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不及待说完这个炸裂消息后,钱阳一脸期待地看着宫泊。
他本想从宫泊脸上看到震惊的神情,但让钱阳失望的是,少年只是沉默片刻后,平静地“哦”了一声。
“等下,宫兄,你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好奇吗?”钱阳忍不住问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楚仙尊啊!你就不想知道他究竟打算跟谁成亲?”
“与我无关。”
宫泊语气平淡,侧脸隐没在风灯照耀不到的阴影中,“比起天天琢磨这些八卦,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该怎么通过接下来的考核比较好。”
说罢,他就径直回了屋内。
关上门后,宫泊面朝屋外,静静站了几秒钟,这才沉默着转过身去。
屋内没有点灯。
青石砖的地面上,稀疏地倒映着一片银亮月光。
宫泊盯着自己的影子,数百年间,他习惯了保持青年的体型,骤然回到少年阶段,一时间,竟连影子都觉得陌生了。
他迟钝地回忆起白日里进城时,看到的那些红布、染桶,和在坊间大量采买的蓬莱宗弟子,许久后,仰头靠在房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与楚沨,称不上是露水姻缘,毕竟曾一起患难与共几十年;若说是各取所需,也未免有些浅薄无情。
那小子对自己究竟是真心假意,宫泊不是瞎子,自然能看得出来。
但站在楚沨的角度思考,整整一百年的时光,他渺无音讯,不知死活,再深厚的感情,怕是也淡了吧。
无可厚非,宫泊心想。
那小子十年前,还为自己专门去了趟玉京山。
足够了。
宫泊心平气和地坐在床上,盘膝准备修炼。
反正自打穿来这个世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没了个聒噪的小子在身边叽叽喳喳,他还乐得清净。
一炷香后,他面无表情地睁开双眼。
并短暂思考了一下以自己现在的修为,闯入蓬莱宗当众抢婚,顺便把那小子炼成傀儡的可能性。
虽然是他不告而别在先,但在仙府时,宫泊自己都没多少把握能活下来,若真在那时候告知楚沨真相,指不定那小子冲动之下,又不管不顾自己的小命了。
而且到了仙尊这个级别,百年时间基本就是闭关一次的功夫。
这小王八蛋当上仙尊后,也不急着巩固修为,立马就飘起来大张旗鼓地迎娶娇妻,哪个师父见了不是一肚子恼火?
宫泊面沉如水地想:
退一万步说,那小子就算真要成亲,都得先给他磕头敬茶呢!
他起身跳下床,出门下楼,来到钱阳的屋外咚咚敲门。
“宫兄,这大晚上有什么事?”
钱阳诧异开门,听到宫泊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次蓬莱宗招收弟子,楚沨会来吗?”
“啊?”钱阳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宫泊说的是楚仙尊,而非街上随便一把抓的阿猫阿狗。
他莫名觉得,眼前不过炼气五层修为的宫兄,仿佛一下子与他有了隔阂,下意识磕巴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啊,这次的新弟子招收,是蓬莱宗内一位长老全权负责的。”
顿了顿,他又道:“听说楚仙尊这些年来行踪不定,就连蓬莱宗的门人都很少知道他在哪儿。不过,他都快成亲了,这会儿应该是在宗内吧?”
事实上,宫泊早就用神识探查过了。
整个蓬莱宗内,都没有楚沨的影子。
他本来还想找明荣先问一问的,结果这家伙居然也不在!
不然宫泊也不会大半夜的找上钱阳询问。
“这就有点儿麻烦了。”他自言自语道。
难道真要去抢婚?
可婚期将近,他的修为指不定恢复到什么阶段。
万一都还没到元婴,面对一个仙尊级别的逆徒,扇他巴掌都跟挠痒痒似的,他堂堂阎傀仙君的面子往哪儿搁?
钱阳看着宫泊沉思的模样,再次脱口而出:“宫兄,要不,你跟我一起参加弟子选拔吧!”
“嗯?”
见宫泊抬头望向自己,没有跟之前一样立刻拒绝,钱阳立马来劲了:“这次负责招收新弟子的长老,据说是上届蓬莱宗的首席弟子,宫兄,你若是表现出色,能得他青眼,说不定就能让这位长老帮你引荐楚仙尊呢!”
含闲当上长老了?
宫泊恍然,仙府之行后,含闲的修为应当也快渡劫了,再巩固百年,再占着首席之位确实有些不合适。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也知道楚沨他们的下落。
排除私人感情,宫泊其实更需要见一面的人是明荣。
老龙交托给他的任务,若是没有蓬莱宗的助力,单凭他一人,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
以蓬莱宗如今的地位和声势,在大陆上找到那几样东西,应当会简单许多。
“行吧,明日我去报名。”
“太好了!”
钱阳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但不仅是因为有了个伴——考核之中要是多一个能信赖的同伴,那他自己通过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这可是双赢啊!
“明天早上我带着宫兄你去报名点,你只要出个人就好,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到时候再给你重点介绍几位竞争对手,争取在考核之前想出对付他们的办法!”
宫泊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他觉得更需要担心的不是考核本身,而是自己得提前练习一下炼气期的招式,掌握好分寸。
可别一不小心下手过重,把蓬莱宗的好苗子都给弄死了。
*
“我就知道你又在这儿。”
明荣缓步走到树下,仰头望着头顶的月光凝露树。
片刻后,又垂眸看向正赤裸着上身、盘膝静静在池水中修炼的楚沨。
如今楚沨的模样,比从前要成熟了不少,称呼他为青年,已经有些不切时宜了。
但相比起从前,变化更大的,是他周身的气质。
如果说曾经的楚沨,是一柄藏锋的寒刃,虽然染血,但至少还带着些活人的气息。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片亘古不化的雪原。
厚厚的积雪层下,是亿万年积攒而成的冻土,生命在此绝迹,一切地质时代的变迁都被凝固。
就连曾经波澜壮阔的海洋,也沉默地死于寒冷,只留下一具具古老冰川的遗骸,仿佛一切生机都未曾来过。
面对不速之客的到来,灵源泉内的楚沨缓缓睁开了双眼。
“明宗主,找我何事?”
他表情依旧平静,语气也十分正常。
但明荣实在没法忽略翻腾池水中,长发男人遍布浑身上下、甚至都爬上脸颊的诡异图腾纹身,和那对近乎非人的血色瞳仁。
看到楚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明荣很想叹气。
但他忍住了。
他说:“蓬莱宗又要招收新弟子了。”
楚沨不语,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态度。
“行吧,就知道这个理由请不动你,”明荣无可奈何道,“不过你和师叔祖的婚事,你总得亲自回去一趟吧?”
“日子定下了,我会回去的。”
“绝对是良辰吉日,这个你放心。”
明荣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样荒唐的语句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一想到楚沨搞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和一个死人结契,他就觉得这世界简直是疯了。
然而他不但是帮凶之一,甚至还苦口婆心地劝道:“楚沨,我不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但至少在干之前,你得先把师叔祖的功法和傀儡术传下去吧?”
明荣咬咬牙:“最起码,不能让师叔祖的传承断代,落得个后继无人的境地!”
楚沨的眼皮轻跳了一下。
眼见这个理由劝说有戏,明荣立刻再接再厉道:“这次老夫可是下了血本宣传,全大陆的好苗子,现在都在东域,齐齐奔着蓬莱宗来呢。”
“还有,仙宫这几年虽然老实了很多,但真正的好苗子要是被他们抢走了,指不定过个一两百年,又要折腾出事来。你回去坐镇,就算只是在边上看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震慑。”
“我知道了。再过几日,会回去的。”
楚沨沉默许久,终于松了口。
明荣内心一喜,却又听楚沨淡淡道:“但师父的功法,我没有再传给其他人的打算。”
“为什么?”
“师父曾跟我说过,六道轮回,非大毅力者无法自渡,”他低声道,“直到如今我才明白,毅力,天资,机缘,统统都只是次要的。”
“这世间就不该有这样的功法存在——即使它是师父毕生心血,我也要这么说。”
明荣眉头紧锁,不悦道:“楚沨,你的意思是,打算彻底销毁这本功法?仙宫人人都骂师叔祖炼傀违背天理,难道你作为他唯一的弟子,也这么认为吗!”
“是又如何?”
楚沨突兀地冷笑一声。
他忽然抬起那双血瞳,直直地盯向明荣:“明宗主到底还是留了几分薄面,但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不如都坦然直接点儿好了。”
“说什么文绉绉的违背天理,修炼那本功法的人,最终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得好死!!”
明荣哽了一下,想要张嘴反驳,可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楚沨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缓缓松开死死攥紧的双拳,许久后,移开了视线,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迄今为止,修炼那本功法的,只有你师父和你,”明荣说,“师叔祖之所以那么做,不是希望你走他的老路。”
“楚沨,四大仙尊没法离开玉京山,也奈何你不得,凡界又有蓬莱宗支持,你何必如此折腾自己呢?”
“那是在你们看来,”楚沨平静道,“明宗主,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活下去。”
“活到达成我的目的,或者和师父一同死去的那天到来。”
和从前的无数次那样,他们的交谈又再一次进入了无法沟通的境地。
明荣理解不了楚沨的心境,就像楚沨也不会理解他的期望那样。
他们之间,横锢着的不只是那消失的十年岁月,还有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隐晦。
像是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知道它存在,但没有一个人敢去触碰,就连提起,都是一件禁忌。
但今时今日,明荣觉得,既然已经坦白到这种程度,不如就再破罐子破摔一些吧。
大不了楚沨一招灭了他!他也好去地下向师叔祖告状!
“楚沨,”他沉声问道,“你跟我说实话。”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执意在这个时候,和师叔祖举办婚礼?”
“还有,师叔祖的身体,究竟被你弄到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