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这日早间起身来就开始飘打碎了似的柳絮雪,至午间停了个把时辰,过了午,几仗大风,又飘起了雪来。
下晌天见暗时,雪下得多大,拇指大片的雪花簌簌的往下坠,整个镇子很快就变作了一片白。
近夜,镇子上的烟囱飘出烟来,房顶上挨着烟囱一带的积雪化开了一圈,羊肉汤、炖腊味的香气盖不住,受风带出好几里远。
没得半个月就要过年了,镇子上挂起了些红灯笼,请客宴宾的人户多,这年关上,家家户户都舍得治肉吃,镇子上年节的气氛浓厚。
远望着,在漫天寂寥的雪色下,白茫茫的一片冷寒中,灯火亮堂的小镇愈发被衬得似那深山里的神仙桃源。
“他娘的,果真是肥得起油。”
山道上,猫了快是一个多时辰的山匪,在雪窝子里嗅了一鼻子镇子那头飘来的晚食香气,忍不住啐骂了一声,心中却又因为镇子的丰足而格外兴奋。
连因为冷冻忍不住打颤的牙关也稳了稳。
为首的血豹子吞了吞唾沫,放下了手里的大刀,虎抹了一把落在脸上的雪片子,他扯了扯身上的灰白棉衣:“打起精神,待着天一黑就动身撕进去!”
镇子里,方才带了一天兵的段阎从校场里出去,预是往回走了。
将踏出校场,他眼睛便扫见上里外的雪林子好似一闪而过道光亮,再抬头寻去,白茫茫的一片雪色,融在将黑未黑的天穹下,甚么都没有。
钱老三儿抖擞了下身子,亦是准备家去,见着段阎站在校场外头直愣愣的不知在发什麽神,他两步上去:“这样大的雪,伞不支一把,在这处干挺着做甚。”
段阎出了口浊气:“我觉着有些不大对。”
钱老三儿耸了耸鼻子,道:“是不大对。”
段阎眉心一动:“你也察觉出来了?”
“今朝对街的王二厨子没弄拿手的羊杂汤,治得是红烧肉。”
段阎:“.......”
他转头回了校场一趟,钱老三儿不明所以,也跟了去,街道上的灯笼亮得很了,段阎才重新走出来回家去。
雪大得很,宋风随探出脑袋往小院儿里瞧了一眼,见纷纷扬扬的雪落得让人没有空隙喘气似的。
他问了安哥儿一声,听得段阎还没有回来,自放下手里的医书,披了件氅子,想是去门口迎一迎人。
且是在宅门处没站好一会儿,就见着巷头上走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段阎来去校场,不论刮风还是下雪,都没得坐马车的习惯,要么步行过去,要么哪日稍晚了些,或是有急事,就扯了马至校场。
沿街的灯笼拉着人的影子,宋风随搓了搓手,冒雪迎了前去。
“今朝这样大的雪怎还弄得这样晚。”
段阎看着人伞也没打就跑来了街上,赶忙展手将人护在了自己系着的斗篷下头。
他搂着小宋哥儿,人身上还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他搂得更紧了些:“本也说散个早,却忽而有点事耽搁了会儿。”
宋风随倒没紧问什麽事,校场上日日都有得是琐碎,人多的地方,哪有个清净的。
他贴着段阎的胸口,道:“晚间使了豆子炖猪肘,下锅的有些晚,你回来的迟,倒是正合炖烂。”
段阎道:“恰也是有些饿了。”
两人回去宅子上,安哥儿取了些热水教段阎洗手洗脸,宋风随听人说饿,多是积极的亲自去了灶上盛炖肘子端去屋里。
闭上了房门,也不管甚么吃相了,宋风随净了手,不使筷子,索性是手拿着炖得软乎的肘子吃。
段阎与他一般,两人吃得正是香。
忽得一声铜锣响,毫无预兆的落进了耳朵里。
段阎霎得放下了手里的肘子,立就起了身:“不好!”
宋风随不明就里,倒也是隐隐听得了一声动静,不过快过年了,镇子上的小皮童也不知哪里得的鞭炮,偶是会点上一只,丢进水渠里,破瓦罐里,咚得个动静。
初始上还吓人一跳,听多了,却也惯了。
但见着段阎的神色不对,他心里也紧了下:“怎的了?”
却也不等段阎答他,房门初且打开,又一声响亮的铜锣声响起,这下他也听了个实在。
段阎大步往外走,宋风随连忙小跑跟上去。
这夜上响铜锣声可不是什麽好事,果不其然,方才到大门跟前,急促的马蹄伴随着敲打铜锣的声音一并冲来,惊起一阵骚乱。
“山匪进镇了!山匪进镇了!”
“所有民户闭紧门窗!”
快马跑过街巷的通信官差一边击锣,一边大喊,雪夜的宁静一下子便教打破了去。
段阎盖了个斗笠,急忙扯了马翻身上去:“岁岁,待在宅子里哪也别去!狗三儿栓好门窗,召了家里的壮丁牵了狗出来,看好门和墙根儿!”
宋风随心突突直跳,他手上尚还沾着些方才吃了肘子的油脂。
突如其来的变故教他脑子乱哄哄的,他看着驾马已经冲进了雪街上的段阎,慌忙回神:“要小心!”
话罢,他赶忙退回宅子,跟狗三儿一起张罗把门关起,上了重重的门闩。
立吆喝了家中的壮丁进库房去取了刀:“真当有不长眼的要闯进来,那便都给我砍!”
镇东北侧,血豹子一行山匪未曾堂而皇之地走镇大门那头,也不走围墙修筑的最为矮的西南角,晓那处进去便是镇子的铁铺,好手多,又还尽是武器,要一进去就撞上,不讨好。
反狡猾的从现今围墙修建的最高的东北侧摸进去,那头墙高些,寻常防守也定是最为薄弱的,且只要进去,不肖半刻钟就有两三间粮食铺子。
届时北边的油坊上放把火,引了人往那头去救援,他们的队伍分做两支,一支掉头便先冲往铁铺取武器,另一支则去牲口行,到时有马有刀,肆意了性子在镇里烧杀抢夺!
血豹子计划得周密,却没想到镇里的防守竟也不是吃素的。
一行人二十几个,好似鬼影子一般摸至了镇墙根儿前,爬墙的蛇似的动静又小又快的便翻进了不过才一米高的城墙里,一切都顺当的很。
临近城墙边一带都没得甚么住户,更不见灯火。
血豹子一抬手,示意诸人快速的冲去计划的方向,却是跑不出不过几步远,黑黢黢的道儿上,好似教甚么绊了一下,簌簌的雪声里就听着了几声清脆又诡异的铃铛响声。
几乎是一刹那,疯跑的脚步声蹿了出去,匪徒都尚没得反应,远街上竟有人上了马疾驰跑去了镇中大巷,铜锣声急响:“进匪了,进匪了!”
“狗日的,竟有诈!”
诸匪徒心头皆是个激灵,哪里想竟有人不声不响的在这头守着,以便报信儿。
一行人听着刺耳的铜锣声心里毛焦火辣的:“大哥,怎么整!”
血豹子胸口重重起伏了下,也被这狡猾的防守给气得一啐,但随着铜锣声而骚乱起来的镇子,那恐惧慌乱的声响,反倒是给他助了些兴。
“来都来了,没得不吃肉的说法!按计划办!”
一众山匪顿时跟吃了定心丸似的,比过街的老鼠蹿得还快,簌得一下就冲了出去,很快各按着安排行事。
“火,起火了,油坊上起火了,快来人救救火!”
惨叫声骤起,凌乱的脚步声惊得人心要跳出嗓子眼儿。
镇北的一间油铺燃了起来,伴随着还有爆裂的声响。血豹子见油坊的方向火光冲天,得意一笑,办得漂亮,这样快就得了手!
未曾磨蹭片刻,按照计划,自带了一支好手去铁铺上取武器,另一支去牲口行:“事成在镇中集合!”
话罢,一群匪徒兴奋的舞着刀,活似进了果园的一群猴般,分别往铁铺和牲口行去。
“今儿老子要杀足了百个人!烧上两街的铺子!”
“捉几个小娘们儿和嫩头哥儿当街来使!哈哈哈!”
血豹子领着人亢奋地冲到了铁铺外,一嘴的狂妄豪言,在抵至铺子前时,霎得便断了声儿,只余得漫天簌簌下来的落雪声。
只见没如何亮灯火的铁铺外头,为首有个青年男子跨坐在马间,身形不见魁梧,但十分端挺,精瘦的身段下蛰伏着,不输浑身筋肉虬结的健硕男子的力量。
血豹子一眼便看出这人是个不好对付的练家子。
段阎居高,望向底下的山匪,眼神便显得格外的睥睨:“恭候多时了。”
血豹子见此架势,略还是被唬了下,但见其不过一个人,旋即便又露出了一张恶相:“与我血豹子卖弄玄虚,倒是有一分胆。不过今儿老子便取了你的胆来就酒吃!”
他举刀重重一扫:“都给我上!”
十好几个山匪像是饿红了眼的狼,直冲冲就朝段阎扑了过去,然则还未曾近人的身,铺子里突然劲步冲出了二十个手持厚重大刀的民兵,一下子在段阎身后步列开来。
眼见着民兵步伐稳健,个个目光如炬,饶是血豹子也止住了往前冲的步子。
“.......中、中计了!”
山匪见这架势,再蠢也看出了这是早有预备,光有那样多的官兵也便罢了,偏是还气势慑人,这哪里像寻常民兵。
血豹子的心也跟着紧提了起来,眼角扫见已是有人在缩头往后退,他大喝了一声:“狗杂碎!区区不过几十个民兵,此番整好一锅端下,好是教你们尝尝你豹爷的厉害!”
“给我杀!”
几个想是退缩的山匪,受血豹子一吆喝,立又教唤起了些血性,受着指令,舞着刀冲过去砍。
段阎也当仁不让,发号杀匪,很快便响起了让人牙关打紧的兵器重撞声,地面拇指厚的洁白积雪上,绽开了片片鲜红的血迹。
前来强杀铁铺的山匪都是寨子里最厉害的好手,又有血豹子带领,时常杀人越货的悍匪却也不是吹嘘出来的。
民兵虽训练得进步很快,但到底还不曾真刀实枪的干过,即便力量战斗技巧都不弱,可初始上还是有些畏手畏脚,好是有杀在中央,与血豹子硬刚的段阎做效仿,民兵心头稳些,没曾乱下阵脚。
几番不敢往人皮肉上重重的砍,自个儿的皮肉吃了匪徒毒辣辣的刀子后,总算是深明了这等打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方才动下真格。
敢是往人脑袋上砍,不怕匪徒脑瓜子开瓢以后,民兵手起刀落,凭借着训练的筋肉记忆,很快就把略占上风的匪徒压制了下去。
而段阎这头,血豹子双手持刀冲人狂砍,那重量级而利落紧密的出刀,但凡是躲避不开,即便身子不教劈开做两半,却也是能一下给砍断手脚。
偏段阎侧身游走,能从容应对着像猛兽一样力大又狠辣的血豹子,几个回合,摸着人擅攻不擅守的弱处,撑刀一个飞身,一记厉脚径踢在人的太阳穴上。
血豹子脑子轰然一黑,踉跄了两步,几乎是瞬息间,段阎便补下一刀。
往前他何曾不似新兵,对人总难下死手,但上回在官道上与山匪打了一仗,深刻知晓了不将人毙命,便受掣肘,此下已不再使制服人而不伤人那一套了,能极快了结便用最快的速度和方法了结。
“匪首已死!速速缴器投降,或可留下一命!”
段阎一声呼和,本还与民兵杀做一团的山匪一下慌了神,四下急看,见是地上躺着已不再动弹的血豹子,凄厉喊着:“大哥!”
本便已不是民兵对手的匪徒,看是没有了首领,顿是乱了方寸。
已有的丢下了武器,任民兵扣着,却也还有一二负隅顽抗,痛嚷着要给大哥报仇的。
“含鸟猢狲,却是还有面皮喊报仇,你等进镇烧杀,便当晓得要死在这处!”
钱老三儿的声音从街的另一个方向响起,那头的动作倒是稍快一步,前去抢牲口行的都是些充数的匪贼,真有本事的就三两个,冲过去看着钱老三儿和一众民兵守在外头时,就已经乱下阵脚想等与这头求助了,不似血豹子带的这支队伍难对付。
本也还带着一二分另一支队伍支援的山匪,见着人早教擒了,这番给捆着提了过来,登时心便坠入了冰窟,更是没得了反抗的心气,丢了武器举手投降。
段阎抹了下脸上的血和雪,他出来戴着的斗笠,早在打斗时怕碍事给丢去了一头。
扬眼见钱老三儿得意的神色,又见民兵各个抖擞着精神,便知了顺利。
“得了,雪大的不行,将人提去了衙司大牢上。也好教几位大人安下心,闹了小半夜,民众也受了惊吓。”
血豹子死也不知,尔等进镇,哨兵传出信儿后,立马就有民兵藏守进了容易起火的油坊柴铺上,便是为着谨防匪寇放火乱镇。
初始也不晓他们的计划,但前去放火的匪徒教早把守住的民兵逮住,立是拷打盘问,自便知其了盘算。
油坊压根儿就没起甚么火,不过是段阎让人倒了油和柴自点燃的假象,就是为迷惑匪徒的。
血豹子看见火光,以为顺利,更降低了防备,按着原计划就冲去了铁铺,殊不知两头都已经埋伏下了民兵,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这回顺利,却也不是我算无遗漏。近年关,爹跟二叔还有我心头都不安宁,城防又还不起多少作用,就怕这时候匪徒突袭。
那日在城门边,便商量了一番如何应对,还是二叔有法子,教用细细的绳线拉在镇子周遭,系着铃铛,安排了几个擅跑的哨兵躲在暗处里,好随时通传。
偏是这些山匪也贪婪,明晓得已经惊动了镇子,却还是冲了进来,要与他们唱空城那一套都不成,好是先练了些兵,有些真材实料在镇子里,否则今晚就得吃大亏。”
段阎忙罢了,从衙司回去宅子时,已经下半夜了。
匪徒都落网后,他头一时间就给宋风随带了口信儿回去,便怕他在宅子里害怕。
宋风随听得都没事,心头长长松下口气,但没见着段阎的人,心里始终挂心得很。
见他迟不回来,就先去宋家宅子那边看了看,宽慰了他母亲一番,他爹跟二叔也都去了衙司那边的。
罢了,回来家中,段阎才披着一身风雪家来,在外头许久,身子上却也还嗅得血腥气。
宋风随恐是人又受了伤,连是检查了一番,却是没说假话,果真没伤着。
他闭门在宅子上心惊肉跳,自不晓得外头是如何景象,后守着烛火,一一听得段阎与他说来。
“好是那先被抓住的山匪不经审,若是没撬开嘴问出话来,只怕没得那样顺。”
闻听今晚的一场胜仗,宋风随虚惊了一场,但想着桩桩件件,还是有些后怕得很。
段阎却没道德的笑了一声:“初始是不肯开口的,后想着你用来防身的痒痒粉,撒在了鞭子上抽那匪人,破了皮肉痒进了内里,受不住自都招了出来。”
“不过你说得不差,若没审出话,是要麻烦许多。那时自不能快速埋伏好等着血豹子,但稍稍想一想,却也能摸出山匪会去抢马和武器,他们打山里摸着过来,要好抢掠,这些东西都是少不得的,自携带有限,进了镇子,自然要取。”
城防是早就布下了的,但之所以今天能格外顺利,还是入夜前段阎看见一闪而过的光亮,他怀疑是刀在雪地的反光,故此猜测可能有山匪在远处的雪地里。
要么是埋伏着准备夜袭,要么也是想眺望打探镇子情况的人。
总之不管如何,有一丝风吹草动也不能错过,镇子上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一分倏忽而吃大亏。
所幸是段阎谨慎,又还不怕折腾,提前做了安排,加大了一些平日没有的防备。
这回匪徒进镇,虽教镇子慌乱惊恐了一场,但也因祸得了些福。
其一,经审活捉的山匪,交待了寨子的位置,且这番是倾巢出动偷袭镇子,寨上已经没有了什麽威胁。
故此段阎压了两个怕死嘴松的,亲自带了见过血的民兵去了寨子,将山寨里外打扫了一遍。带回了十石米粮,一车布匹,两大引盐!零零散散还有些家禽牲畜,鸡鸭兔羊驴马这些。
寨子里给山匪抢去,被迫在那处做事的普通民户也给解救了下来,是他们盐镇的给带了回来,不是的,自发还了原籍。
回来以后段阎教衙司安排,用土匪寨子里缴到的货品,与这回参与护卫镇子的民兵都进行了犒赏。
这首次与匪徒血拼大获全胜,又还尝到了甜头,校场的民兵空前的有劲儿,更是卖力训练起来。
其二,外头战乱以来,镇子上的民心其实一直都有些散,经过这回匪徒偷袭,亲历了一回乱世下的恐慌,又见衙司是真能护住人的,心总算是齐了些。
镇子里有不少壮丁自发去衙司上报名,愿意加入到城防建设上,城里那些个自扫门前雪的大户也出人的出人,出物的出物,协助着衙司加快城墙的修筑。
此番心头晓得了,不团结在一处受衙司指令,匪寇来,寻常老百姓没得反抗只有被杀的命数,而大户树大招风,没有衙司作为庇护,那就是活靶子,下场不比普通老百姓强多少。
这厢城里建设多了不少人手,进程也快了起来。
其三,这项是段阎他们都并不晓得的事,此次漂亮捉拿了山匪,又还直捣了寨子,无疑狠狠地震慑了附近一带的山匪。
从前县衙司都没办下的事,却是教岩镇的人给办了,匪徒如何有不忌惮的。
故此,杀了回鸡,儆了猴,镇子上还得了一段难得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