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恶尸在修补完几条空间裂缝后,神识一扫,发现师父和本体已经离开了蓬莱境。

他啧了一声,立刻马不停蹄地撕裂空间,来到了洞府之外。

千里之遥,瞬息而至。但恶尸抬头望着眼前紧闭的洞府大门,忽然踌躇起来,在门口徘徊多次,都不敢轻易进入。

直到一道冷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还在磨蹭什么?滚进来。”

恶尸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爽玩一暑假然后被老师点名当众检查作业的赴死心态,推门而入——

宫泊坐在正中的座位上,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恶尸就腿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本体旁边。

“师父我错了!”

没出息的东西!

楚沨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剐来一记眼刀,换来恶尸一个挑衅的眼神:不然呢?还指望我头铁替你承担火力?

从前他的确心甘情愿,但那是为了复活师父;如今师父回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本体还是爱上哪玩上哪玩去吧。

对于本体这些年做了什么,宫泊可能还一知半解,但恶尸却是心知肚明。

即使抛开和师父成婚这件事不谈,本体干的事,也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虽说他也算是帮凶之一……

但在这种时候,打死他也不可能承认的!

恶尸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该如何跟本体撇清关系——现在学习含轩背刺本体还来得及吗?

逆徒一分为二,看着跪在眼前的双倍糟心,宫泊只觉得脑仁发胀,加上身体不适,正想起身甩袖离开,先让这俩货在这儿跪个半天反省,脚下就一软,跌回了座位。

“师父!”“师父您没事吧?”

宫泊喝道:“跪下,谁让你们站起来了?”

他看着瞳孔齐齐一缩,冲上来想要扶住他的两个逆徒,脑袋更疼了。

楚沨和恶尸死死盯着他,不情不愿地跪回了原地。

宫泊揉了揉眉心,觉得大概还是没从先前的神魂震荡中恢复过来,正准备调息一番,就见一枚瓷瓶悄无声息地飘到了眼前。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俩逆徒都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没一个敢抬头跟他对视的。

少年冷笑一声,但还是接过了瓷瓶,倒出一枚丹药仰头吞下。

地上的两人虽然表面镇定,内心却同时振奋了一下——

如此放心地服用他递来的丹药,和师父一向待人谨慎的作风不符。这说明什么?

说明师父还是信任自己的!

“百年不见,小子。”

稍稍恢复些许状态后,宫泊终于开口了。

肉眼可见,地上二人的肩颈瞬间绷紧,宫泊权当没看见,只是以手支颐,淡淡道:“你的修为倒是提升得挺快。”

地上两个共用一个脑回路的大脑,开始急速思考:

师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嘲讽他急功近利不走正道,还是夸奖他进步巨大?或者是单纯陈述事实?

恶尸见本体沉默不语,壮着胆子回应道:“都是师父教导得好。”

宫泊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恶尸赶紧又低下头去,暗骂本体鸡贼,自个儿一声不吭,非要让他来出头。

“何必呢?”宫泊轻声道,“凭你如今的实力,莫要说出师,若是出全力,我连你一招也接不下。”

见楚沨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打断道:“为师早就教过你,修仙界实力为尊,既然心中有怨,又为何要在本座面前装出一副乖顺徒弟的样子,任打任骂?”

他盯着楚沨的脸颊,上面的巴掌印早已消散,只能依稀从边缘处窥见一点红印。

但宫泊之前操控傀儡时,可是用上了起码八成力道。

这小子现在的恢复能力,他心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变态啊。

楚沨攥紧了双拳,唇线抿直。

他重新低下头,语气恭顺道:“师父说的什么话,弟子怎么会怨您。您能平安无事回来,对于弟子来说,就是莫大的幸事了。”

“再用这种假惺惺的语气跟本座说话,你们两个就一起滚出去。”

惨遭波及的恶尸睁大双眼,顿时怒了。

他暗暗咬牙跟本体传音:“师父好好回来了,你犯什么倔?本来就是咱们有错,老实道个歉等师父消气不就完了!”

“然后呢?”

楚沨半阖着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等着哪天又出了什么事情,再被师父丢下一两百年、甚至更长时间?我还没有那么贱。”

虽然两人交流得隐蔽,但还是瞒不过宫泊的眼睛。

他定定地看了楚沨一眼,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

在即将离开洞府时,终于,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来,死死攥住了宫泊的小臂。

“师父,”楚沨站在宫泊身后,距离不到半步的位置,轻声问道,“您又要去哪儿?”

男人低沉的嗓音刺激着耳膜,滚烫呼吸拂过脸颊。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来,宫泊的后颈下意识绷紧,他缓缓转头,注视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血瞳,心底一沉。

这小王八蛋,这次,是真招惹到天大的麻烦了。

老龙曾经告诉他,邪魔之气和法则之力此消彼长,就算邪魔之气稍占上风,也是一个极为缓慢蚕食过程。

想要彻底消耗掉这个世界的本源灵气,至少也得再需要个千万年的时间。

然而不知为何,这一进程,在这万年间被人加快了数倍。

并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其中若是没有楚沨这小子的参与,宫泊是定然不相信的。

不久前在小秘境中,那位元婴修为的分身口口声声所说的“楚沨才是灵气衰退的罪魁祸首”,从这个角度来看,的确没有撒谎。

虽然现场众人都并未放在心上,但真正让宫泊警醒的,是这人究竟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以及,派他来的幕后主使是谁。

其实兜兜转转,能有资格上牌桌的,无非也就是那几位。

楚沨如今已是仙尊修为,定然早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但宫泊不相信以这几人的本性,只敢暗搓搓地搞这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

当初老龙就是被白昊阴了一把,趁着龙凤二族几近灭绝、太古异兽种族十不存一的势力真空阶段,闯入尚未完全稳定的仙墓之中,在血海封印深处留下一道缝隙,导致邪魔之气部分逃逸。

当然,白昊也因此被反扑的法则之力惩戒,沉眠千万年。

还连累其他三个什么都不知道傻子一起,在玉京山上坐了近万年的牢。

也算是天道好轮回了。

宫泊正想着,忽然,手臂上的力道再次加重。

楚沨见他久久不答,呼吸急促,死死盯着他,眸中飞速闪过一道暴虐:“师父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还真的打算再次离开吗?

宫泊回过神来,刚要开口,就见一道残影自眼前闪过。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到楚沨被他自己的恶尸一脚踹出了洞府,身躯在飞出近千米后,一头撞倒了一棵两人合抱粗大树。

“师父,他现在脑子不太清楚,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恶尸拍了拍手,眼神冰冷地望着洞府外的本体,又将目光转回一脸“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的宫泊身上,许久之后,揉着不断跳动的紧绷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指望他还是算了吧,师父,您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

外面的楚沨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他低头拍了拍身上喜服的灰尘,爬起来后,怔怔地往洞府内望来,却没有再靠近。

半个时辰后。

宫泊听完了恶尸的全部叙述。

虽然对方已经尽量简略,将某些部分一带而过,但其中艰难凶险,宫泊怎么能不清楚?

因此他沉默良久,叹息着问道:“为师很好奇一件事。”

“按理说,无论你修炼的是何功法,以你现在的状态,都早该在渡劫飞升阶段就死于心魔作祟,为何你却一路畅通无阻,修炼至仙尊?”

恶尸默然不语。

宫泊的语气逐渐严厉起来:“楚沨,为师从一开始就警告过你,法宝法术可以创新,但修炼绝不能走歪门邪道,更不能与魔鬼做交易!”

“告诉我,为了证道仙尊,你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恶尸和楚沨本体的区别,其实远比一开始宫泊接触到的善尸要明显。

毕竟在看到善尸的第一眼,他是真的误以为,对方就是楚沨本体。

但接触下来,宫泊发现恶尸的性格鲜明,较本体更为暴躁,语气也多带讥嘲等负面语气。

种种做派,都太浮于表面,并不符合他对楚沨“内心之恶”的描摹。

这小王八蛋本身就是个混沌中立的性子,要是真剔除了那点现代和平社会培养出来的人格底色,那绝对是个谈笑间,就能把人算计得骨头渣滓都不剩的标准魔修大能。

宫泊是何等敏锐之人。

他一眼就洞察出,与其说这是来自恶尸本身之恶,不如说是他在承载了某种巨大恶意后,难以控制的情绪外溢表现。

面对宫泊目光炯炯的视线,恶尸僵在原地,良久,缓慢抬起手,一粒粒解开了胸前衣襟的扣子。

腐烂的骨肉间,囚禁着一颗挣扎着跳动的心脏。

一根宫泊十分熟悉的金属雷刺,正深深扎在心脏之上,泛着不详的青蓝色光泽。

那团血肉每用力跳动一下,恶尸额角的青筋,就会若隐若现地跟着浮现——这也是他在观赛全程,都在不断揉额角眉心的原因。

尽管对于这份绵延无尽的巨大痛苦来说,并不能起到太多的缓解作用,但恶尸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了。

宫泊死死盯着他近乎非人的身躯,视线落在那根雷刺上,他哑声问道:“他放的?”

有了白昊的前车之鉴,在彻底融合之前,楚沨自然会对恶尸和善尸多加限制,防止出现自己背刺自己的情况。

恶尸无所谓地点点头,重新整理好衣袍。

痛苦对他来说,是自诞生起就如影随形的伴生物。但要是师父能因此而更加心疼他而非本体的话……赚大了。

“过来。”

恶尸僵了一下身子,但立刻听话上前,感应到背后陡然锋利起来的目光,他努力抑制住嘴角的上扬,躬身问道:“师父有何指教?”

宫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脱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