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风拂过脸颊,送来雨后森林草木的清醒芬芳。
楚沨静静立于山谷之中,像一尊沉默铸就的雕塑。
胸膛深处的血肉挛缩着震颤,一下比一下剧烈,却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肩头,阵阵暖意却无法穿透冰寒僵硬的躯壳,带来哪怕一星半点的温度。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仿佛老旧的雪花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刷新、放大。
每一寸细节,都残忍地烙印在楚沨的视网膜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
有那么一瞬间,楚沨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还沉沦在先前的梦境中。
只不过,并非美梦。
而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噗!”
一声利刃没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将楚沨从混乱中暂时拽回了现实。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到不知何时,自己的右手,已经握紧了那柄从前世带来的匕首。
现在它的一半正没入他紧绷的小腹之中,随着呼吸,鲜血大股大股地从伤口涌出,顷刻间浸湿了他的五指。
滑黏的触感,几乎让他抓不住手中的刀柄。
腥气后知后觉地萦绕在鼻尖,恍惚间,楚沨还以为自己的身体里又生长出了另一颗心脏。
而现在,它正随着伤口处裸露在外的血肉,无望地跳动着。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
没有醒来。
他迟疑地想要把匕首拔出来,这下血涌出得更多了。
疼痛让楚沨额角的青筋狰狞地凸起,随着呼吸本能地跳动,或许还伤到了内脏——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反正只要再过一会儿,伤口就会自己愈合。
楚沨面无表情地盯着飞速蠕动的血肉,脑海中,甚至升起了想要再将五指插入其中,用极端的疼痛来打断思考的疯狂念头。
不,冷静下来。
这也可能是敌人设下的幻阵。
虽然现在的他同样是阵法大师,还有渡劫修为,能骗过他眼睛的幻阵少之又少……但少,并不代表没有。
这个想法,让楚沨的精神微微提振了一些。
他探出神识,飞快扫过山谷之中的每一寸山石草木。
无论再逼真的幻阵,都永远无法与现实媲美,总会有一处角落暴露出破绽——但不知出于是何种心理,明明潜意识知晓关键的破局点就站在身后,楚沨的神识,却独独避开了那道修长的身影。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插进身体,也可以独自面对六名渡劫老怪,上百位仙宫修士。
即使被打断浑身骨头,即使重伤倒地不起。
但是楚沨不敢回头。
他的神识一遍又一遍扫过山谷,带着绝望和怆怛的歇斯底里,猩红逐渐爬上眼白,眼前明媚的世界逐渐被单一的色彩吞没。
楚沨依旧不敢回头。
他从白天站到了暮色黄昏,长久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的僵硬,还是时光的凝滞。
亦或是这个世界同他开的一次巨大的、荒谬的玩笑。
“不可能。”楚沨喃喃道。
高大青年瞳孔收缩至极限,垂眸盯着地面上被鲜血泅湿的暗红,声音低哑而颤抖。
一如他控制不住的指尖,和逐渐佝偻的脊背。
“不可能的。”
昨晚的师父,不可能是在跟他告别。
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师父一定还在仙府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正在闭关准备飞升,或许找到了某个外界罕见的天材地宝,等到再见时,还会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
总之,不可能是……绝对不可能!
楚沨突然猛地攥紧了双拳,用力闭上眼睛。
事到如今,还有最后一个检验的办法。
可是……
一半的他在拼命逃离,另一半的他,已经采取了行动,操控着傀儡,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在这一刻,楚沨忽然憎恨起了自己近乎残忍的行动力。
他想要转身,但在此之前,一双手已经穿过他的腰腹,将冰凉潮湿的身躯,贴在了他的脊背上。
在傀儡脸颊靠上来的那一刻,楚沨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
他的大脑空白一片,脖颈犹如被冰封一般僵硬,却本能地低下头,看到了那双交叉着,环绕住自己的手掌。
曾经修长白皙的十指,或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或是捻着水灵的葡萄,或是泛着动情的薄粉,被他牢牢扣在掌心,压在枕上。
如今,却布满了狰狞的疤痕,骨节因为多次粗暴的扭曲愈合,对外呈现出犹如树根般虬曲的形状。
甚至还因为接触伤口,染上了刺目的鲜红。
但它依旧牢牢地扣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让楚沨几乎要神魂撕裂、痛不欲生的熟悉拥抱。
雨季短暂的放晴结束了,日头缓缓沉落在群山之间。
人间的最后一缕光芒散去之时,黑暗寂静的谷底,突兀响起一声摧心断肠的恸哭。
与此同时。
相隔在另一时空,于仙墓最深处静静修炼的游魂,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血脉深处的极致痛楚。
吐纳灵气的循环,不由得稍稍停滞了些许。
“看来那位小朋友很担心你,怪不得你身上会有我族的血脉气息。”
居于一旁、为宫泊护法的太古龙族精魂,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
他抬手在宫泊眉心轻点:“继续吧,早日吸收完本座赠与你的传承记忆,炼化这副身体,你就能出去找他团聚了。”
宫泊恍惚着听到了他的话。
坏了,他想。
之前死里逃生,意外碰到这条真·活化石·老龙,光顾着跟他探讨继任救世主的事情,忘记问这份传承究竟要接收到何时了。
可别跟他先前设想的最坏情况一样,出关后几千年过去,楚沨那小子早就坐化了吧?
然而宫泊此时也是自身难保。
虽然他的魂体在老龙的帮助下,甚至比原先还要坚韧许多,但在这位上万年的记忆洪流冲刷下,仍显得十分岌岌可危。
他再顾不得思考太多,几乎是拼了命,才保住那一点属于“本我”的部分。
逐渐的,宫泊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时间的流逝,仿佛只过去了一秒,又像是数百年。
吐纳变得犹如呼吸般自然,任由那千万年的记忆流淌而过,神魂上属于人族的刻印,也在逐渐消磨淡去,最终完美契合入圣蝉蜕之中,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日西月东,百年三万六千日。
玉化的躯壳表面,一道道裂缝飞速蔓延开来,正在打瞌睡的老龙惊醒过来,盯着皲裂玉壳之下,宫泊犹如鸡蛋般细腻白皙的肌肤,很有流氓气质地吹了声口哨。
“终于醒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宫泊本来很兴奋的,直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体。
“本座怎么还缩水了!?”
“啊,这个,”老龙眼也不眨地说,“大概是你还不适应新生的龙族血脉吧,龙族的体型和实力正相关,显然,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消化这份力量。……哎呀,还别说,人族小时候确实显得可爱些。”
眼前十四岁的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瞪得圆圆的,怒视着老龙刀枪不入的厚脸皮。
“那本座的修为呢?”宫泊压抑着怒气问道。
“先前哪怕受那么重的伤,至少还有元婴,怎么这一下子给我跌到金丹了?”
“你这可相当于保留记忆,转世重修啊,能有金丹就不错了。”老龙不以为意,“以你现在身体的资质,突破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最多半年后估计就元婴了,渡劫?那也就是两三年的事。”
宫泊这才勉强接受。
他环顾四周一圈,和青竹笔灵带着他刚闯进来时一样,这里是仙墓最深处,也是整座封印大阵的中心。
但看上去,只是一个犹如墓室般凄清孤寂的小小空间。
老龙就在这里,独自待了数万年吗?
宫泊想着,但还是平静开口道:“我要走了。”
老龙愣了一下:“现在就走吗?不再多留一会儿?”
“我的器灵和徒弟都在外面等我,你觉得呢?”
“好吧,”老龙叹气,“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啊,如果你在下一个百年内做不到的话,就只能过来接替我了。”
“我知道。”
宫泊刚想站起身,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浑身赤裸,少年面无表情地盯着老龙两颗灯泡大的龙瞳:“看什么看?”
老龙刷地把眼皮合上了。
“本座死之前可还没娶妻!”他一边闭着眼睛,一边愤愤然道,“就算看了,那也是我吃亏!”
“哦,原来是万年老寡龙。”
“你——无礼的小辈!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宫泊笑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对现在的他来说略显宽大的衣袍,懒洋洋道:“行了,睁眼吧。”
老龙睨了他一眼,眸中很明显闪过一丝惊艳。
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傲娇地飞快转过身去,用龙屁股对着他。
宫泊再一次怀疑起来:
这位当真是太古时期,能率领整个龙族叱咤风云、联手百族镇邪救世的史上最强龙族族长?
“喂,龙干。”
老龙的尾巴很猫性化地甩了一下:“干嘛?要走快走,别打扰本座清修。”
“都死几万年了,修什么修。”
宫泊很有味道地翻了个白眼,他现在这具身体完全摆脱了炉鼎体质和病弱的困扰,长相更类似于他前世的样貌。
乍一看,就是个五官很有攻击性、长着一双冷峻猫眼的年轻小帅哥。
面对老龙愤怒的眼神,他笑了一下:“本座先出去看看徒弟和器灵他们的情况,放心,就算百年后约定完成,我也会回来看你的。”
“切,谁要你回来。”
老龙嘀嘀咕咕,但当宫泊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出口之际,数万年的孤寂,还是让他压下了曾经身为龙族族长的自尊,下意识开口问道:“宫小子,你可别骗我啊。”
宫泊朝他摆了摆手,但没有回头。
待他消失后,望着重新寂静空荡下来的狭小密室,老龙沉默着来到先前宫泊修炼的石榻上,叹息一声,将自己盘踞成了一团。
数万年了。
除开那个心怀鬼胎的老鬼之外,宫泊是唯一一个进入此地、还能入他法眼的生灵活物。
可惜,现在他也走了。
宫泊自然知晓老龙的寂寞。
但独自待在那里,也是对方的选择,他无权评判,只能在遵守约定的同时,尽量帮对方找找离开的办法。
离开时,他遵守约定,带走了那尊青铜鼎。
老龙不愧曾为太古龙族的族长,一语便道破了白昊来到仙府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这尊对邪魔之气有镇压效果的道蕴仙宝,青铜鼎。
比起那个假冒伪劣的青铜仙宝,九龙青铜鼎,才是老龙真正的本命法宝,曾经在太古时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神奇的是,它并未诞生灵智。
老龙告诉他,即使到了道蕴仙宝这个级别,他都从未见过器灵。
所以宫泊那支青竹笔灵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比道蕴仙宝还要稀罕许多。
正因为此,以及从宫泊燃烧的魂体中发现了稀薄的龙族血脉,老龙才会没有第一时间灭杀他们。
他选择救下宫泊,甚至用传承记忆和圣蝉蜕作为交换,帮助宫泊实现自己夺舍傀儡的大胆猜想,只为了让宫泊答应他去做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说来也十分玄幻。
总结起来,不过四个字——
拯救世界。
宫泊做梦也想不到,被全世界通缉追捕的自己,有朝一日也有机会成为救世主。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黑色笑话。
但凡事皆有代价,老龙交给他的任务,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完成的,要不是因为正好和宫泊干翻仙宫的目标部分重合,他也不会答应下来。
宫泊叹了口气,赤足落在金黄的沙滩上。
螃蟹从不远处横斜爬过,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碧波浪涛,头顶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他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但也许不是错觉。
他的神识一扫,发现了不远处的码头边,停靠着一艘大船。
宫泊想了想,觉得这一身还是不方便,得先去换件衣服再说。
顺便问一下,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吧。
宫泊并不打算暴露自己修士的身份,然而这码头上修士似乎还不少,不禁让他有些惊讶。
正仰头观察着,突然眸光一闪,侧身躲过了一名中年男人的拍肩。
见宫泊如此机敏,那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继续催促道:“快上船!马上就要开船了,再不上可来不及了!”
宫泊眨了下眼睛,注意到这船上的不少低阶修士,都十分年轻,虽然像自己这样外表十几岁的少年人不多,但细数下来,也有那么两三个。
“这船是开向哪儿的?”
“开向哪儿?当然是蓬莱宗啊,”中年人反过来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去蓬莱宗参加弟子招收大典的吗?不然你过来这儿干嘛?”
宫泊一秒改口:“我是。”
他随着中年人上了船,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蓬莱宗可是很少在东域之外的地盘招收弟子的,怎么,如今规矩改了?”
“有这事吗?”
中年人还没答话,旁边一少年先出声了。他撇嘴道:“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如今的蓬莱宗,在楚仙尊的带领下,可是响当当的天下第一大宗!人家正大光明地全大陆广收门徒,有什么不对吗?”
“……楚仙尊?”
“对啊,听说除了招收弟子外,今年蓬莱宗还有一件大事要对外宣布呢,据说也和楚仙尊有关。”少年激动道,一脸的心驰神往,“或许是楚仙尊也要招收亲传弟子了?说不定我也有机会呢!”
旁边有人哄笑:“拉倒吧,就你这资质,能被当个给楚仙尊端茶倒水的小厮就不错了!”
眼看着那少年红着脸就要跟人争吵起来,宫泊怔怔地收回视线,片刻后,失笑摇头。
仙尊怎么可能在凡界自由行走?而且那小子……
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他仍是情不自禁地屏息问道:“那位仙尊的全名叫什么?”
众人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扭头望向他。
“楚沨啊。”他们异口同声道。
那少年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不是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难不成,你是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