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泊觉得自己有些流年不利。
自打从仙墓出来回到东域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就没一样让他顺心!
钱阳被他的脸色吓到了,战战兢兢道:“宫……宫前辈,您还好吗?”
“好得很。”宫泊冷笑。
他勉强收敛起心神,环顾四周郁郁葱葱的森林:“这是什么地方?”
宫泊来得太晚,错过了先前长老的介绍。
还好,钱阳主动承担起了这一任务。
他似乎认定了在这里抱宫泊大腿准没错,积极开口回答道:“是蓬莱境中的一处小秘境,长老说,只需要我们找到三样足够有价值的宝物,就可以申请传送回会场了。”
“届时,他们会以宝贝的价值来给弟子排名,排在前五十位的,便可以被蓬莱宗收录为弟子。”
钱阳说着,指了指悬浮在他们身旁的白色光点,宫泊偏头望去,发现边上也有一个类似的。
“到时候只要捏碎这东西,就可以——哎哎,前辈不要现在就捏啊!除非截止时间到了或者是遭遇生命危险,其他时候捏碎是不算数的!”
宫泊被他扒住手臂,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麻烦。
“除了这些规矩,没有别的了?”
“啊?哦,有的,”钱阳怔怔道,“长老还说,这里有一座九层玲珑宝塔,里面封印着不少宝贝,不想在小秘境中与人争夺的,可以自行前往宝塔。”
“只要登塔解除封印,也可以获得宝贝,同样算作本次考核的成绩,只是宝贝不能带走,必须交还宗门。”
九层玲珑宝塔?
这不是楚沨当初去过的地方嘛。
宫泊歪着脑袋,想起当时那小子一口气爬到了第七层,还顺走了好几样宝贝,一脸积极地捧到自己面前,心疼得明荣那老小子眼皮直抽抽,却不敢吱声。
可惜,最后全都损毁在了仙墓内。
回想起往事,少年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却叫面前的钱阳看直了眼睛——话说,这才几日不见,宫前辈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而且这眉眼,怎么越来越给人一种,摄人心魄的感觉……难道是宫兄修炼了什么魅术?
“宫前辈,”钱阳忽然出声,带着一丝忐忑,他期待地望向宫泊,“您能收我为徒吗?”
“咔嚓——”
楚沨手下一个用力。
在明荣胆战心惊的眼神中,男人漠然掸去扶手的碎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这个,”他用下巴冷冷示意了一下镜中的钱阳,“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呃,也是本次的候选弟子,只是资质比较一般,三灵根。”明荣哗啦啦地翻着册子,“出生于西域的一座海岛,是个炼气散修。”
“西域……”
楚沨低笑一声,依靠在宽大的石座上,于众目睽睽之下,用粗粝指节反复揉捏着胀痛欲裂的眉心。
动作间,甚至带着某种神经质的意味。
“这帮人,为了对付本座,可真是用心良苦啊,”他的目光紧盯着镜中正朝九层玲珑塔进发的宫泊和钱阳二人,“也难为他们找到这些人了。”
为什么不找个更像师父的呢?
世界这么大,虽然师父容颜绝色,远非这些庸脂俗粉能够模仿,但找来几个皮囊七八分相像的,倒也不是难事。
从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人出现在面前,或是楚楚可怜、或是佯装镇定地望着他,还有人假装偶遇,实则满心算计地等着他上钩。
楚沨总是会在凝视他们片刻后,一言不发地抬手搜魂。
无一例外。
没有一个是偶然撞到他面前的。
眼前这个,外貌虽然只与师父又三分相像,气质却像了个十成十。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就连楚沨看着那双眼眸,都有些恍然了。
本体先前的警告犹在耳畔,楚沨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面对下方一众长老如临大敌的眼神,垂眸漠然道:“考核期间,本座不会出手。”
但考核之后,就另当别论了。
宫泊忽然一阵恶寒。
“宫前辈,怎么了?”
钱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见宫泊停下,也赶紧止住了脚步。
“没什么,本座突然想到了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从一开始,宫泊来到九层玲珑塔钱,就不是为了寻找宝贝。
——他打算守株待兔,把这帮弟子身上的宝贝先搜刮一番。
这样做不仅省时省力,还能叫外面的楚沨和明荣看见,早点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宫泊仰头望了望天空,心情十分糟糕。
笼罩此处小秘境的封困阵法,若不是出自楚沨之手,他就把这九层玲珑塔给吃了!这逆徒当真是天克自己!
他指尖抬起,一道快得几乎连残影都看不见的白光闪过,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围绕在塔外的数名弟子,就被丝线吊着脚踝,像一串串风铃似的吊了起来。
这并非无常丝,而是某种富有韧性的白色蛛丝。
来自老龙的私人珍藏。
宫泊知道在场除了楚沨和蓬莱宗的人外,还有无数宾客在看着此处,所以他不会用一眼就能让人发现身份的招式。
并非是他忌惮这帮乌合之众。
放眼凡界,除了楚沨外,已经没有修士能值得宫泊注意了。
但玉京山上的那四人,仍然是扎在宫泊血肉间的一根刺——他不相信楚沨不想杀他们,但事实证明,四大仙尊奈何楚沨不得,反过来也是同样。
明面上,自己隐于暗处,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仅仅这一招,已经足够让楚沨瞳孔骤缩了。
明荣同样一脸凝重地盯着镜面:“楚沨,师叔祖他,当真只收过你这么一个徒弟?”
“自然。”
楚沨的眸中,这次是真切地浮现出一缕深刻杀意:“傀儡术,仙宫也有。只不过,那帮人的拙劣模仿之作,远没有师父那般精妙。”
明荣正要开口,突然现场传来一阵惊呼。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着那一块块暗下去的镜面,霍然扭头:“含闲!”
含闲额头渗出冷汗。
他操控着镜面,想要让其再度显示小秘境内各个候选人的情况,却发现像是被什么屏障阻挡在了外部。
“师父,有人设下了屏蔽阵法!”他急促传音道,“能让千里眼失效,起码也是渡劫初期,得立刻派人进入小秘境,否则那些弟子就危险了!”
周围的议论之声越来越大,仙宫那边的渡劫修士,看表情似乎也有些诧异,但很快,便幸灾乐祸地跟旁边修士讨论起来。
是他们干的吗?
明荣脸色沉凝,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赶紧恢复秩序,查探小秘境内部的情况。
全大陆修士见证之下,若是本届蓬莱宗的预备弟子全死光了,那真是抽在他和宗门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稍安勿躁。”
楚沨忽然开口,声音传遍会场。
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望向主座之上的黑衣男人。
只见楚沨抬手打了个响指,含闲掌心的千里眼陡然爆发出一阵炫目亮光,随后镜面泛起阵阵波纹。
中间的那一块,在闪烁数次后,终于再度亮了起来。
白衣少年俊秀的脸庞出现在众人眼前,最终扩展到整幅镜面。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淡然。
而在他身后的,是本次考核的全部弟子。
那名元姓修士显得尤为狼狈,浑身伤痕累累,估计是吃了不少憋,脸色都涨得通红;御兽少女和那名天才剑修也受了些轻伤,但比起其他人,已经算好了。
倒是钱阳,因为始终跟在宫泊身边,不但没受伤,连灵力都还十分充沛。
众人如临大敌地握着手中武器,共同结阵,面对着前方不知何时出现的火狼群。
楚沨微微眯了下眼睛。
这火狼的头领,好像有些眼熟。
见这些年轻人都没事,明荣大大松了口气。
不过……
“怎么只给一人画面?”明荣偷偷给楚沨传音。
楚沨依旧专心致志地注视着镜面:“他们都聚集在了九层玲珑塔附近,自然不需要那么多视角。”
当真如此吗?
“此人虽然隐瞒了修为,但暂时还并未做对蓬莱宗不利之事,”明荣沉默片刻后,忽然出声道,“再看看吧,说不定在他的带领下,都不必我们出手了。”
“而且我总觉得,他可能与师叔祖有什么渊源,行事作风,不太像是仙宫做派。”
楚沨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镜中游刃有余的少年,看似平静,放在扶手上的手背却早已青筋暴起。
难道,真的是……
不,不可能。
虽然失败了,但那一晚的波动不可能有假。
他能感受到师父的气息,说明宫泊的神魂,曾短暂回到过那副躯壳里。
楚沨激烈跳动的心渐渐冷却下来。
这百年间,他走遍大陆,已经失败绝望过太多次。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追寻力量,唤醒师父,他用百年时间证道仙尊。
作为代价,他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沉沦在了地狱道之中。
只要常年处于地狱道状态下,他便是最为契合邪魔之气的宿主,世界法则可以折磨他的肉体,凌虐他的精神,却奈何不了楚沨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今的恶尸,早已习惯了疼痛。
甚至在他不发疯时,身边没有一人能发现他和本体的区别。
“……看来是恶尸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本体这边,楚沨扣上领口的最后一粒扣子,望着镜中一袭火红的衣袍,凝视许久后,闭上了双眼。
一双纤长的手臂,自身后环绕住他的身体。
长发青年睁着一双空洞眼眸,静静地将脸颊贴在了楚沨的脊背上。
——一如那日在山谷中的姿态。
楚沨忽然有些难以忍受地轻喘了一口气。
这世间最绝望之事,不在于看不到希望。
而在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在眼前,却什么也挽救不了。
那日在仙府中是这样,在山谷中也是这样。
他睁开双眼,转过身去,把人紧紧地搂在怀里。
楚沨轻轻地吻着青年的头顶、额前,喃喃自语道:“是不是血不够?还是说,是弟子那天弄疼您了?”
他埋首在青年颈侧,颤声道:“师父,我明明感觉到,那晚您曾经来过,可您为什么,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弟子呢?”
当真就如此狠心,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吗?
“罢了。”
楚沨忽然长出一口气,直起身来。
师父有多心狠手辣,他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毕竟,连对自己,下手都能那么狠。
金红袖袍下,楚沨与傀儡十指相扣,款步走向殿门。
“那边的考核应该快结束了,就算出了什么事,恶尸应该也能应付。师父放心,不会影响接下来的结契。”
楚沨一面说着,以免微微勾起唇。
望着天光下长发青年苍白的面孔,在迈过门槛前,他最后一次凑过去,轻轻在青年耳畔落下一吻。
“吉时快到了。师父,该去拜天地了。”
“啪!”
正处于鏖战中,紧张万分的一众年轻修士,忽然惊悚地看见领头的少年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不,确切来说,应该是打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钱阳紧张道:“宫前辈,您这是在?”
难道是对面的火狼,还有什么他们看不见的音波攻击招数?
“拍蚊子。”宫泊面无表情道。
“叽叽歪歪的,吵死了。”
面对失去理智后,咆哮着扑来的火狼头领,宫泊冷笑一声,抬起腿,一脚将它踹回了兽群之中,击飞了无数同伴。
这一记鞭腿着实干脆漂亮,那名年轻剑修眼中闪过一道惊艳,他深深看了宫泊一眼后,又提剑朝着四周狂暴的狼群冲了上去。
火狼头领被一击重伤,眼中的血色稍稍褪去。
察觉到前方熟悉的气息,它嗷呜了一声,立刻伏在地面上,夹着尾巴瑟瑟发抖起来。
要命了,怎么又是这个大魔王!
“本座现在心情很差,也没空跟你们瞎耗。”宫泊瞥了这没出息的东西一眼,冷笑一声。
逆徒也好,这狼狗也罢,一个个的,反骨都不小啊。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某个角落。
“还有,那边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自己过来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