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地果子、土果子的成熟了,段阎在正式收果前,要做一席土果子宴来先给家里人尝尝。
终日封闭在镇子上,偏还事多如牛毛,能一大家子聚在一处吃用一顿好菜,已成了这世道纷乱下的一件难得松愉事。
上回的牛肉宴,一家人都吃用得美,时不时都还说起,这厢听得段阎又要制菜,多是欢喜,言放放手头的事,也要提前了去一块儿制菜。
这日过了午,下晌些时候,便一兑儿聚在雁儿村的庄子上。
“秦大人不曾来?”
宋五深带了祖父坐了轿子下乡来,他们俩是来得最迟的。
清早上宋风随就回了一趟镇子,趁着早间天凉爽,先接了穆灵慧,本也是要接祖父一起的,但今朝私塾上还有课程,就说等宋五深办些公务,下午的时候父子俩一同。
至于宋雪木,他主理着水利的事情,跟段阎一样,这几个月上大多时候都泡在乡下,过来庄子要比他们从镇子上过来快得多。
段老爹一早就守在场坝上,往进村的路望了又望,瞅见马车来,立马便出去在宅子外接村主路的道儿上,接着宋爹和宋祖父到家里来。
段阎瞅见只祖父和他岳父,后头也再没见着人,笑说道:“莫不是我没亲自去请,秦大人见了气?”
宋五深道:“他如何有不来的,只衙司上不好教人都走开了,他不得提前来耍,等下职以后再携着夫郎前来。”
说来也好笑一场,昨日宋雪木回了趟衙司,理了公文后,与宋五深说今儿下庄子吃宴的事,专门嘱咐他别给忙忘了。
秦税官耳朵可尖,听得有甚么吃啊宴的,闻着味儿就来了。家里本也是要问他一起不曾的,却还没等先张口,人倒先蹭了来,说是上回段阎送他的卤牛肉,现在想着嘴里都还是好滋味,这回说什麽也要来收“肚儿税”。
段阎好笑,便说他这样个爱好吃喝的,如何会不来。
宋风随穿着件藏青色短襟,扎了袖口和裤管,拾掇的好不麻利。
他提着把小锄儿,张罗道:“段师傅要掌勺,其余下手人员,尽数和小宋师傅下地掏今儿的主菜去。”
众人教他逗得一乐。
先前段阎买回地果子种的时候,没大张旗鼓的宣扬,种的时候也就跟春月里许多寻常庄稼一样播种下地,这厢种成功了,方才跟家里头说了一声。
大伙儿难免都好奇,听宋风随一吆喝,便都跟着去了地里。
段阎另准备了些小菜,逮了鸡鸭,又下鱼塘捕了几尾鱼,因是在雁儿村这头吃,便喊了钱老三儿一块儿,顺道从他那处讨上了些新鲜的猪羊肉。
等着一行人回来时,菜肉都差不多备好了。
几人下地也没去好一会儿的功夫,一人掏了几窝,新鲜劲儿都还没过,结实的地果子便装了一箩筐。
饶是宋家人见多识广,此前还真没见过这果子,长得倒是不怪,卖相反倒是还挺好。
关键是产量大!一株苗子下就是好几个,颠一颠,结实得很,三两个大些的就能教人饱足上一顿。
几人又惊又喜,在地里钻研了半晌,宋风随叮嘱生吃不得,大伙儿好奇地果子究竟什麽味道,便没在地头久耽搁,风风火火的带了新掏的土果子回去。
淘洗干净沙土,刮下了薄皮。
段阎细切成丝,使水浸泡去除淀粉后,大火快炒,起锅淋醋,成品便是一道口感清脆,酸爽开胃的小菜。
鸭肉砍做块,剁开鲜排骨,两样肉各自炒香下料煨炖,肉熟后下小土果子来一并烧,肉香汁水焖进土果子里,那粉糯糯的果子吃起来跟肉似的。
另又切碎粒和腊五花新鲜豆子焖了饭、油炸了金黄的土果子条;
熟蒸土果子,把鸡子捏碎碾做泥羮.........
原本还只是宋家人守在厨屋这头看段阎制菜,后头是来一个吃饭的便多一个在后厨上看稀罕的。
灰不溜秋的地果子,切丝成片砍块,蒸煮炒炸炖,竟是能不重样的出菜来,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咋会烧这样些个菜出来?”
钱老三儿瞅着盆碟盅碗往桌上不断送去,没得会儿就摆了大半张桌子,灶这头却还一直在出菜。
“你这当真是头年种地果子?我瞧着你弄起来,跟那地果子比亲戚还亲似的。”
段阎将夏月当季的茄瓜和地果子还有豆角焖烧了个时鲜,一头起锅一头道:“这东西尝了味儿,大抵晓得了是个什麽口感和样式,自就能依着它的习性来搭菜肉了,用不着跟亲戚一样亲。”
钱老三儿嘁了一声,可给这小子逮着了个侃大话的机会。
他接过那大陶盆儿的时鲜炖,气味香得人直跌跤,每道菜当真是各有各的香法。
听段阎说得好不轻巧,他才不信能那样简单,指不定地果子将才指头大小就给掏出来钻研了一番能做些甚么菜来吃,愣头小子用来讨好岳父咧。
瞧那一大桌儿的菜,他也不与他辩了,呼了一声来啰,小心的把新起锅的菜端了过去。今朝他爹可没口福,人段老爹都亲自喊他来吃地果子了,非是梗着脖儿说不来,俩老头子有时候还是针尖对麦芒咧,不过今儿可整亏了。
“宝儿,你段叔做的果子泥羮香不香?”
钱老三儿过来的时候,把季合跟孩子也一并带了来。钱老爹不肯来,也不想教季合跟孩子也来,钱老三儿哼哼着说,他出了十几斤的鲜肉,又两大扇的猪排骨,一个人去如何吃得回本儿,说什麽也把季合叫上,背着孩子就走了,气得钱老爹直吹胡子。
小孩儿家不禁饿,在后厨这边闻着菜肉香气,就眼巴巴儿地看着,小声跟季合说饿了。
宋风随便先取了些口味清淡的地果子羮,还有炸得蓬大一根的金黄地果子条来给孩子吃。
钱家这小家伙有点认生,轻易的都不教生人抱,喂饭更是不吃,偏却是多喜欢宋风随,不仅给牵给抱的,喂给他的东西也肯大张着嘴巴来吃。
季合都说稀奇,问他怎就肯和宋小叔这样好,小哥儿害羞的说小叔叔好看,惹得众人都笑。
秦税官带着白夫郎从镇子上赶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进来宅子就已闻着晚食的香气,人还多客气,与段爹带了两盒茶叶来,钻进后灶间,直说厚脸皮有厚脸皮的好处,可给蹭着了好菜。
晚间,庄子上足摆了三桌,不过就两三家人,但家眷都来了,弄得还怪热闹。
大伙儿都在桌子上断着哪样菜好吃。
各有各的争执,有说地果子丝脆爽,夏月里吃解腻开胃的;也有觉着焖烧鸭肉吸足了汤汁味美的;
“最妙的还都是些家常菜肴,制出来味道竟这样好。地果子性温,自单挑出来做得主角,又做得配,甚么菜肉都融得进去。”
大伙儿就着地果子好一通说论,用了些薄酒,吃得时辰不见短,散桌时却还剩下不少菜,原不是味道不好,实在那吃食好果腹,下不得多少肚就饱足得很呐~
宋风随肚子也撑得有点发了圆,他嘴巴叼,在府城时头回尝吃地果子还觉着土腥气有些重,这回自家地里的土果子丰收上来,受段阎一通“调/教”,滋味甚好。
晚间把祖父爹娘还有秦家人送至了村外的官道上,踏着月色和段阎步行家去,他都还嫌没消下食,吃了一颗消食丸,方才舒坦了。
今年干旱以来,大伙儿心头上或多或少都压了块石头,忧心着粮食收成,听闻段阎说地果子能春秋两季播种后,一顿地果子宴,倒是教人难得睡上了回好觉。
过了两日,村子里也热闹了一番。
庄子上要收地果子,这收回庄稼可弄得新鲜,竟在地头边上砌了个灶,一头掏那地果子,一头便煮。
村里人觉得稀奇,都跑来看。
段阎便将煮熟的地果子捞起来,分发给村户尝吃,免费白拿的吃食,村户人家最爱不过,尽数都团在了一处跟段阎讨要。
煮耙的地果子皮儿一捏便落,露出的果肉耙,滋味浅淡,好是入口得很。
“粉粉糯糯的嘛,味道不怪!”
农户们抢在前头得尝吃的都连点头,得了煮熟的便与得了烤熟的换着吃,怎么吃口味都不觉坏。
“嘿呀,奇得很。倒是少见结得多,滋味还好的庄稼从前竟没见有人种。”
“几口下肚皮赶得上一碗糙米饭了,这、这旱天都肯结许多的果,咋能这般好种好产!”
爱惜粮食的,连皮儿都没舍得丢,一并送去了嘴里。望着地头上几锄头就掏出一二十个地果子,圆滚滚的躺在土地里,便跟那金疙瘩似的,教农户们看得红眼。
佃户没摸准儿,一锄下去咔嚓脆响,掏坏了两个地果子,在周遭看着的农户直龇牙喊心疼:“仔细着些哟,挖坏了可惜得很,都是果子肉呐!”
这会儿子上,几个机灵的,已是交换了几回眼神,低低着说:“去,你去啊。”
“俺不敢去,大牛去。”
“不去问都等着饿死在旱年上罢了!”
你推我,我推你的,到底是去了段阎跟前。
给人拱推在前的男子,几回往后头望,见着一双双眼睛都在直给他打闪,他紧张地搓了搓手。
回头看着段阎,他有些打颤道:“段大人,前些日子老胡头咧咧说,您地里的土果子丰收了,赏他大恩,要与他种子来种,不晓得这事儿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
段阎看着前来不大敢说话的汉子,道:“如何了?”
“大人,您再施施恩,也与俺们些种子来试试罢!”
汉子闷头恳求,这话一出,跟着便好些人也凑了上来,立帮着腔求:“天干地旱的,大人,俺们都想讨些土果子种来种!”
“是个如何贵价,您开个口,俺们是借是凑都肯买。”
“过了秋,新增些税收也成的!只求着大人给咱在旱年上多条活路。”
七嘴八舌的,村户们都求了起来,一双双眼睛,当真都诚恳得很。
段阎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若是没得要大家一同试试种植的意思,今朝也不得折腾了。干旱年时不好,这土果子难为专对荒年,大家同在一处,不论是防御还是水利尚可以齐心协力,庄稼粮食是命脉,如何有一人独享的道理。”
“这地果子家家户户都能种,而且都得种!”
地头上静了会儿,旋即发出轰鸣般的欢呼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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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上的水利是在秋收前完工的,支起的几架大水车,将河流中已经少过了往年的水流慢慢送进了田间,能把村里大部分的水田都浇灌上。
今年虽没曾用上,但修筑完成,明年指定能派上用场。
水利事才且完工,紧接着便是热闹的秋收。
骄阳似火,今年的秋收并不乐观,虽已是预料之中的事了,可真将那田里伺候了大半年的稻谷收起来,大片大片的秕谷,心头也不是滋味得很。
好在还有地果子一样作为安慰,农户们方才打起些精神,快着手脚一边把庄稼收了,赶着时节,紧锣密鼓的在段家佃户指挥下,选地松土起垄,学着种秋这一茬的地果子。
岩镇这一年该修的修,该建的建,大工程悉数随着晚秋的到来而收了尾,除却庄稼地里的事,相较于往前,一时间竟是难得的松闲。
使劳力的事暂时是告一段落了,但让人心头安定不下的事却频频踏来。
先是县里又一回来了催缴田产赋税的口信,接着民兵守卫队在镇子一带抓了两个探路的山匪,跑了几个不知根底摸消息的小贼。
不仅如此,赤山镇那边也来了人态度不善的讨盐.......
外头仗打得烈,全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今年小是干旱一场,庄稼收成见短,无疑将局势推向了更为艰难的境地。
小地儿上风声鹤唳,处处蠢蠢欲动,粮食不足,是要将人往掠夺的路上推。
段阎带着民兵进山,大捆大捆的竹往木作上运,烧熟了生竹,利了箭,尽多的囤着武器。
衙司上也没闲着,先是想了计策应付县里,假弄了几车子粮食出关,半路上演了场山匪抢劫,巴巴儿又回了镇子,转头与县里传信儿,声泪俱下教县上做主。
事情假虽假了些,但终归是个说法,面子上还是过得去,要完全梗了脖子跟县里干,县里恼了抽兵过来打,即便有炮弹护身,他们还是要吃些亏的。
亏是有宋家人坐镇主意多,囫囵把县里给应付了。
九月中旬,才且散了暑气的天,接连几日雨,气温就似一刀砍断的竹子似的,嘎巴一下就倒了下去,雨后气温便再没上去过一日。
月底上,雪竟就飘着来了!
人都道今年的天气真是怪,大热大冻的,这是要将人活活往死里折腾,连听着招呼赶紧把秋一茬的地果子收了。
岩镇一带的天气不大适宜秋茬地果子的种植,收获明显不如段阎春月种的那批产量高,但于其余庄稼来说,已是好得很了,这一项收成已经补足了农户们今年庄稼的欠收,冬里不得缺少吃喝。
顾不得高兴,一匹快马进镇,一条教人心惊的消息随着雪花飘进了镇子。
“县里带了兵往赤山镇上打了!”
衙司上一众主事人听得这消息都惊了一吓:“早晓是少不得有战,没想到竟这样快!”
“县里几番下了令让赤山镇上缴铁料,赤山监镇浑然不理睬,县上早就心里不快了。
听说这回催缴米粮,赤山监镇竟直接和县里叫板,说是县里心中要还有他们地方上的百姓,就与他些短缺的盐,要不得也不当怪地方上给不了县里米粮和铁料。”
前去探了消息的人回报说:“县里得了口信儿后大为气怒,借着这由头,正好便领兵来了,说是亲自征收米粮,可前来的是将,领着的兵乃重装,哪里只是征粮的模样。”
宋雪木直摇头:“当真是个武夫!便是私下心头晓得是这样的道理,可如何能丝毫不顾面子了。县里不拿他都服不得众!”
段阎紧问:“那现在情势如何?”
“赤山镇初始连关也不肯开,县里径直动了武,从关口上便开打了,一路杀去了镇子。赤山没开镇门,两方就在镇前交战!”
这一战,打得虽不是他们,却教岩镇也恼火得很。
到时县里收拾了赤山,少不得要拐个路来顺道征收,他们最好是不打不起冲突,如此便要折损粮食;这且还是打完后的事,要县里不济事,打赤山打得吃力,定要同他们镇上借兵调人。
出了事以来,镇子便没受过县里分毫的照拂,这般情境下,无论是粮还是人,镇子上通通都不想给。
一厢合计下来,最后决定,若调人便死关城门不去,说是畏惧战事,都是老弱不济事的,助力不得县里;打完后征粮,还是匀些出来打发人,左右是说了已遭了回山匪,给不得两车粮也有说头。
便装鹌鹑保平安。
岩镇紧绷了一场,谁曾想县里竟是那般窝囊无用,打了大半日,天见着要黑,却也还迟迟没得攻进镇上。
本以为会到岩镇来调兵使,然则哪有什么血性,掉头拖着残兵败将径直便跑了。
赤山镇见此士气大涨,开城门一路追了出去,跑马大刀,竟将县里的人一个个砍杀殆尽,便是那般认输求绕的也通通没放过。
他本便不是甚么心慈手软之辈,事前赤山镇的盐便不足,快是一年过去,衙司早吃干了存货,这起子人便直接使民兵去老百姓家中盘剥来,先紧着城里的兵好吃好用。
征用时,有人户不肯给的,一连打死了好些个人。
杀红眼的赤山监镇满脸满身的血,扬天得意狂笑:“哈哈哈哈,县里这帮鸡苗子,不过如此!”
“还妄想从老子这处拿走东西,只教老子整了兵,亲去县里,把那县公老儿提来杀!”
“大人威武!大人威武!”
漫天大雪落下,又一回覆住了一地的血污,卧在暗处打探消息的段阎生等着赤山镇的人折返回了镇上,方才回去。
县里不中用的程度越过了他们的预测,赤山镇的霸道同样也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那武夫果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见此一战,倒是也想通了作何赤山敢那么张狂直接与县里撕破脸,说武夫勇莽不错,但确实是有一二本钱。
消息传回县里,衙司上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依着赤山的野心,看样子是要冲着拿下康县去的。而此前,势必会先收服周遭的势力。
看来往下眼睛便要放在岩镇身上了,这一仗,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