕诞下了皇子,如今还抚养着胤禛,掌管六宫事宜以来也没有什么错漏之处,后宫井井有条。”康熙说道:“更何况以云秀的出身,本就担得起皇贵妃的位置。”
“朕还觉得如今才提一提她的位份,都是有些委屈她了。”
康熙侧身看了云秀一眼,桌下握着她的手微微发烫,将她的手指都蜷缩进他的掌心中。
“恰逢牛痘一事,云秀又立了大功,以此为由晋封,想来前朝后宫都不会有异议。”
云秀震惊地檀口微开,康熙这不会是被谁夺舍了吧,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太皇太后这下是真的也有些惊诧了,她带着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旁的苏麻喇姑一眼,苏麻喇姑也只是笑,冲着太皇太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看来皇帝这次是真心的想要提云秀的位分。
既然如此,她确实也没什么推辞的必要了。
不论怎么说云秀姓博尔济吉特,封皇贵妃自然也是为她们科尔沁增光添彩的事。
“皇帝已经考虑地如此周详了,便这么办吧。”太皇太后露出了笑靥,看了一眼一旁呆滞的云秀,挑眉道:“瞧你都高兴傻了,还不赶紧谢恩。”
云秀这才回过神来,但人还恍惚着,机械般地起身行礼,行了一半就被康熙扶住了,又扶着她坐下。
太皇太后和太后相视一眼,都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她们还真是失算了。
“下月就是端午了,既然皇祖母和皇额娘都觉得好,朕想着在端午时颁旨,至于册封礼就让内务府准备着,挑个好日子办了。”康熙笑着说道。
太皇太后颔首,皇帝这一看就是心中早就打算好了,不过是来通知她们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她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云秀在一旁听着康熙和太皇太后又说起册封的相关事宜,脑子里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康熙会册封她做皇贵妃。
没道理啊!
要敲打太子?可太子最近挺听康熙的话的啊,索额图不在,太子就是康熙的贴心乖儿子。
至于大阿哥,刚刚成亲,似乎也挺老实的。
胤禛和胤禩?
最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云秀在这绞尽脑汁地琢磨,一旁的康熙已经三言两语便把晋封的事定地差不多了,倒是太皇太后突然提起要不要一同再晋封一批妃嫔。
“云秀晋了皇贵妃,两个贵妃的位置就都空出来了。”太皇太后说:“皇帝可有意再晋谁为贵妃?”
晚膳用地差不多,宫人们上前收拾,几人便起身往内殿去,太皇太后和太后在榻上坐下,云秀依旧跟着康熙坐在下首。
太皇太后让人切了蜜瓜上来,云秀取了一块慢吞吞地吃着,听到太皇太后又说道:“惠妃育有长子,如今胤禔也大婚了,皇帝若想给胤禔一份体面,晋封惠妃为贵妃倒也不错。”
太皇太后提起晋封惠妃,连云秀都知道这就是随口一说,惠妃是出了名的一根筋,脑子不怎么灵光脾气不好,心思还大,要真晋封了贵妃,她和大阿哥母子两个更得飞到天上去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果然康熙听罢只淡淡地说惠妃心浮气躁,担不起贵妃的位子。
“宜妃和德妃都多有生育,尤其是宜妃,在妃位也有多年了,更是养了三个阿哥,也可以提一提位分。”太皇太后接着便数到了宜妃和德妃。
荣妃和钮祜禄氏刚犯了错,自然不可能晋封,于是太皇太后连提也没提。
只是康熙似乎谁也不想封。
以宫中骤然多了这么多高位嫔妃怕是不妥为由给挡回去了。
但是却很微妙地晋封做了多年贵人,育有四公主的宜妃的妹妹郭络罗贵人为嫔位,育有三公主的布贵人兆佳氏也晋封嫔位,自此宫中所有皇子公主的生母便都是嫔位以上了。
“赫舍里氏降位贵人,妃位上倒空出一个来。”这个赫舍里氏自然指的就是平妃了,康熙提完这两位公主的生母,又突然说起想再封一个妃位,“不知皇祖母觉得哪一个德才兼备,可堪妃位?”
太皇太后如今也明白了康熙今日是有备而来,哪里是真的来问过她的意思,早就心有成算了,因此也懒得多说什么,只问皇帝是什么意思。
“朕想着在密嫔和敏嫔中择其一。”康熙淡声说道。
太皇太后对这两个谁晋封都无所谓,倒是太后说了一句敏嫔育有皇子,若是真要从中选一个也该是敏嫔。
康熙闻言点了点头,云秀本以为要定下晋封敏嫔为妃了,结果康熙又看了过来,挑眉问:“你觉得呢?”
“……”
她哪敢说话啊。
“皇帝既然都定下要封你为皇贵妃了,宫中嫔妃晋封之事也确实该问过你的意思。”太皇太后笑着看过来,也跟着问道:“你觉得她们俩哪个合适?”
云秀:“……臣妾觉得都好。”
这种得罪人的事她不要做啊!
而且敏嫔和密嫔这两姐妹为人都不错,和她关系也不错,让她怎么选?
康熙和两位老祖宗都是人精,也知道云秀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些人情往来的事,方才也不过是逗她,见她如此窘迫也都笑起来,最后还是康熙拍板,按着太后的意思选了入宫时间久,又生了十三阿哥的敏嫔,也算是合理。
于是这次册封也算是一次大封了,除了云秀独占鳌首晋封皇贵妃后,嫔位妃位上也新进了不少人,只是两个贵妃的位置依然悬空着,便更显得云秀一骑绝尘了。
云秀又陪着喝了一轮茶,正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该告退了的时候,太皇太后突然开口。
“哀家听闻佟家想要再送一个女儿入宫?”
说到这,云秀的耳朵也竖起来了。
这是她答应过佟佳皇后的,只是从佟佳皇后逝后康熙从没提过这事,因此云秀也没机会打探一下康熙的意思,这次太皇太后突然提起,正好能揣摩一下康熙到底是怎么想的。
康熙听太皇太后提起此事也没什么惊讶,只微微颔首道:“佟国维是进言过,说孝懿皇后入宫时日不长,又一直体弱未曾常侍奉在朕身旁,他深觉惭愧,所以想把次女送入宫中。”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听听就罢了,实则是佟佳皇后虽然最后封后了,但没留下一个皇子,佟家还不甘心,所以想再送小女儿入宫。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当年赫舍里氏和钮祜禄氏都是这么操办的,因此佟国维本是胸有成竹觉得康熙定然会给佟佳氏这个脸面,可没想到被康熙回拒了。
“皇祖母又是听谁嚼的舌根,这种小事竟也让皇祖母操心?”康熙声音凉了几分,抬眸扫过一旁伺候的宫人们,宫人们都紧低着头,不敢出声。
苏麻喇姑给太皇太后取了件披风来,闻言笑着说:“皇上息怒,是前几日恭悫公主进宫来给太皇太后请安,闲谈间提起此事,老祖宗这才知道的。”
云秀在一旁听地有些糊涂了,这和恭悫公主又有什么关系,恭悫公主是受佟家所请来宫里求太皇太后劝劝康熙的?
“皇姐如今久居京中,与这些世家多有走动倒也是常事。”康熙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听闻前些日子佟国维的夫人过寿,皇姐还受邀前去了,应当是那时听闻的,便说与皇祖母听了。”
显然康熙对京城里的风吹草动是了如指掌。
听康熙说完,云秀心里也就明白个大概了,恭悫公主毕竟是先帝唯一的亲女,虽说婚事坎坷,可如今瞧着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太皇太后和太后自不必说,待她是极好的,就连康熙对这个姐姐也是多加照拂,世家贵族们想和恭悫公主往来也属正常。
至于佟家许了什么好处让恭悫公主向太皇太后求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太皇太后见康熙如此精准地说出恭悫公主同佟家的往来也不吃惊,笑了笑说道:“恭悫离京多年,如今回来了多同这些福晋命妇们聚一聚也是常事,女人家耳根子软嘴也碎些,她只是略提了一嘴,哀家本都忘了,是今日提起册封六宫之事才想起来罢了。”
康熙这态度显然就是依旧不想纳佟家女,太皇太后和佟家又没什么交情,自然不会为了佟家去触康熙的眉头,提了这一句后便再没说过什么了。
云秀在一旁听着也明白康熙的态度目前看来十分强硬,太皇太后都没有再提,更不用说她了。
只是还不知道康熙为什么如此拒绝佟家的女儿入宫,若是知道了缘由或许还好办些。
总之云秀明确了一件事,就是目前劝康熙纳小佟佳氏完全是往枪口上撞,往后慢慢再看吧。
康熙和云秀又陪着两位老祖宗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太皇太后看着康熙和云秀相携离开的背影,突然摇头笑了笑。
“看来咱们之前还真是看错了皇帝了。”
太后也微微笑了笑,她自然是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
“儿臣记得从前有人说过爱新觉罗家出情种,太宗爱极了宸妃,先帝又痴迷董鄂氏,本以为到了皇帝这便不一样了,如今看来这话倒还真有几分道理。”
太皇太后抿了口茶,悠悠地说道:“只是玄烨更像太宗,不像他皇阿玛。”
太皇太后作为既经历了海兰珠又经历了董鄂氏的当事人,比谁都明白看似皇太极和福临都是对一个女人情根深种,可他们父子俩又是截然不同的。
皇太极是爱极了海兰珠,可江山社稷始终是排在前头的,这份爱是在他的私情,在后宫妃嫔中独一份的罢了,皇太极会封海兰珠为宸妃,仅次于皇后哲哲之下,但从没想过让宸妃取代皇后。
但她儿子就不一样了,那是真的情迷心智。
“皇额娘,儿臣说句心里话,方才皇帝提起要封云秀为皇贵妃的时候,儿臣是真的想起了董鄂氏。”太后果然也是一样想起了当年的事,她叹了口气道:“想起那时先帝为了董鄂氏执意要废掉皇后,您百般劝阻也拦不住,只能废黜了长姐,后又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让先帝让步迎儿臣为皇后。”
只是她虽然顶替了姐姐嫁入宫中为皇后,可先帝的心里依然只有董鄂皇贵妃一个人。
甚至在董鄂氏的儿子出生后大赦天下,想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只可惜那孩子寿命不永早早夭折,董鄂氏也肝肠寸断早早撒手人寰,即使如此,先帝还是力排众议追封了董鄂氏为皇后。
那段记忆不止是太后不愿意回想,太皇太后想起来也是头疼。
她那儿子见了董鄂氏就像着魔了一样,疯了一般地迷恋。
“所以哀家才说皇帝像他祖父不像他阿玛,这是好事。”太皇太后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云秀好歹是入宫多年的贵妃又有子嗣,如今又立了大功,皇帝说的没错,封皇贵妃顺理成章。”
窗外略过一只飞鸟,在幽静的夜中发出一道轻啼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中投下了一颗石子一般,荡漾起一片波纹。
“总之是比董鄂氏要名正言顺多了。”太皇太后慢吞吞地说道:“想当年董鄂氏初入宫就是妃位,入宫不过半年福临就要封她为皇贵妃,和董鄂氏相比,云秀这个皇贵妃封的也没什么不妥的。”
太后与太皇太后相伴多年,对太皇太后实在是太了解了,虽说太皇太后一直含笑说着,听着语气也很平稳,但太后还是察觉出了太皇太后隐隐的担忧。
“皇额娘,您若是真的放心,就不会屡次拿董鄂氏同云秀相较了。”太后感慨道:“云秀是个好孩子,有分寸懂礼数,皇帝也不是先帝,顺治朝的事绝不会再重演的。”
想当年佟佳氏封皇贵妃的时候,皇额娘便没有这么多感慨。
所以封皇贵妃不要紧,要紧的是皇帝显然是真心偏爱云秀,又封了皇贵妃,就很容易让太皇太后和太后想起以前的往事了。
先帝为了董鄂氏情迷心窍要死要活,弃江山社稷于不顾,是真的给太皇太后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太皇太后见太后说破也无奈地长叹一声。
“你心里也清楚,云秀这个皇贵妃一封,几乎说明了在皇帝心中云秀的位置起码和太子已经可以相提并论了。”太皇太后眼神微沉:“日后的皇位之争,恐怕是一片腥风血雨。”
这才是太皇太后真正担心的。
云秀封了皇贵妃,胤禩的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对太子而言简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而皇帝竟然还是要封。
“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倒是看地更开些,宽慰太皇太后道:“太子虽然名分早立,但若有更出色的皇子,也是大清之福,皇帝正当壮年,又运筹帷幄,自然能压制得住,让皇帝自己看着处置吧。”
如今朝中早就是康熙一人乾纲独断,她们操心这么些也没什么用。
太皇太后闻言笑着看向太后,如今也就只有她们两人密话,便干脆说的明白些了。
“你觉着太子和胤禩谁更出色些?”
从前太子的地位实在太过稳固,太皇太后是真没动过这个念头,可如今已经是眼瞧着是要被硬推上去,不想也不行了。
太后想了想,也坦言道:“若说私心,儿臣自然觉得胤禩更好,若是胤禩能得登大宝,胤祺几个自然是一生无忧的,太子——”
那就说不准了。
太皇太后也颔首道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儿臣倒有另一个念头。”太后突然话锋一转说道:“皇额娘,您觉得胤禛如何?”
“胤禛?”
太皇太后诧异地挑了挑眉:“怎么突然提起胤禛?”
胤禛虽然也养在云秀膝下,但毕竟是养子,玉牒上还记在德妃名下,而且胤禛的脾气不得不说太直太硬了些,远不如胤禩瞧着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太后抿唇笑了笑:“儿臣不过是随口一说,只是觉得胤禛这孩子做事认真,凡事都要分出个子丑寅卯来,若是他坐了那个位置,想来会是个刚正不阿,勤政爱民的。”
太皇太后在此之前还真从没想过这茬,经太后一提仔细一琢磨还真觉得有些道理。
“可惜他并非云秀所出,皇帝瞧着也更疼爱胤禩多一些。”太皇太后感叹道:“这孩子日后做个贤王辅佐皇帝也很不错。”
太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而且哀家也不止担心这个,还有云秀如今也是瞧着让人担忧地很。”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几分无奈。
“玄烨的性子自小便是如此,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太皇太后掀了掀眼皮说道:“他如今对云秀尽心尽力,可哀家瞧着云秀反倒没那么沉溺其中似的。”
太皇太后眼明心亮,见过的事实在太多,这种儿女情长的更是不必多说简直堪称阅尽千帆,所以一眼就看出了云秀和康熙之间最深的症结在哪。
皇帝如今一门心思栽进去了,可云秀还没完全开窍,或者说她对皇帝本就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如今皇帝是当局者迷又是在兴头上所以没瞧出来,往后可就难说了。
太后敛了笑意,轻声道:“这也是不能强求的事,总归云秀万事按着规矩来,莫要出错不就是了。”
如此皇帝也没理由待她如何。
从没听说过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是以妃嫔对皇帝没感情为由贬绌责罚的,这也太滑稽了些。
太皇太后闻言摇了摇头,幽声道:“你呀,还是不了解皇帝。”
“成了,不操心这么些了。”太皇太后说到这也没再往下深谈,让苏麻喇姑又端了几份点心进来。
“方才皇帝有备而来,哀家这晚膳吃的也是食不知味,快再用些点心垫垫。”
太后哭笑不得,赶忙让人再上些吃食来。
……
这个时辰康熙自然也是和云秀一同回了长春宫,今日康熙拉着她去慈宁宫蹭饭,胤禛便是自己在长春宫用的,云秀一回来发现胤禛不在便猜到他大概是已经回乾西五所休息了,又事无巨细地问了几句留在宫中的佩兰胤禛用膳用的如何,有没有受伤。
佩兰一一答了说一切都好,还捧了桌上插在白玉瓷瓶中开着正艳的红山茶花给云秀瞧。
“四阿哥说回宫的时候见这花开地正好,想来娘娘会喜欢,所以特意折了些给娘娘赏玩。”
云秀见了果然爱不释手,其实无关胤禛送什么,只要是胤禛和胤禩用了心给她准备的东西,她都喜欢的不得了。
“是开的好,把花剪拿来,我修一修再养着。”云秀笑着说道。
佩兰应了声,便去取花剪去了。
康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会儿,心中轻嗤了声,那两个孩子给云秀送什么她都当个宝贝,他送了她一院子的花也没见她这么高兴过。
方才他在太皇太后和太后面前许给她皇贵妃之位,本以为起码今晚这小没良心的会装一装,没想到一盆花就把她给勾走了。
果然儿子都是来讨债的,还是女儿贴心。
思及此他便抿了抿唇,坐到一旁捡了本书看,始终不发一言。
云秀是修剪了一半花枝才发现康熙没动静的。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男人最小心眼了,云秀也知道康熙想要的是什么,想要她全心全意地依赖他,在心里永远把他放到第一位,平时和康熙相处的时候她也会尽力往这上面靠,但总有如同现在这般露馅的时候。
“皇上,您看什么呢?”
云秀果断扔下花剪,靠到了康熙身边想看他在看什么。
康熙眼也没抬,把手中的书巧妙地一握便挡住了她的视线,旋即才淡淡地说道:“总之与花艺无关,想来你也不感兴趣。”
“……”
这人实在太会阴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