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宫泊话音落下,屋内一众女修当即肃容飞身退后,掐诀启阵。

繁复的金色阵纹,顷刻间包裹住整艘画舫,他们所在的房间内,更是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阵法层层嵌套,密不透风。

甚至于这艘画舫本身,也是一件罕见的低阶灵宝,在入水前,还特意被加固了龙骨,起码能承受一名渡劫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垮塌。

然而这一切在面对楚沨时,在场没有一个人,能乐观到以为只要做足充分准备,就能够万无一失。

尤其是宫泊。

他死死盯着眼前恍若对一切变化都毫无察觉,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的楚沨,沉默片刻,暗地里给女修们打了个手势,让她们靠后,自己则拎起酒壶,毫无异样地给楚沨倒了杯酒,推过去。

“小子,”他说,“难得月色正好,板着一张脸作什?”

红衣女修见宫泊非但不躲开,甚至还主动靠近楚沨,紧张得呼吸都快停滞了。

但当事人却浑然不觉,宫泊仰头,又狠狠灌了两口酒水,末了,朝楚沨晃了晃酒壶,歪了下脑袋,示意该你了。

楚沨如今的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但或许是被宫泊的洒脱影响,他涣散的瞳仁竟还真聚焦了几分。

男人僵硬地抬起手,握住酒杯,学着宫泊的样子,动作僵硬地靠近唇边。

却几次都对不准嘴巴,酒水大半都撒在了胸前的衣襟上,泅开一片火焰纹的暗色。

“笨死了。”宫泊毫不客气地吐槽。

但他的目光却不见一贯的轻嘲,望向楚沨的眼神,反倒多了几分认真和无奈,“小子,想要走捷径,总有一天是要付出代价的,为师早就告诉过你了。”

红衣女修在边上目睹了全程,不禁狠狠皱眉:

这笨拙的动作,简直就像是个初生的婴孩似的。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宫师兄收的这个徒弟,她们早有耳闻。

从前只是从明荣那儿听说了些他和宫师兄不清不楚的小道消息,权当听个乐呵,后来再闭关出来,就惊闻对方已经晋升仙尊,而宫师兄又死而复生。

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就被明荣找上了门。

他说,宫师兄希望她们能出手帮忙,作为长辈,替这小子处理些修炼过快导致的遗留问题。

她们这些人,便是宫泊当初念叨的那一群师妹,宫泊的师姐大多都已经坐化,但现存的几位,都是蓬莱宗的元老级人物,早已不问世事许久了。

尽管资质所限,修为在宗门内不算最高,但论起资历,个个都能把明荣这个现任宗主当小辈唤。

这次明荣来找她们,若不是打着宫泊的旗号,就算寿元将至,她们也绝不会管这种与找死无异之事。

在阵法的加持下,红衣女修目前的修为能达到渡劫中期,但这也只是暂时的,阵法也好,渡劫修为也罢,都不能维持太长时间。

现场只有她和宫泊两个渡劫,其余都是元婴中期甚至是初期修为……红衣女修看着还静静坐在对面的师徒,心中暗暗焦急:

当初说好了动手时一定要快狠准,宫师兄为何又突然迟疑起来了?难不成,是怕伤到了他的徒弟?

这说法放在犹如天堑的修为差距面前,着实有些可笑。

他们这一行人,但凡稍微出一丝纰漏,或者楚沨认真起来跟他们打,恐怕没一个能活着逃出去的。

红衣女修盯着因为一直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气息愈发压抑、甚至已经被心魔刺激得即将失去理智的楚沨,手中的刺刃寒光粼粼,已经做好了搏命封印的准备。

宫师兄明明一向谨慎,怎么这时候却糊涂起来了?

猛兽在侧,不赶紧躲开或是给它套上项圈,居然还主动凑上……去……

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身后更是响起一片半是震惊、半是怪异的吸气声。

——宫泊含住一口酒,竟当着她们的面,一把拽过楚沨的衣领,精准堵住了对方的唇!

红衣女修的脸颊不自觉地涨红。

她瞳孔颤抖着盯着这一幕,觉得这事态发展,好像跟自己设想的有些出入。

楚沨也同样被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主动吻住自己的宫泊,手中的酒杯倾斜,咕噜噜地滚落在地。

但动作却十分诚实,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双手已经搂住了宫泊的腰,再度将人揽入怀中。

楚沨的脑袋晕乎乎的,耳畔诡谲声音逐渐远去,倒是唇舌间被宫泊渡来的酒水,似一线火焰般入喉,灼烧一般,点燃了五脏六腑……

“就是现在!”

收到传音的红衣女修猛然回过神来,趁着楚沨心神动摇之际,一道金色的锁链自房间中的阵眼处凝结而成,被宫泊一把抓住,扣在了楚沨的脖颈之上。

宫泊身体后仰,一掌拍在楚沨的灵台之上,喝道:“见不得人的鬼祟东西,从本座徒弟的身体里滚出来!”

在处理心魔之前,得先把最麻烦的刺激源解决掉!

一股暗红的烟雾自楚沨的七窍中蔓延开来,顷刻间充斥着整个屋内。

血红雾气中时而光影交错,时而嗡鸣尖嚎,它就像是无数人脸、断肢、怨魂的集合体,自楚沨身躯脱离后,就迫不及待地想找到下一任宿主寄生。

然而宫泊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抬手掐诀,一枚龙印在额前隐约闪烁。

“启!”

借由菁纯的龙族血脉,宫泊祭出了那尊太古时期,龙族专门为了封印邪魔之气而炼制的青铜乾坤鼎!

此鼎一出,霎时屋内的血红雾气便开始如浪潮般翻涌。

面对乾坤鼎,它们似乎变得惊慌起来,忙不叠地想要逃窜出去,却被红衣女修主持的封印阵法困在画舫内,只能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内横冲直撞,造成一地狼藉,最终大半都被吸入鼎内,剩下一小部分则趁宫泊封印之际,再度钻回了楚沨体内。

楚沨捂着脑袋,身躯紧绷着,浑身灵力外溢,虽已经竭力控制,但灵力威压仍轰隆一声,瞬间便将半座画舫化为乌有。

半空中,红衣女修吐出一口血来,身后一众元婴女修,更是摇摇欲坠,目露惊恐——仙尊修为,竟恐怖如斯!

楚沨甚至还没有出手,只是泄露了些许威压,就造成了如此毁灭性的结果,若不是她们离得较远,又有宫泊抗下大部分伤害,恐怕现在早已是身死道消!

“宫师兄!”

望着那一地废墟,红衣女修忍不住出声喊道。

方才那一下,宫师兄该不会……

还好,宫泊很快就掀开木板,从废墟里踉跄着起身。

“没事。”他咳嗽着回答。

但宫泊如今的模样,可半点不像是没事。他的唇边挂着一缕鲜血,发丝凌乱,前胸凹陷,恐怕不止断了一根肋骨。

但只是几息功夫,轮回再生术就将内伤修补得七七八八。

宫泊神情淡然地给自己接上胳膊,面对不远处半跪在地,低吼着让自己赶紧远离的楚沨,非但没有听从对方的话,还抬起掌心,握住了那根熟悉的青竹笔。

“抱歉了,老伙计,”他遗憾道,“本来是打算重塑身体之后,就找凡界最好的炼器师给你修补升级一下的,但现在这炼器师疯了,得先麻烦你跟本座一起,把这逆徒敲醒才行。”

器灵虽然耗尽力量沉睡,但青竹笔还是能用的,只是少了几分灵性,需要他这个主人耗费更多心神来控制而已。

笔身在宫泊指尖灵活地转了几个圈,被他一把握住,行云流水地在空中大笔书就。

宫泊的左手,则始终紧握着那条束缚住楚沨脖颈的金色锁链,双管齐下,渡劫期的灵力如洪水般轰然倾泻!

面对攻击,楚沨本能地想要找回恶尸,却发现链接微弱,这才想起恶尸如今身在北域,和南域距离何止千万里。

“师父……”

他喃喃着想要找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内心的惶恐每时每刻都在增加,但无论他如何寻找,眼前都是一片空茫的黑暗。

突然,一点白光自无尽黑夜中亮起。

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楚沨呼吸一窒,立刻飞身上前,想要抓住师父,却见师父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毫无生机的面孔。

楚沨猛地后退一步。

“不……”

傀儡暗淡的瞳仁中,倒映着楚沨同样苍白的脸颊,他不顾楚沨的痛苦和逃避,轻轻开口:

“…………”

楚沨浑身僵直。

“住手……”

是眼前闪过白昊那只血淋淋的、自身后穿透宫泊身躯的手臂。

“不要再……”

也是无数次被仙宫追杀、生死危机之际,挡在身前的大小傀儡。

“把师父、还给我!!!”

楚沨声音颤抖,呼吸的每一口气息中,都沾染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男人英俊凌厉的五官扭曲,青筋暴起,暗红纹身爬满脸颊全身,如同一头被逼至穷途末路的野兽,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修士,单凭肉体强悍程度,硬撼阵法,一拳砸下!

一道遁光闪过,宫泊闷哼一声,硬生生接下了这发疯逆徒的上百次攻击。

虽然有阵法和凡界法则的双重削弱,但楚沨此时发挥出的实力,也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位渡劫后期的大修士。

耳畔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感受着肉体撕裂的剧痛和体内脏器的震颤,宫泊反倒被楚沨打出了火气和兴致,望着眼前六亲不认的楚沨,眸中精光大盛。

宫泊衣袍翻飞,凌空与楚沨交手,尽管命悬一线,却兴奋地哈哈笑起来:“爽快!小子,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能在一对一时,让本座尽兴了!”

“来,今日你我师徒二人,抛开一切,好好打上一场!生死有命!!”

红衣女修虽然也重伤在身,听到这话,却不由得心下一凉——

完了。

宫师兄,也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