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夜色,段阎虽没看清倏而冒出来的几个人的脸,但凭着声音,一下便得知了其中说话那个是钱三儿手底下的串子。
能暗搓搓蹲守在小路上逮人,想也只有才来协助看守的人才干得出来,这般好捉住人来打样,又能跟监镇官卖个办事得力的好。
火把倏然点亮,几人迅速的围靠了上来,段阎微是垂眸,连忙将宋风随护到身后。
他扫了一眼像猴子一般扑跑来的四个男子,要将其撂倒也不是什麽难题,但先前在远处他观察了村子这头的守卫,人数多且紧密,若是这头打起闹出动静,须臾定然就有其余巡逻的人赶过来支援。
虽说是本着好意进村去,可现在也没有十成把握能治好时疫,一旦被抓着或是暴露了,到时可就要被官府的人打做违法乱纪。
他本就是个混混,倒还有一二油滑的余地,但是宋风随现在的身份可容不得出这样的事。
段阎深知不可恋战,于是和宋风随交换了个眼神,示意他千万不要说话出声,让人凭借声音判断出他是谁,找准个机会他们就立即撤。
宋风随此时心若擂鼓,宛若是做什麽见不得人的事情被抓了现行似的,看着段阎示意他噤声的动作,立马领悟的闭紧了蒙面纱布下的嘴,下意识的还摸了下系着的面巾是否松动。
“老子倒是要好生瞧瞧,是哪个小鬼儿,竟敢在钱爷看管下来找茬!”
那唤作田子的率先冲了上来,直喇喇的就动手要去扯段阎脸上蒙着的纱布,只还刚近身,便教段阎出其不意的一脚给踹弯腰,窝倒在了地上。
段阎立是折身前去攻击举着火把的串子,他动作凌厉,又狠又快,看准了动手,一肘两拳三过身,串子就教他制住反夺了火把。
虽四个人都是杀猪粗汉,也算是极为凶悍的人物,奈何光有狠劲儿,却不及段阎那般练过的,与他过手,根本没得比较。
眼看段阎出手这样利落,跑在后头些那个打着火把的男子觉出不好,没慌急再冲上去帮忙,而是抬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宋风随躲在了一头些,见着段阎极快的收拾了两人,也为之手段略是吃了一惊。
不过他也只短暂的惊叹了下,瞧他摁住了人没把很可能把他们暴露的火把快速弄灭,反而夺到了自己手上,瞬是想到了他的目的。
他匆忙从自己背着的包袱里掏出了个扁酒壶,就近抓了些干树枝和惹火的刺杉枝丫揉做一团,往上胡浇了些酒,随即抛开让段阎看着。
段阎见此,旋即把手里的火把甩了过去,只见火苗子触着酒,轰得一下便燃了起来,顺着酒液将那干柴和刺杉枝丫都给点了。
“不好!快,快把那火给弄熄,要燃起来了今儿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原本还要围捉段阎和宋风随两人的四个男子,见着火燃了起来,魂儿都丢了大半,赶忙是跑是爬的扑过去要灭火。
段阎趁此混乱的空隙,连去拉着宋风随便跑,几个折转,钻进了山林里。
只听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大,两人前脚才跑没一会儿,后脚官府的守卫便赶了过去。
乱中是扑火声,大骂声,又是甚么不知往哪处跑了的话。
段阎顾不得停下细听人骂咧些什麽,独留意着火势控制住了便没再管,而是拽着宋风随往隐秘处跑,直到抓着的胳膊往下坠了一下,他才停下步子。
回过头,宋风随竟摔在了地上。
宋风随一直加紧着步子跟紧段阎的步伐跑,他晓得要是今朝被抓着的严重后果,故此不敢掉半分链子,使出了浑身的劲儿。
奈何段阎实在是太过矫健了,被抓着的胳膊恰好又是先前划伤了的那只,段阎怕把他跑丢了,攥着的劲儿极大,宋风随的伤口疼得不行,却也忍着不敢吭声。
跑得体力几乎是透支了,浑身虚乏间没留心脚下,不知是给什麽草藤还是石头绊了下,实在重心不稳才摔了下去。
段阎连忙俯身将宋风随给扶起:“怎么样,摔疼了没?”
宋风随咬牙想爬起来,一动左脚脚踝便传来刺痛,他倒吸了口冷气:“我脚像是崴了。”
段阎见此,转去看了下宋风随的脚,他轻是碰了下,宋风随便闷哼了声。
他赶忙松开手,却见人裤脚上有血迹,登时心中一紧:“是不是出血了!”
宋风随止住段阎:“应当是你手上的血沾着上头了,脚没触着尖利的东西。”
“我手上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抓得是宋风随的伤手。
“不要紧,也没多疼。”
宋风随闷着气道:“我们要不要再躲远些,一会儿该是追了过来。”
“我们已经跑了很远了,这山野地间,又是夜晚,当下没把人抓着,混进夜色里就再难寻见了。
将才灭火的功夫,他们连我们往哪里跑的都不清楚。”
说着这茬,他不由道:“你也太聪明了,气儿都不曾给你通过,竟就撒了酒方便起火脱身。”
宋风随倒不觉这算什麽,只是担忧:“可别真起了大火才好。”
“放心罢,那点儿火又还那样多人去扑,燃不起来的,又不是人深睡时起的火,燃大了才给人发现。”
段阎时下倒是更担心宋风随,他看着坐在地上的人,伤了这儿又伤了那儿,碰又不好碰。
宋风随闷着气道:“我这也不怎么疼,不用担心。”
他心里担忧:“这厢可如何是好,小路上也有了人蹲守埋伏,我们还能找着地儿进村子麽?祖父的时疫........”
宋风随话还没说完,只见段阎脸色变了变,忽得离了他身旁,似是疾风似的蹿进了旁头的灌木丛中。
顷刻间,那头便炸出了一道陌生的身影,那人弓身想跑,却被段阎一下抓回给摁住在了颗老树上。
宋风随心里一紧,哪曾想这里也还藏了人,连就要拖着脚到段阎跟前去,不想刚起身,便听:“是你?李娘子家的老二?”
“是我,段兄弟。”
林二郎被段阎扣住动弹不得,他轻喘着气:“我没恶意,不是有意偷听你们俩谈话,我也是要进村去的。”
听此,段阎才慢松了手。
原林二郎本也是摸到了村子外头,照例想给村里的人捎送些东西,赚两个冒险钱。
村子自打封锁起,寻常老百姓里外不得信儿,外头的担忧里头,里头的挂记外头,林二郎白日里做了活儿,晚间就给人里外传送些东西和捎话。
今儿才至外头,就听着了打斗的动静,他不敢吱声儿快先躲来了常走的路这边,哪想段阎他们误打误撞恰好也跑来了这个方向。
段阎问:“你先前怎么进的村?还晓得其他的路?”
“我一直在做些力气活儿,常有出入山林村子给人砍树搬运,摸得许多常人不晓得的路进出各处。”
林二郎心里感激着段阎和宋风随上他们家给孩子看诊的事,得晓他们想进村,也便没做隐瞒:“从这山里绕,有条道儿能到村子后头,钻个废弃的地窖就躲过了看守进得村子。”
宋风随心中一动:“林兄弟可否为我们引回路?”
“宋大夫善心给宝儿看诊,我自愿为二位带路,只是宋大夫你........”
林二郎说着看向了宋风随的脚。
段阎也道:“今朝也还要再看能不能进去麽?”
宋风随抬眸看向段阎:“现在的看守已经更严了,将才受我们一闹,只怕还会加紧看守,我怕再拖,更难有机会进村。”
他知道自己现在于人多有拖累,可也别无他法,只近乎是央求的语气:“段阎,若我能顺利进去,定然不忘你今日的帮助,到时.........”
“好了,你定了心想再试试,去便是了。”
段阎生怕多说几句,便要以命相酬,以身相许了,实也是不需要他说谢和记得他的恩情什麽的,不过是担心他的身体才那样问他的。
他蹲下身:“你这脚不能再走动二次加深伤处了,我.......我是扶着你,还是背你?”
宋风随听此询问,眸子微是不自然的眨动了下。
怎么,怎么这也还要遵循他的意见........
林二郎看着两人说话,说着说着,气氛便有些怪怪的。
他还是颇有些眼力劲儿,干咳了一声:“我先去前头些探探风。”
瞧林二郎走去了前面,宋风随这才声音从未有过的弱道了句:“那、那便劳你驮我会儿了。”
要是扶着走,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只怕更是不好看。
段阎得了话,矮身转过了背,须臾,一双手先搭在了他的肩上,随后微有点凉的身子才贴到了他的后背上。
背起宋风随可以说毫不费力,而且他看着清瘦显骨,实则身体却很软。先前他在浴桶里昏倒的时候,他曾抱过人一次,那会儿只顾着救人,并没有下流的去细细感受,和书里近乎于魅魔一样的小哥儿触碰是什麽感觉。
当然,他现在也没有下流的想法,他贴在自己腰前不曾去触动宋风随长腿分毫的一双手,可以有所证明。
实在是两人距离太近了,而且这样接触的时间还很长,他才有此感受。
宋风随泡了药浴,身上那股独有的冷香被暂时覆盖了去,转而代之的是一股草药味道。
但因他身上本有香,草药相合下,近了便能嗅出另一种说不出的奇异味道,总之,就是能比他身上单一驱虫使的草药味儿要好闻。
这么个小哥儿,确实是很难让人不心神飘忽。
宋风随也就小时候还受人这么背过,乍在段阎的背上,浑身都绷了个紧,发觉他十分自持的避开触碰,没乱碰着他任何一处不该碰的地方,且一直维持着这般,心里又渐渐松了下来。
本就跑尽了力气,又受伤崴脚,身子上发痛,他实也难久撑着,看似如此,便卸了防备,松靠在了段阎身上。
段阎感觉后背上的软软的人,忽而更柔软了些,怕他晕了过去,不由微偏了些头,恰是趴在段阎肩前的宋风随也正在偷瞄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般两道目光不期而遇,眸光相触间心里都重过寻常的跳动了下,好似行坏事被抓包了似的,两人立都故作镇静的躲了开,再是不好轻易飘动眸子。
林二郎替段阎和宋风随拿了他俩的包袱,开路走在前头,时而怕段阎背着人跟不上,走几步便得回头去看看。
他不由扫见静默着的两人,看着多亲昵,却又多生分似的,觉得有些怪。
不过他自也不敢多言多问什麽,只老实的带着路。
山林里虫蝇比外头要密得多,大只又还成群结队的,嗡嗡飞着的声音活要赶上白日里的蝉叫。
没得多一会儿,裤脚和衣脚都扎得紧紧,只露出一张脸的林二郎额脸上都教指头大的蚊子叮了包。
山里的毒蚊厉害,咬了人的皮肉后不仅痒,还疼!虽不是甚么致命的伤,却教人失耐心烦躁得很。
宋风随和段阎出发前泡了药浴,药效不错,从外头进山来都没受这虫蝇的烦扰。
一连见着林二郎几回挠脸抓身,宋风随便想着给他个驱虫的药香囊使,他手摸至自己腰间悬挂的香囊,转而又犹了下。
虽是好心,但自是个小哥儿送年轻男子香囊怕是不合适。
他转拍了段阎的肩膀一下,将先前给他准备的那只药香囊解了下来,教他拿给了林二郎使。
林二郎觉小小的一只药香囊怕是起不得甚么作用,但还是接了下来,也没往身上系,就捏在了手里。
不想走了一截,痴缠在耳根子前的嗡嗡声还真就少了!
这般少了一桩麻烦事,林二郎带起路来顺畅不少,行走的两个男子,一个熟路,一个矫健,多是快的穿过草丛树林。
近了榴村,按着林二郎所说的废弃地窖,还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避开守卫钻进了村子。
月儿高悬,一阵晚风拂过,吹得大片狗尾草簌簌作响,村子里零星的亮着几盏油灯,时从那些灰灰矮矮的茅草房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
村子里的静谧,此时在时疫的笼罩下,活似一处濒死的地,气氛极为的压抑。
“那些守卫不得进村子里头转悠,时下进了来几乎就安顺了。段兄弟,我得往南村去,就不同你们一道去办事了。”
林二郎随着两人走了一段,上了村里的正路,便就要兵分两路:“左右路就是来的这条,出去也一样,你们记下了就可。”
“今朝多谢了你,你安心去忙你的事去,我们寻得着路了。”
段阎说罢,不由又道:“只你屡次进出村子,还是要多注意着防护,当心感染了时疫。眼下这病症还没得确知的法子治,你染了伤自己性命,又还一大家子人接触着。”
“我晓得,这般进村来我都不与人直接接触,东西按照说定的位置放下各自取拿。”
段阎见他有所应对,也便安了些心。又再互是嘱托了彼此几句,没久逗留,作了别。
看着人隐匿进了夜色里,宋风随才道:“这林二郎与那姓乔的同处一屋檐下生活,兄弟俩秉性却大不相同。”
段阎也认同的应了一声,转道:“有几日没回来了,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我可没得那样傻。”
宋风随说罢,与段阎指了宋家现在的居所。
村子上的居所大多依着河流聚集,但像宋家这般流放过来的人物,自不能得村民聚居的好位置上住,受乡长安排,落脚在了靠山的一处茅草屋里。
那茅草棚屋有四间屋子,是村子从前堆放粮食的一个仓房。
后头因位置偏僻,屡有手脚不干净的小贼翻进去偷东西,又靠着山林,不时有野兽出没,丰年里,乡长便筹资在人户多的地方修了个新仓房,旧的茅草棚就废弃在了山脚边。
村里的农户偶尔会把牲口栓在那处,时间久了,仓房上的茅草都散落了不少,后屋上还垮了下来,农户别说栓牲口了,就是遇着大雨都不肯进去躲下雨的。
久而久之,院坝上的割人的狼尾草长得比人还高,晚间山风大,灌进四面透风的仓房,发出呜呜呼呼的声音,贪耍的小孩儿不知事,从这头过,大喊着里头有鬼,人传人的,胆子小的村民都不敢走这头过了。
直到宋家流放来,乡长也不知往哪儿安置,想了想,抬手一指,让宋家五口人住进去。
现今宋家来榴村也有快两个月了,一厢收拾,把院坝里的草给割了,又修了修屋顶和坍塌的地方,生火做饭,烟囱里冒着烟,倒是有了一二人气。
只实在荒芜破败的地儿,段阎背着宋风随快到时,抬眼望着孤零零的蹲在山脚边的小屋,背望着黑洞洞的大山林,摇摇欲坠,活似随时都要教风声呼啸的山给一口吞进去似的。
他早晓得流放的犯人不会得到什麽好的待遇,但是真亲眼看着宋风随的住所,还是有些感叹。
往昔住着高屋大殿,风雅自得,转眼却吃喝成愁,要是换个心智不坚的,怕是早就想不开投河了。
然而他见到的宋风随却仍旧坚毅善良,这些日子从没见他流露出一丝颓色。
有这样的心智,实在也是难得。
眼看快至了家中,宋风随心里不免有些欢喜,不过这时辰上,家里人怕都已经歇息下了。
他想着等到了小院儿,就让段阎放了他下来再去叩门,省得家里人看着他被个陌生男子背着回来,心中担忧多想。
不想挨着仓房侧边的小路过去,却听得院儿里传出了一道低低沉沉的哭咽声。
“这一夜了,不去歇息,怎还坐在这外头喂蚊虫。”
坐在屋檐槛前的男子闻声,抹了把脸抬起头:“大哥?”
宋五深望着一张脸上浑糊着水的二弟,轻叹了口气:“都甚么年纪的人物了,动辄哭哭啼啼,你这像个甚么样子。”
宋雪木道:“我这心里头苦啊,爹卧在榻上,今儿昏迷了大半晌都不见醒,真不晓得还能挨多长时日,要爹真没了,我可怎么活。”
“岁岁这在外头几日了也没得消息,虽捎了信儿回说是平安,可他一个小哥儿,究竟能如何安全,我总悬心得很。”
“好好的日子,怎忽得就这般了。家里出事大半年了,便是咱一家子到了这处,我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这都还是一场梦。”
宋雪木断断续续的说着:“大嫂不得见岁岁,也病得床都下不来,要不得明日再去一回田庄,看问不问得出岁岁的消息。”
“他自小就生得好,从前在京里出门也得三四个随从跟着才踏实。如今在这荒蛮地上,不知所踪,我实是怕他给甚么贼人掳了去。”
“这孩子可千万别犯糊涂,为着家里委身给了人........”
说着,宋雪木又哭了起来。
宋五深本还沉稳着的模样,受宋雪木一通话,脸色愈发的难看。
“这些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便罢了,万是不能在爹和你大嫂跟前说!”
“也甭再往田庄去闹,如今村子被封锁了起来,田庄上的人也不得进出,他们也不见得能有岁岁的消息。你再过去,又挨了打,家里要再多躺一个,是要将我急死不成。”
宋雪木听得他大哥未曾宽慰他,声音反还沉了许多,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着急爹,担心岁岁,他大哥未尝就心里比他安稳。
他一下止着了哭啼声:“大哥我便是浑言,你别担心,岁岁打小就聪慧,他既能带信进来说安好,又还捎带送了米粮,想是没事。”
“我不上田庄那头去就是了,你勿要上火。”
宋五深面色沉沉,心中更不是个滋味,晓他这二弟也是因担忧,话虽难听了些,却也不过是说出了最难堪的实话。
宋家落得今天的境地,谁人心中又好过。
他本欲出言安慰两句宋雪木,忽得却听见外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五深神色一变,立是警惕的抓起靠着墙边的锈锄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