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阎和宋风随都在等着衙司那头的消息,一去八九日了也没得丝风声,又听得孔佑华期间见了两个镇子一带的乡绅,便估摸出了事情怕是没了戏。
就连秦税官也觉着孔佑华不肯答应宋家人来衙司里办差了。虽说他也没受谁的好,宋家人来与不来也跟他没多大干系,可孔佑华要拿个乡绅来搪塞他,他心里还是不痛快得很。
偏在这时候,孔佑华忽而请了宋五深去衙司。
诸人都紧了下神,尤其是段阎和宋家人,生怕是甚么不好的事。
谁曾想孔佑华不仅亲自接待了人,还客客气气的请了宋五深吃茶,询问他是否愿意暂顶着司吏的职务为衙司做些文书事。
宋五深是个老官场了,应对上孔佑华,自是游刃有余得很,一席茶事下来,既顺利得了差事,又还教孔佑华乐呵呵的。
段阎今日特地留在了衙司里,就为等着宋五深,要万一出现不可控的状况,他也好头一时间支应。
不想却是虚惊一场,宋五深和孔佑华谈完了话,还特地唤了段阎送宋五深。
这般就直接到了城里的宅子,宋风随也是等得急了,看着人平安来回,倏才舒了口气。
“他怎改了主意,忽而许了爹过去,还这样客气,其间可有诈?”
宋五深不紧不慢道:“言语间我探了探口风,原是这位监镇明年调迁,他得了些消息,八成是要往南边去。”
宋风随闻言,登时就明白了个大概,独是段阎有些疑惑:“去南边如何?”
“家里倒下前,祖父的几位得意门生,教发出京外,往南任职去了。不仅如此,外祖家在江南也颇有些门庭。”
宋风随慢慢解释给段阎听:“孔佑华做了打点,既知晓了自己后头的去处,那外头自少不得与他一二提点,让他提前晓得那一片都是哪些人在主事。
他卖个人情与我们家,这是想在走前与自己铺一铺路呢。”
段阎恍然明悟了过来,果然能撬动这些当官的,还是得利益。他倒是信孔佑华会为前程松口,毕竟先前自己去与人一通陈情,他便也是在为自己留路子。
既是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段阎便张罗了一桌餐饭,请了秦税官过来吃,一来是谢人在这回的事上帮着说话,二来也教宋五深任职前,和往后要共事的官员先熟识一番,到时候一同做事了,自也少些生分。
如此,两日后,宋五深便谦恭着入了职。
从前京中的重臣,办事能力自不是吹嘘出来的,没得几日功夫便将先前堆积下来的文书事整理得差不多了,空手之余,还帮着秦税官做了不少税务上的琐事。
秦税官敬佩得不成,没少私下同段阎夸说。
倒是不肖段阎在衙司那头帮忙疏通什嚒,宋五深自便如鱼得水的处好了关系。
这厢宋五深在衙司里进出,虽领的俸禄微薄,但家中的日子却好过了一点不止,村里再没得了人敢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素日里逢着宋家人都要笑着打招呼了。
吃用上,宋五深有了俸禄,宋风随又看诊挣些,月里穆灵慧还能卖上一张两张的帕子,几乎是不用怎么愁了。
段阎见宋家只有宋雪木一人干地里的活儿,怕他劳累忙不过来,索性安排了佃户过去帮忙。
他如今和宋风随也算是过了正经明路的,他帮宋家,亦或是宋家与他行方便,好比说出去的商队回来,宋五深巧借名录,与他省下大半关税,两家互助,此番自也没拒他的好意。
宋雪木得了空闲,终日里便在家中捣鼓着绘图纸,今日是农具,明日又是什嚒水渠的,自个儿都乐呵得起来。
眼见日子稍有了些奔头,不想硝烟早已暗起,给人略有放松些的心弦上狠狠击了一锤。
这日,宋五深正在官署上处理路引和过关文书,他细细的留意着这些凭证,想是从中能找到一些信息。
前阵子他借用职务之便开了几张空白的引票递了出去,外头若是收到暗示,定会回信儿,然则他日日仔细的清点,却一直都没什嚒收获。
正直思想间,忽而,一封有些不同于旁的引票落进了他的眼里。
宋五深心头微紧,连忙取出引票,依着上头的暗指,分别翻取到了另外三张引票,接着按照久惯,从最新的邸报中读取了文字。
看着拼凑出来的几个字,宋五深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怕是误读出错,重新又小心的读取了三回,直至同样都是:
京已乱,万自保这几个字时,他拿着邸报的手明显的颤了颤,险些站不稳。
如此久,又还极为隐秘的传来这么一句,宋五深自然不会乐观的以为只是小小的动乱。
且那头让他们想办法自保,说明他们亦已是自顾不暇了,足可见京都形势已是何其严峻。
虽然来了岩镇上,京都江南那边迟迟都没能来援手,他心里便隐约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只是没想到竟能危急成这模样!
最担心的事情终是成了真,宋五深的心绪极为沉重。
他在窗口上静立了良久,直至是硕大的雨点子把窗外衙庭湿了个透,衙役前来同他说小厮送了伞来接他下职,他方才回过些神。
整了整文书册子,宋五深沉着步子走了出去。
“这雨都不似夏月里的急了,一阵快雨过去了就开始绵起来,到底算是有了些秋月的味道。”
宋风随支着个脑袋往院子里望,雨来气温降下去,身子上舒坦得多了。芭蕉树教雨打得作响,绿的愈发亮,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闲适的观过雨了。
看了会儿,见段阎没吱声儿,他不由回头瞅了眼正在算账的人:“还没理清楚么?”
段阎道:“账目是清楚的,就是账上的钱不多了,有些让人生愁。”
“你这两月上让狗三儿他们跑了三个来回,银子足使了三千余两出去,粮铺那头也一直在收货花销着钱,却又不见什么生意,田庄上的粮产也不教卖,独就铁铺一间铺子在进账,便是那头生意再好,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啊。”
宋风随看段阎这样光囤不销,多少也有点担心他囤粮上瘾,到时候处理不掉,霉坏在了手上可就遭了。
尤其是见了雨天,晚秋将近,到时候终日秋雨绵绵,他的担忧不免更添了几分。
故此,便是知道或许有些打击段阎,也还是想委婉的劝他一句:“这般来,可不只有花老本儿的。我瞧着现在米粮已经囤了不少,要不得便先停停罢。”
“三处田庄,田水庄上存粮二百二十石,小雁庄三百四十石,榴庄一百七十石,合计已有七百三十石。”
宋风随掰着手指与段阎算:“城里粮铺里收存了五百四十石粮食,虽是稻米、粟米、小麦、高粱等一共的存量,但总共的数量也够大了,还没曾算你采买的那些豆子等粮食,也没算铁铺和宅子里存的粮。”
“一个成年男子俩月才吃一石米粮,瞧时下手头的粮食都够吃两百多年了。”
段阎听得人算出吃两百年,轻是一笑:“听着倒是唬人,只你这不也说了,那是一个人吃。
可光是咱们两家人,足就快十人了,还不说雇佣的人,手底下的兄弟,庄子上做事的佃户………林林总总算来,要吃粮的不下五十人之数,依着算法,已是只够四年的模样,更不敢往大了说旁的人了。”
细是一算,段阎反更忧愁了几分,要囤的东西暂还就囤了些米粮,勉勉强强能凑合,但旁的米面油肉盐茶这些都还没曾动手。
而现在手头却只有五千多两可用的钱了………
宋风随看着一脸认真与他算账的人,半是玩笑道:“怎的了,这阵仗弄得,倒似是要囤粮食打仗了似的,我也没见你练兵呐~”
段阎微怔,随后笑了笑,他放下账本也凑到了窗前,迎面就来了丈雨洗过的风,他抬手替宋风随挡了些:“换季了,别贪凉,当心不留意身子染了风寒。”
宋风随借此便钻到了段阎的胸口前,倚着了人。
“你我已经在一起,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还需是坦诚才好。”
段阎将宋风随一整个圈在自己的臂膀间,他嗅见人身上淡淡的冷香,略有些浮躁的心绪也随之平稳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只是有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给我些时间,到时我慢慢同你说。”
宋风随却不大买账:“你总这般,说什么等事情都安定下来了后再同我说,真以为时间一久我就忘了似的。”
“这话怎么说?”
段阎偏头去看宋风随:“我几时这般了?”
宋风随瞧人还不认,便翻起旧账来:“上回时疫的时候,你便说等时疫的事情解决了,有话与我说,至今朝了,你说了不曾?”
段阎心里咯噔一下,他自是想起来了这事。
宋风随看人不说话,反倒是心虚的眼睛都看去了别处,本是随口一说的事,时下见此,反生了几分探究的心来。
“你还不肯交待?”
“爹今早去衙司里没拿雨具,可别教雨淋了。”
“我早吩咐了人,要见着下雨就送伞去衙司接爹,到时候驱车直接送回乡里,这会儿人怕都要到家了。”
宋风随眯起眼睛:“你甭打岔!”
段阎看着人绷起的小脸儿,一双凤眸里浑是要拷打人的严厉劲儿,这话今天不交待清楚,小宋大人怕是不得饶人。
他道:“你先得同我保证,我说了你不会生气。”
宋风随违心的点点头:“好。”
段阎正是要交待了先前本是要劝宋风随迷途知返,勿要对他错爱的事,看门的佃户急匆匆的进了内院儿这头。
“东家,宋大夫,将才宋大人带了话,让您二位即刻回家里一趟!”
段阎和宋风随闻言皆是眉心一动,外头正落着细雨,却也让即刻就过去,如何听着都是有急事。
两人不知所以,更不敢耽误,连便先放下手头的事,赶忙收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