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楚沨的失声呼唤,落入宫泊耳中,只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的四肢逐渐放松,意识像是沉入了无边的深海。

原本的视野像是隔了一层蒙蒙雾霭,此时此刻,却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一个混血杂种,也配叫族长师父?”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族长照顾你,只是因为瞧你无父无母可怜,不是你蹬鼻子上脸天天纠缠族长的理由!”

“老大,我瞧这小子好像不太服气啊,要不要咱们给他点教训?”

宫泊嘴角抽搐,因为他现在的视角,明显是龙干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偷看这群小屁孩挑衅白昊,似乎还在偷笑。

老龙年轻时居然这么有闲情逸致的吗?还真没看出来啊。

至于白昊的反应,那就更典型了。

宫泊在心里默念的话语,几乎和少年平静的回复一字不差:

“你们打不过我。”

——跟含轩气人时简直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这话顿时引得一群龙族少年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围上去开始干架。

一通噼里啪啦围殴下来,白昊面前多出了几只抱着尾巴哭唧唧的小龙,还有的甚至被打掉了一颗门牙,正捂着嘴巴羞愤欲死。

龙干这会儿终于大摇大摆地从藏身处走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先是批评教育了一番这几个出言不逊的小子,又摸了摸白昊的脑袋,不吝夸奖道:“干得不错啊小子,颇有本座当年风范!”

白昊没吭声,只在龙干出来时投来了然一瞥。

估计是早就发现了老龙正躲在暗处瞧热闹呢。

但宫泊却看得清楚,在听到龙干自称'本座'时,他眼底似乎飞快划过了一丝黯然情绪。

那究竟是失落还是不甘,他暂时分辨不清。

宫泊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和自己不同,他一介散修,想收个徒弟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老龙身为龙族族长,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那也不是说收就收的。

白昊再努力,再有天赋,在他这个年纪,也越不过龙族内部的条条框框。

所以龙干也在尽量在别的方面弥补他,默许私下里白昊叫他师父,手把手教他龙族的功法招式,资源方面,也暗中接济过好几回,这才惹来了族内其他人的眼红。

当然,宫泊很清楚,以白昊的能力,这些都不算什么问题。

眼前的画面如水墨般淡去,眨眼间,白昊长大了。

异族毕竟更崇尚实力为尊,很快,他就成了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就连原本对龙干此举颇有微词的几位长老,也都默许了族长收下这个谦逊又优秀的徒弟。

甚至还有人主动提议,要龙干将白昊收为养子,名字记入族谱之中,成为未来的长老候选。

若是一切如常,宫泊心道。

这事态走向,倒是挺像含轩当初的经历,

含轩从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到回归含家,凭实力成为含枢那种马仙尊器重的左膀右臂,也是差不多的一套流程。

但可惜,在邪魔之气的入侵下,龙族举族备战,龙干作为族长,也逐渐忙得不可开交,再没有时间耐心指导白昊修炼。

宫泊对龙族培养小辈的方式方法不感兴趣。

现在的白昊不过元婴期,再加上龙干有意不让他上战场,所以,在接下来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中,他出现的次数并不多。

但变化倒是肉眼可见:

每次与龙干见面时,他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默寡言。

龙干虽然发现了,也尽量想要像从前那样逗这小子开心,但白昊最多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照常汇报修炼进度,别的便再无其他反应了。

以宫泊对含轩的了解,这位八成是有了什么心事。

含轩比他大不少,宫泊曾犀利点评,他是个手段高超到能让小人都甘拜下风的正人君子,所以即使心里琢磨着吓死人的东西,青年面上也依然能跟宫泊谈笑自若,不被发现端倪。

但在白昊这个年纪,他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难道这个时候,白昊就已经与邪魔之气有所接触了?

宫泊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又立刻被他自己否决了。

绝无可能。

元婴期接触邪魔之气,无异于找死。

其实宫泊能看到的记忆碎片并不齐全,大部分都被血色污染,且十分短暂。

比如龙干和一众长老开会商讨的画面;出手和死对头凤族族长切磋、结果莫名其妙变成拼酒喝不过就是孙子的画面;

以及在白昊房间内,意外发现大摞情书偷看的画面……呃,真不愧是老龙能干出来的事,他无语心想。

看多了以后,宫泊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来老龙压根儿不是在仙墓待几万年后才被憋疯的,他本性就这样,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经龙。

虽然对于看老龙黑历史还挺感兴趣,但随着时间推移,宫泊内心积攒的焦急忧虑也愈发深重。

外面形势如此危急,眼下他还能用傀儡术勉强控制住血龙,但要是再找不到有用的信息,恐怕,就真要迷失在这记忆洪流之中,被傀儡反噬成傻子了。

而且宫泊着实担心,楚沨那边会出什么意外。

“该死的,老龙你天天除了上战场,跟一帮杂毛鸟喝酒吹徒弟以外,就不能干点正事吗?”

宫泊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在初步摸索到一定规律后,他开始主动挑挑拣拣,飞快跳过那些零碎记忆,“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连自己身体被人炼成傀儡了都不知道,你倒是告诉我点有用的啊!”

“啊嚏!”

身处外界的龙干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但他现在可顾不上在意这个,连忙伸出爪子,按住想要起身冲到龙首上的楚沨:“楚小子,你没听见你师父刚才跟你讲的吗?做好你手头的事!”

楚沨用满是血丝的阴沉眼眸朝他投来一瞥,萦绕在胸膛中的郁躁杀气,几乎难以自抑。

但龙干说的的确有道理。见宫泊虽然状态奇差,从气息来看,似乎仍尚存余力,他深吸一口气,逼迫着自己咬紧牙关,坐回原位,面无表情地加大了火焰的输出。

男人手背和小臂处的筋脉,都被刺激得浮凸颤动,大量灵力汇聚在掌心,不顾一切地加速着熔铸的进程。

在战场之上,屏蔽一切外界干扰,如此快速粗暴的融合炼器,看得周围一圈炼器宗师目瞪口呆。

——这操作难度,不亚于在一包即将爆炸的火药上精细雕刻!

从前他们只知仙尊修为高深,可这……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龙干心里也没底。

但见这师徒二人都豁出去了,他也顾不上太多。

大不了陪宫小子疯一回,舍了这条老命便是!

他忍着脑袋一阵阵的抽痛,在楚沨低喝命令之时,与青竹笔灵一道,分别没入青竹笔和乾坤鼎之中,与楚沨的青雷伞完成融合重铸。

“糟糕!”

刚开始融合不久,龙干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朝楚沨喊道:“赶紧把你的青雷伞拿出去,它没了仙尊精血,如今最多只能算是半步道蕴仙宝,根本无法跟我们两个融合,更何况它还没有器灵控制!”

青竹笔灵在高温之下转来转去,已经开始犯晕了:“咕噜咕噜……主人,我好难受呜呜呜……要,要化了!不行,为了主人,得再努力撑一会儿……”

楚沨的额头已经布满汗珠。

作为炼器者,他比龙干更明白其中凶险。

但这一举动本就是破釜沉舟,别无他法之下唯一的办法,师父那边还在等着他,若是此时功亏一篑的话……

先不提他和龙干如何,青竹笔灵一旦出事,与它神识性命相连的宫泊,立刻就会遭受重创!

说不准,还会直接掉下仙尊境界。

“再坚持一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龙干倒是还可以坚持,但他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算了,楚小子,现在停下,还是按我之前说的办法来。这样至少你和你师父的性命,还有你们的本命法宝都还能保住。”

“你当我不想吗!?”

因为同时融合着三件道蕴仙宝,楚沨一边要时刻关注着炼器进程,一边还要控制着仙宝中熔炼的法则,巨大的斥力作用下,他的颈侧早起青筋并起。

听到龙干这话,他更是双眼冒火,朝对方吼道:“我当年差点走火入魔,沦落到跟白昊一样的境地!师父那时不过渡劫修为,他用乾坤鼎帮我封印了邪魔之气,还因此险些丧命,自然知晓这其中的凶险之处,不用你多说!”

“既然有过一次经验的师父都选择了冒险,那就说明靠你说的办法,根本行不通!老龙你别忘记了,白昊不是万年前的白昊了,你龙干自然也不是万年前的龙干了!”

龙干在乾坤鼎中的神魂猛然震荡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张扬肆意,每一次赌命战斗,都带着身为强者的自信霸道。

无论置身何种境地,他都有自信,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只会是自己。

在那场大灾来临前,他甚至还对白昊亲口说过,你这个徒弟,他很满意,处处都好,可唯有洒脱这点不像他。

年纪轻轻的,总是思虑太深,瞻前顾后。

他们龙族,是天道宠儿,乾坤大陆之上最为强悍的异族,凌驾于众生之上,也合该在天地倾覆时主动站出来,承担拯救此世的重任。

说他是自诩救世主也好,自命不凡的英雄也罢。

但龙干当初,的的确确就是这样想的。

也是这样做的。

那时白昊是怎么回应他的?

忘了。

总之不过是一番劝他谨慎行事、爱惜此身的啰嗦话。

可如今,数万年的幽闭生活,已经将龙干的棱角锋芒彻底磨平。

有时他会觉得这几万年时光恍若大梦一场,他的记忆和人生早已永远定格在了那一日。

血月凌空,他跪在地上,注视着白昊越过一一众族人横斜的尸身,朝他走来。

“师父,”那时青年的表情是怜悯的,他甚至还红着眼眶,朝他伸出手来,眼眸中萦绕着令人作呕的泪光,“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

“今后,您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龙干也不知道。

他只能怀着无边恨意,遁逃离去,藏身于仙墓之中。

眼睁睁看着龙族覆灭,血脉断绝,曾经只能受他们庇护的人族登顶大陆,前赴后继地来到仙府寻找夺取机缘。

但其中,没有他要等的人。

直到宫泊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换做是最开始的龙干,遇到闯入密室的宫泊,他会第一时间出手灭杀;

而经历了第一个万年的龙干,会把对方当成是不怀好意的贼人,折磨一番后,再给对方设下禁制利用;

但他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个万年。

龙干太寂寞了。寂寞到只能一遍一遍地咀嚼过去,直到自己都开始嫌弃这个过程腐烂无趣。

有时他甚至都开始期望白昊,那个叛徒、凶手和骗子,有一天真的能找到这里。

无论是杀了他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只要动手前能跟他说两句话就好。

因为再这样下去,他连恨都快忘记了。

前不久龙干曾对宫泊说,你比我更会教徒弟。

但那时,他更多是责怪自己识人不清,教导无方。

可透过那火焰扭曲的光线,看到楚沨那张苍白凝重、却丝毫未曾动摇过对宫泊信任的脸庞,龙干忽然醒悟,自己这个师父,比起阎傀仙尊,究竟败在了哪里。

他太自信、太自大,从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出身不凡,将来注定身居高位。

明明从未将众生放在眼里,却满怀不切实际的英雄野望,以致于最终害人害己。

同样是面临即将到来的大灾,同样是身怀乾坤鼎,宫泊的第一反应,却是我要先救下自己和徒弟,然后再考虑其他。

作为一个活了不过数百年的人族修士,他的谨慎和缜密,以及在跌入谷底时的迅速调整反应,都让龙干这个枉活数万年的老鬼望尘莫及。

只是可怜可叹……

这天地间,总是大道无情,命运弄人。

龙干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青竹笔灵,无奈长叹一声,准备强行终止炼器过程,却突然看见楚沨露出一种让他神魂发寒的狠厉眼神,抬起手,朝自己的心脉关键处狠命一拍!

自绝心脉!

龙干失声:“楚沨,你疯了!!”

楚沨的身躯倒下了,但包围着他们的火焰却丝毫没有减弱。

因为男人直接将神魂自燃,投入了青雷伞之中,甘愿从一介仙尊,自降为他人器灵!

“疯子,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龙干的声线都开始颤抖,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办法!

虽然这样做的效果十分显著,几乎是楚沨神魂投入青雷伞的瞬间,那暴动的法则就平息下来。

最关键的熔铸顺利完成,但无论龙干和青竹笔灵如何呼唤,都没能等来楚沨的回应。

难道说……

在器身成型的瞬间,龙干被强行排斥出了法宝。

他顾不上头顶凝聚的天劫雷云和一旁突然气息暴涨的宫泊,立刻一爪子按在了楚沨的胸膛上。

探查到的结果,让他的心霎时沉入谷底。

没有。

连一丝灵魂烙印都没留下。

现在这具身体,毫无疑问,就是个空壳而已。

这小子对自己是真够狠的,龙干心想。

连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你们师徒俩是不是有病?”他没忍住骂道,“修炼的功法是把人炼成傀儡,这也就算了,可没事把自己弄成傀儡是什么癖好?”

龙干虽然和楚沨这小子有过节,但也不代表他希望对方神魂俱灭啊!

他脑袋嗡嗡的,像是有人用铁丝在里面搅和,又疼又烦躁。

还在想着该怎么跟醒来的宫泊交代,一转身,就看到宫泊闪身出现在面前。

他什么话都没说。

但在看到青年脸上表情的一瞬间,龙干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宫泊弯下腰,捡起了那尊祭炼完成的三足青铜鼎。

小鼎不过巴掌大,古朴精致,相比起从前的乾坤鼎,色泽更浅淡几分。

鼎身上还铭刻着头发丝大小的繁复法则铭文,和青竹与盘龙的纹样。

乍一看,像是放在书房里用来赏玩的物件。

但宫泊捏着它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已经开始隐隐泛白。

他垂眸盯着它,放大的瞳孔带着一丝茫然空洞,似乎还不太理解究竟发生了何事,紧抿的唇嚅动了一下,不知想说些什么。

青年周身的气息,仍然在本命法宝的牵引下飞速攀升,不过短短几息,就达到了一个让龙干都觉得无法企及的层次——难道说,他已经触及到了那层境界吗?

龙干不知道。

他只是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自己脚边、闭目如同沉睡的楚沨,暗叹了一声造孽。

异宝出世,头顶的雷云轰隆作响,天道法则还在尽职尽责地积蓄着力量。

在即将降下霹雳雷劫那一刹那,地上的宫泊抬起了头。

“本座现在心情很差。”

他注视着天空汇聚的百里雷云,声音平静。

“——滚。”

不知是被威慑到了,还是真的已经无法奈何宫泊的境界,在龙干和一众修士震惊的目光中,那劫云的游动僵硬了一瞬,当真逐渐开始消散了。

这也行! ! ?

但完成史无前例壮举的宫泊,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得意之色。

他的神识一遍遍在三足鼎内部逡巡,就连刚回复的青竹笔灵都被他抓来反复询问,可没有,哪里都没有。

楚沨的神魂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但宫泊记得最后他朝自己投来的一瞥,在看到自己苏醒的那一刹那,男人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他向自己露出一抹笑容,但还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便被那火焰吞噬殆尽。

他……是将自己化为燃料,祭炼出了这尊鼎吗?

宫泊的指尖开始颤抖。

耳畔响起疾呼,狂风骇浪呼啸而来,似乎是那头畜生又开始兴风作浪了——好吧,或许这样说龙干的本体不太好。

但宫泊这会儿,并不想顾忌什么恩人情谊。

他把小鼎的每一处都摸遍了。

直到触碰到底部那似玩笑一般的“made in China”时,宫泊终于在龙干欲言又止的眼神中,颇感荒唐地笑出声来。

“都到这种时候,还搞这一套,是想逗为师开心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小子,你可真够有本事的。”

“这个烂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青年长发飞扬,望着那扑面而来的龙息血光,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敛去其中的那点泪光。

他抬手祭起那尊青铜鼎,哑声道:

“还有,本座不是都说了,现在心情很差吗?

“烦人的东西,给我滚远些!!!”

一声巨响,巴掌大的鼎身眨眼间暴涨千万倍,犹如一座从天而降的岛屿,狠狠砸在血龙身躯之上。

局势翻转得太快,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应接不暇。

宫泊的实力相比之前,简直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他可以轻易逆转区域内的时间,将血龙原本修复好的伤口再次撕开,还能利用庞大的灵力撑爆血龙的局部身躯,抬手间将邪魔之气碾为虚无。

但他更多的时候,只是一味地抡起那尊青铜鼎,一下又一下地将血龙的身躯砸得血肉模糊,像是在发泄着什么情绪。

直到后来,白昊终于忍无可忍,放弃了这具傀儡,亲身上阵。

宫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迎上对方!

两人眨眼间便过了百招,脚下地动山摇,长浪滔天。

白昊握紧灵威的凌天尺,一尺划过,分海断云,一道千米长度的海底深渊,就此展现在目瞪口呆的众人眼前。

但白昊却丝毫没有因自己招式的威力而得意。

他的脸色甚至极为难看。

因为白昊能感觉到,以宫泊如今的实力,表面上已经可以与他势均力敌。

甚至他怀疑,若是全力以赴,宫泊还犹有胜之!

“当真是好伎俩,”他忍不住讥讽道,“趁着本座闭关,在下界修炼时还顺便找了个炉鼎,一边恢复修为,一边将他当徒弟培养,哄骗几句,给点资源,就让他心甘情愿等你百年,哪怕晋升仙尊仍对你死心塌地。”

“如今更是,宁可舍去一身修为,身死魂消,献祭自身也要助你突破……阎傀仙尊,好手段呐!在下佩服!”

和往常的伶牙俐齿不同,这一次,宫泊只是听着白昊嘲讽,全程一言不发。

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神,深沉到像是能凝出血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

白昊见他这样,反倒更来劲了。他狞笑道:“本座活了数万年,见多了各式各样的师徒,其中不乏师父把徒弟当炉鼎养着的,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师徒反目成仇,互相厮杀。”

“但像你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徒弟当成傀儡摆弄调教的,古往今来,还真就……”

“闭嘴,”宫泊突然出声打断,他似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于是又重复了一遍,“白昊,给我闭嘴。”

他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一把火,死死盯着白昊。

但在那瞳仁的最深处,还藏着一丝怜悯。

恍然间,让白昊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晚,他似乎也见过同样的眼神。

那道眼神的主人凝视着他,哽咽道:“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今后,该怎么办啊?”

这画面没头没尾,在记忆中一闪而过,让他异常烦躁。

白昊也没心思再开口嘲讽了,沉下脸来,周身气势不断拔升,凝神对付着宫泊如同狂风骤雨般的进攻。

海面上处处都是他们撕裂的空间裂缝,罡风席卷,天海震动,在场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躲在防护阵法内,勉强抵抗着两名大修士交战的余波。

“修道千百年,有生能得见如此道途巅峰,”刘鹭目光出神地眺望着这场战局,喃喃道,“死而无憾啊。”

穆观飞速瞥了他一眼,咳嗽道:“当真?要死你死,老夫可还想多活两年。”

“老夫也想活!闭嘴吧,煞风景的家伙。”

话音刚落,刘鹭时刻绷紧的神经突然猛地一跳。

他霍然转身,瞪着出现在众修士之中的白昊,又猛地扭头看去,见宫泊不知何时已经被白昊用含枢仙尊的降魔杵贯穿丹田,不禁瞳孔骤缩——

难道今日,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吗! ?

察觉到修士那边突然的骚乱,宫泊一怔,瞬间明白过来。

“是你在捣鬼,”他冷声道,“幻境?还是你之前用过的把戏?”

“你猜?”

宫泊懒得陪白昊玩这种无聊游戏。

他神识一扫,就知道肯定是白昊利用邪魔之气篡改法则,把那些修士心中最恐惧之事变为了现实,否则,若是单纯幻境的话,绝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那么大的伤亡。

只不过,白昊只有一个,而他正疲于应付自己,所以……

“青竹笔灵!”

“主人放心,看我的吧!”

宫泊听到青竹笔灵清脆的应答,却不禁想起了楚沨。

那小子当真已经……他抿了下唇,一颗心像是被胶水黏在了一处,徒劳挣扎,无法动弹。

可为什么自己操控这尊三足鼎战斗时,却总觉得这东西有自主思维?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这宝贝用得顺手吗?

“交战期间,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白昊犹如鬼魅般的低语在耳畔响起,宫泊一阵恶寒,尽管竭力躲闪,但仍觉得身体犹如被一柄大锤击中,狠狠砸向地面!

来不及展开护体灵光了,他绷起脊背,已经做好了受伤后用轮回再生术修复的打算,但手中的青铜鼎却亮起一道光芒,宫泊咳嗽着从废墟中站起,震惊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随之而来的白昊攻击让他无法思考太多,只能再度被卷入斗法。

两人如今正站在绝灵之地的中心,在这里,宫泊灵力消耗的速度成倍增加,他喘息着心想,这里不愧是曾经大名鼎鼎的囚龙狱啊。

……对了,囚龙狱!

宫泊本打算传音给龙干,但他看了一眼白昊,还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刚得意洋洋凯旋归来的青竹笔灵。

如果真让龙干动手,那就太残忍了。

“你在打什么主意?”

白昊又从宫泊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他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气,原本温润如玉的脸颊变得扭曲:“你在他的记忆中到底看到了什么,说!”

“他是你的傀儡,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听到宫泊狡猾的回答,白昊很想骂人。

探知他人记忆的方法不多,最经典的当属搜魂术,可龙干的神魂又不在身体里,他甚至今日才知道对方还活着!

若是平时无事,谁会想到通过傀儡反噬这种极度危险的办法,去冒险窥探他人记忆残片呢?

白昊想到这里,突然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毕露:“是不是善尸?他通过记忆给你传递了消息,是也不是!”

“不是,”宫泊淡淡道,“含轩早就被你融合了,况且我看到的是龙干的记忆,与他有何干系?”

“他可以清除自己的记忆——”

“你颠倒了因果,”宫泊看着他,叹息道,“是现有你,才有的善尸。白昊,我的确看到了重要的记忆,但这不是含轩想要传达给我的,而是曾经的你。”

白昊睁大双眼,绷紧的唇角动了动,神情似乎恍惚了一瞬。

宫泊果断抓住这瞬息间的机会,将青铜鼎化为青竹笔的形态,反手握住笔身,狠狠刺入了他的丹田!

同时,青竹笔灵卷着一截囚龙狱中的绝灵锁链,从身后套住了白昊的脖颈。

顷刻间,白昊丹田内混杂着邪魔之气的灵力,统统被强行封印在体内,就连法则也无法调动。

这种犹如被抽干一切力量、连周身时空都凝滞的真空状态,令白昊张开嘴巴,赫赫做声。

他瞳孔一缩,吐出一口血来,本能地握住宫泊染血的手,想要用蛮力挣脱。

但一道道鲜红的傀儡丝线自笔身窜出,将白昊的四肢捆绑紧缚,封锁了他所有退路,也让他再也冷静不能。

“宫兄,不,阎傀仙尊,”他神情慌乱,瞳仁中的红光明灭,但还竭力维持着镇定,“你我并无深仇大恨……”

宫泊冷笑一声,抓着白昊的身躯,又面无表情地在对方激烈跳动的血肉里,捅得更深了几分。

“低头看看我手里的法宝。”他一字一顿道。

“现在咱们有了。”

话音落下,他在白昊惊恐的眼神中,直接搅碎了对方的内脏丹田。

边上幸存的修士们见状,终于彻底放下一颗心来。

他们相拥着欢呼而泣,就连刘鹭看看四周死伤过半的同伴,也有种苦尽甘来、劫后余生的感觉。

但想想楚沨那小子的冲动之举,笑容又不禁增添了几分苦涩。

这一战,胜得太惨烈了。

青竹笔灵也跟着欢快地闪烁地两下。

但很快,它又萎靡不振起来:“呜呜呜,本来应该是我跟主人一起并肩作战的,但现在我被那讨厌的法宝弹出来了,从此无家可归……”

龙干表情复杂地看着半空中的这一幕,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按理说,大仇得报,逆徒当诛,他应该是高兴的。

说是狂喜也不为过。

可他现在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只觉得胸口沉闷,心脏钝痛,仿佛有一块很重要的东西,永远离自己而去了。

可当他仔细辨认时,却发现那里本来就是一片荒芜。

面对青竹笔灵的哭诉,龙干随口敷衍道:“等宫小子回来,让他徒弟再给你……”

他止住了话头。

有些人,一旦离开,似乎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是吗?

白昊缓缓眨了下眼睛,眼中血光褪去,望着面色冷冽的宫泊,想要开口,却吐出一口血来。

“还有什么要说的?”宫泊忽然开口,随周身杀气未褪,望着他的眼神却恢复了平静,“你的时间不多了。”

白昊轻轻笑了一下,握着宫泊的手腕松开了。

他用自己最后能调动的灵力,帮宫泊治疗了一下被捏碎的手腕。

“你总是喜欢干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宫泊抱怨道,“有必要吗?”

“看着难受。”

“强迫症吧你。”

“或许。”

白昊不置可否,余光瞥过血污间又幽幽闪过一道暗光的笔身,他扯了扯嘴角,视线越过宫泊,看向了龙干的方向。

片刻后,又落回到宫泊的面孔上。

“不要告诉他,”他的声音逐渐低哑下去,“……宫兄,多谢你了。”

“好。”

宫泊最后问道:“我们的穿越,与你有关吗?”

白昊朝他露出了一抹笑容。

但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

他的眼皮轻颤了一下,那最后的光亮,便彻底消失在了瞳孔深处。

这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也陨落在了囚龙之地。

但对于白昊来说,这是解脱。

宫泊双脚落在地面上,他动了动身子,拔出笔身变回小鼎,把白昊的身躯依靠在了血龙傀儡的身旁,轻轻阖上了对方的双眼。

他在心中默念:

安息吧,挚友。

因为违背此世法则的规律,在短短几个呼吸后,白昊和封印在他体内的邪魔之源,便彻底在他眼前化为了灰烬。

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远处的修士也纷纷干呕起来,吐出一团团血污,在众人惊骇的神情中,刘鹭叹气道:“这应该就是你们当初吃的那些筑基丹和应劫丹。”

仙宫用邪魔之气培养出蛊虫,以此来控制天下修仙者。

本源消散,这些东西很快也失了生机,被嫌恶的修士们纷纷碾成了飞灰。

宫泊长吁一口气,紧绷的双肩放松下来。

他疲惫心想:

这场大灾,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海风迎面吹拂而来,围绕在玉京山四周的迷雾,也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这无法穿透的迷雾屏障,本是天道法则为了平衡这世间、清除外来入侵者的自救之举。

如今邪魔之气彻底在这世间灭绝,高阶修士更是十不存一,迷雾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一切欣欣向荣。但龙干记忆中的血腥画面仍在眼前交错闪现,还有楚沨在被火焰吞噬前,朝自己扬起的那一抹笑容,让宫泊实在难以平复心情。

他觉得胸口沉闷,反复深呼吸几次,眼眶还是微微泛起了红。

下意识低下头去,却听到一道轻快声音响起:

“师父是哭了吗?”

“没——”

宫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望着漂浮在自己面前的青铜鼎,一把抓住:“楚沨!?”

“是我,师父。”

青铜鼎愉悦地蹦跶了两下,但还是执拗问道:“所以师父是想起我伤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过方才我看到师父差点为徒儿流泪了,真好。”

宫泊沉默片刻,狞笑一声,将青铜鼎扔到了不远处的废墟里。

楚沨:“…………”

楚沨:“师父我错了!”

混蛋逆徒一秒认怂,忙不叠地从废墟里跑出来,还灰溜溜地自己把自己寄生的法宝捡起来,拍了拍灰,这才殷勤递到宫泊面前。

宫泊冷着脸,没搭理他。

但他还是上下扫了楚沨一眼,见这小子甚至可以化为人形,只是形体浅淡了些,估计是消耗太多导致,心底也暗暗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被楚沨的一句话打乱了思绪。

“师父,”楚沨望了一眼白昊方才的位置,传音给他,“所以当初被邪魔之气入体,扭曲现实法则杀光全族的,是龙干对吗?”

宫泊默然片刻,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方才听到你们对话,猜到了。”

楚沨想起白昊最后和师父那默契交流的场面,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能替师背负起一切罪孽和责任,以身入局,不吝牺牲,谋划数万年清除祸端,白昊这份心性和忍耐,就连楚沨也不得不道一句佩服。

师父结交这位挚友,当真没有看错人。

感应到宫泊此时的复杂思绪,楚沨又露出一抹愉悦笑容来:“况且,如今我是师父的器灵了,和您心意相通,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吧?”

“我才是主人的器灵!!”

青竹笔灵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顿时慌了:“主人我当时是被他踢出来的,你可不能这样丢下我!”

宫泊望着飞驰赶来的青光,和远远缀在后面,神情沉重的龙干,干咳一声:“没说要丢下你。这小子胡说八道呢,当什么器灵,正好身躯都还在,总会有办法的。”

“不用,”楚沨却第一个提出了反对,“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徒儿的一切感受,师父都能察觉;师父的所思所想,我也了如指掌……”

望着楚沨脸上不自觉扬起的微笑,宫泊面色僵硬:

本命器灵和主人心意相通没错,但这话叫这小子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还是青竹笔灵尖叫了一声,道出了真谛:“主人,有变态啊!”

龙干望着这他们打打闹闹,目光落在白昊消散之处,又往前飘了一截,突然嘶了一声,用爪子按住了脑袋。

他真的,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

看着神情茫然无措的老龙,宫泊叹了口气,想起最后白昊望向自己的恳求眼神,冲他招了招手。

“别忘了你复兴龙族的梦想,”他提醒道,“还是说,你没有自信再收徒弟了?”

龙干回过神来,苦笑摇头:“算啦,老夫这辈子恐怕是不会再收徒了,至于复兴龙族,唉,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实在不行,你就让我徒弟继承也行。”

宫泊厚脸皮道。

楚沨感应到师父内心的想法,立刻上前一步,恭敬拱手:“龙前辈,您放心,若您把重任交托于我,虽然我不能拜您为师,但定会好好侍奉您老的。”

“滚滚滚!”

龙干吹胡子瞪眼:“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当本座徒弟的吗,就凭你,还不够格!”

他本以为按照宫泊的性格,肯定会回怼他两句,比如说他眼光高,连楚沨这样的都看不上云云。

但宫泊只是在边上抱臂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师父,龙前辈看不上我,怎么办?”

楚沨回身望向宫泊,一脸无辜。

“没事,为师看得上你。”宫泊很大方地回答。

从那相连的心绪中,他感觉到了另一端楚沨陡然燃起的渴望。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像是从前水乳交融时的缠绵,但又更加细密绵长、无孔不入。

宫泊甚至没有看他。

但他知道楚沨在盯着自己。

他的脊背也不自觉地战栗起来,哼笑一声,抬手召回青铜鼎,大步朝着正朝自己遁光飞来的刘鹭等人走去,指尖却在楚沨紧迫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抚摸着那鼎身的纹路。

作为器灵,他自然能清晰感知到师父的触碰、温度甚至是指尖按压时的细小纹路。

那温热的指尖,恍若在周身游走,还伴随着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是嘴硬心软的师父在庆幸他的归来。

楚沨紧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阳光洒满海面。

那道身影被人群包围,袖袍随风荡起,腰间被玉带勒出一道瘦挑的弧度,犹如一只自由飞翔在大海之上的白鸥,停歇在了岸边。

宫泊正和刘鹭说着话,余光见楚沨呆站在原地望着自己,不禁偏头回望:这逆徒又在瞎琢磨什么呢?

什么白鸥,乱七八糟的。原来他成天想的都是这些?

不止,楚沨无声朝他微笑。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师父说。

但言语不好意思,传音也太过轻佻,用别的方式,似乎也不够直接坦荡。

正好,天赐良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是什么?

宫泊忍不住好奇起来。

是三个字。

宫泊就抿紧了唇线,猛地收回视线,不再看向楚沨,隐藏在发丝间的耳垂却莫名染上了霞红。

刘鹭忍不住望向楚沨:“你跟你师父都传音说了些什么?”

“嗯?我什么都没说啊。”

楚沨含笑望向宫泊:“不信你问师父,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开口说,可能是师父自己察觉到什么了吧。”

他刻意强调了一下“开口说”三个字。

又笑着对眼神不善的宫泊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师父晋升呢,这仙尊之上的境界,古今未有,师父是第一人,不如就叫仙帝如何?”

宫泊是真怕这小子下一句话就是说“那我要当帝后”这种荒唐话,赶忙出声打断。

但似乎刘鹭他们都觉得这个称呼不错,楚沨更是在身旁低笑起来:“师父的主意似乎也挺有趣的,徒儿方才还真没想到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宫泊头皮发麻,心道得赶紧把这小子塞回去复活,不然将来若是……算了不能再想了,打住!

“仙帝大人,”忽然此时人群中有一修士站出来,朝宫泊行了一礼,恳切道,“托您之福,如今灾殃平息,但凡界仍有兽潮作乱,仙宫横行,恳请您下界出手镇压,我等愿为大人马前卒!”

宫泊定睛一看,发现此人似乎是蓬莱宗的某位前辈。

他此话一出,许多在凡界也有宗门牵挂、师承根脚的修士也都按捺不住了,齐齐肃容朝宫泊躬身行礼:

“恳请仙帝下界,我等愿为大人马前卒!”

宫泊若有所思地看着众人,目光又转向楚沨。

好像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不然明荣那家伙估计要哭天抢地。小子,你觉得呢?

都听师父的。不过……

不过什么?

想要师父陪我重游故地,在雷邙山里再住一段时间。

楚沨面上露出百感交集的怀念之色。

他此生最痛苦和最幸福的时光,都在那深山无人之处悄然度过。

但现在,那段曾经连触碰都觉得刺痛的记忆,他终于可以坦然回望了。

对于楚沨的感慨,宫泊丝毫不为之所动,反而啧了一声。

这小子究竟在怀念什么,不好说。

他忍不住刺道:就这么怀念自己被当成炉鼎的时光?别忘了,为师现在修为又比你高了,其中差距,可不是你光靠闭关修炼就能轻易赶上的。

这话说得稍显没良心。

但楚沨察觉到师父真正的念头,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师父啊师父,还真是……

在众修士迷惑不解的眼神中,他掸了掸衣袍,忽然朝宫泊正儿八经地行了个弟子礼。

楚沨用漆黑眼眸直直盯着宫泊,唇角勾起:

“那就还望师父,不吝赐教了。”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