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冥云雾,悄无声息地聚集在雷邙山脉上空。
雨季提前降临,伴随着隆隆的雷鸣,细雨混着血水,淅淅沥沥地坠落山林间。
血祭千傀最恐怖之处,就在于它的群体杀伤力。
只要驱使傀儡的修士尚未死去,所有被傀儡杀死的敌人,都将会被转化为不死不灭的傀儡。
此消彼长之下,仙宫的支援很快便难以为继。
但他们毕竟有五名渡劫修士,在高阶修士的数量上,还是占据优势的。
介于此,几名老怪果断无视了被傀儡批量收割性命、惨叫着想要冲过来求援的下属,双手掐诀,于半空中团团包围了楚沨。
“守住阵法,切不能叫这小子跑了!”
这些年来楚沨对仙宫的所作所为,早就惹怒了上面那些大人物。
这次他自己送上门来,若是再拿不下,那就算他们将来能够飞升上界,怕不是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因为将大批傀儡派遣出去清剿仙宫大军,留在楚沨身边的,就只剩下了师父给他炼制的那具傀儡。
而在他们的面前,是包括东域行走梅之在内的,整整六名仙宫渡劫。
敌我悬殊的差距,却让楚沨眼中的血色更盛。
被杀意充斥的大脑,下意识想到的一个念头,是学师父那时在仙府中的举动,直接让傀儡自爆重创对面。
但仅剩的那一丝理智,将他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不可以。
小傀儡已经没了,师父送他的最后一件傀儡,不能也没了。
“收!”
几名仙宫渡劫,显然打的是把楚沨活捉镇压,好回去跟上界使者讨赏的主意。
六人合力结成的困阵飞速缩紧,熟悉的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朝楚沨袭来,试图封锁他的行动和四肢。
但很可惜。
类似的阵法,当年修炼饿鬼道时,楚沨就曾体验过一次。
高大青年闭上双眼,指尖微动。
傀儡斗篷一动,犹如一道灰色闪电般闪身向前,一拳擂在阵法最薄弱之处,暴怒的龙吟,伴随着陡然碎裂的金色锁链响起。
在六人的大惊失色之中,彻底冲破阵法!
望着雷云内若隐若现的庞大暗金色巨龙,早已带着一众长老退至万里之外的刘鹭,不禁暗暗捏了把冷汗。
被他夹在腋下随着修士们一路高空疾飞、吓得脸色惨白的韩木,也因此看呆了,神情恍惚着,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然大白天的,他怎么会看到有龙在雷邙山上空飞呢?
“刘前辈,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一名弑仙道的长老忧心忡忡地问道。
他是见识过楚沨这一招的。
可以说,破坏性丝毫不亚于阎傀仙君的血祭千傀。
但最关键的,还不是招数本身。
“上界仙宫,若是知道这世间还有龙族血脉尚存,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捉他回去,上次差点就走漏了消息,但这次来得仙宫修士这么多,恐怕……”
“这个你放心,”刘鹭的神识扫过战场,头也不回地说道,“以这小子发疯的架势,这次,在场的一个都跑不了。”
虽然在来的路上,刘鹭已经在心底把楚沨和宫泊这对疯子师徒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但对于宫泊的眼光,和楚沨的天资悟性,刘鹭却是从来都没怀疑过。
单看楚沨在方才那么紧急的状况下,功法修炼都能再往前迈进一大截便能看出来了——这小子和他师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都是不该在这片大陆上出现的妖孽!
忽然,刘鹭盯着局势瞬息万变的战场,微微皱眉。
这小子的傀儡排布是不是有点儿问题?怎么一个个都开始扯着傀儡线往云层里钻了?这乌云遮天蔽日,还肉眼可见地带着电弧,就不怕……
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好,快走!快快快,这小子已经疯到不分敌我了,赶紧回总部,叫含白把防护大阵开起来!!”
就在刘鹭一行人夺命狂逃后不久。
一颗足以照亮整座东域的“太阳”,在雷邙山脉上空冉冉升起。
无数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头事情,仰头望向天空,露出了惊骇之色。
六名渡劫老怪,五名当场毙命,在电光下化为飞灰;
只剩下梅之一人,关键时刻,用自己的本名法宝护至身前,勉强扛过一劫。
然而后果是本命法宝重度损毁,连带着她也身受重伤,惨叫声回荡在林间,久久不绝。
楚沨是所有人中受伤最轻的。
青年脱力地自高空坠入乌云间,像一只断翼的鹰。
狂风自身侧呼啸而过,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头顶那轮暗淡的太阳。
却只看到了无数根断裂的红线,被疾风席卷着飘向天际。
狂风骤雨的小舟上,他曾艰难地伸出手想要自救。
却有人自高空之中,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那一幕,楚沨至今还记忆犹新。
想到宫泊那双倒映着自己惊诧狼狈神情的琥珀眼眸,和苍白病容上,那一抹疲惫又赞许的笑容,他满目疮痍的唇边,也艰难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一次,他依然渴望那人能抓住自己,咬牙切齿地骂他一句,傻小子。
但……
不会再有了。
楚沨闭上双眼,任由灵力耗尽后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面上,扬起漫天尘埃。
梅之也听到了响动。
伤痕累累的身躯应激性地颤抖了一下,她甚至不敢回头,拼命拖着一条残腿,气喘吁吁地往反方向逃去,逃到更深的山里去。
她的灵力,在方才的斗法中早已耗尽。
不仅如此,经脉中还充斥着楚沨夹杂着雷系电流的破坏性灵力,梅之需要至少半日时间来消除它们,方才能重新吸纳灵力。
而这也导致了,她堂堂渡劫大能,如今却连最基础的御风飞行都做不到了!
面对如此糟糕的境况,梅之几乎要崩溃,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的她,可以说是又悔又怕——千不该万不该,招惹这个疯子!
她刚当上东域行走,前程大好,飞升也指日可待,可不想死在这里!
梅之一面在心底诅咒谩骂楚沨,一面疯狂往嘴里塞丹药恢复伤势,尽可能地让自己离那疯子远一些、更远一些。
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的下场就是,在天色暗淡下来后,她成功在暴雨的山林间迷路了。
梅之茫然地站在一座被碎石遮掩入口的山谷前,用神识扫过谷内,抱着自己湿漉漉的臂膀,思考着要不要进入其中。
这里明显曾有修士居住过,但阵法已经废弃很长时间了,应当是里面的人早已离去。
但进去的话,至少还能躲个雨……
梅之回头望去,黑黝黝的山林犹如猛兽的巨口,深不见底。
她打了个寒颤,但心情却稍稍放松了些——那疯子伤得也不轻,不枉自己带伤跑了那么远,看来终于把他甩掉了。
她转过头,正准备进入山谷。
倏忽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犹如见鬼般惊恐万分的神情。
黑夜之中,灰斗篷的人影沉默地拦在她的去路上。
脸上的玄铁面具,因为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已经出现了裂痕,下端还有部分碎裂成渣,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线,看上去竟异常的年轻。
但这些细节,已经不是现在的梅之能思考的问题了。
听到身后响起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浑身伤痛逃跑至此的梅之,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咬着牙猛然转身,刚想要自爆与楚沨同归于尽,就被早有准备的傀儡一掌封锁住了丹田。
“你——”
高大青年沉默伫立在一地枯叶间,失去了光亮的漆黑眼眸,静静注视着犹如落汤鸡般狼狈恐惧的梅之。
其中没有恨意,也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这目光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又很快掠过她,望向身后熟悉又陌生的入口。
一股巨大的荒谬忽然涌上心头。
几曾何时,他也像现在这样,在雷邙山脉内与六道宗的师兄互相追击厮杀。
如今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此处。
一切都像是设计好的剧本那样,循环往复,滑稽可笑。
雨水顺着叶片流淌而下,半湿的衣袍紧贴在他的前胸脊背,阵阵的寒气钻入骨髓,和尚未修复好的血肉伤疤之中。
冷的刺骨。
楚沨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他忽然无比想要倒头大睡一场。
但是,在此之前——
“抱歉,”他又恢复了平静,若是忽略青年眼中密布的狰狞血丝,这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彬彬有礼了,“这里是我和师父的私人区域。”
梅之立刻道:“我这就走!这就走!”
楚沨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他说,“不希望你的血溅到这片土地上。所以,我改主意了。”
在梅之战栗的瞳仁中,青年的大手覆在她的额前,然后——
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傀儡也顺势松开架住梅之的手。
动作间,又有一小块碎渣从面具上掉落。
这一幕落在楚沨眼里,像是在一片死水湖中投入一粒石子,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心头轻跳了一下。
但如今的楚沨,已经没有心力再去关注一具傀儡的状态了。
他进入了山谷。
在几十年后,再一次。
刘银的离去似乎并没有改变谷内的布置,不如说,这姑娘还好心帮忙收拾了一番。
原先被他折腾垮塌的半边,现在都被开垦成了药田,看来在突破筑基后,刘银还在山谷内居住了一段时间。
但几十年岁月,还是不免留下了荒芜的痕迹。
楚沨望着这一切,慢慢地往前走去。
一阵笑声自不远处的刘银洞府前传来,他扭头望去,看到刘银不知因为什么,捂着唇笑得前仰后合。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是楚沨自认识她以来,最为活泼放肆的表情。
注意到楚沨的视线,她立刻胆大包天地瞪回来,又噔噔噔跑到刘鹭身后,朝他做鬼脸。
“混蛋前辈,这回我也有祖宗可以抱大腿了,看什么看?”
刘鹭赞同地点点头,又开始老生常谈地吟唱起来:“唉,要不是晚了一步,我其实是想收下楚小子当徒弟的,说不定,还能赘给咱们刘家……”
“我才不要!”
刘银双眼瞪得溜圆,像只田野间受到惊吓的兔子,忙不叠地从刘鹭身后跳出来,跑到药田附近。
她一把拎起正在锄草的韩木:“快去敲醒你师父,大白天的做什么梦,而且我才不想和宫前辈抢这家伙,白送我都不要!”
韩木直起身,迟钝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是啊。”刘银指着楚沨,理直气壮道:“除了宫前辈,还有谁受得了他这个师宝男?”
“师宝男?这个称呼挺有意思。”
熟悉的清朗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自木屋窗口传来。
楚沨身躯一震,下意识屏住呼吸望去——
一身白衣的宫泊双手交叉,放松地依靠在窗台边,黑缎似的长发自然垂落在胸前。
楚沨的眼神贪婪地逡巡在他身上。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师父了。
所以,即使心底一片冷寂荒芜,仍妄想着飞蛾扑火,奔向那盏太阳。
宫泊一无所知地朝楚沨颔首:“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小子?”
“我……”
楚沨的话语哽在了喉间。
但宫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像是从前每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坐在水潭边发呆的样子一样。
“我是,”楚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回答声小得几乎只能被他自己一人听到,“我就是那种,离了师父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
但宫泊轻轻笑了。他听见了。
“小子,莫要瞎说,”他轻快道,“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楚沨突然绷着脸大步上前,冲到宫泊面前,哑声急迫道:“师父,您看看我!您亲眼来看看我!弟子这样,难道真的叫活得好好的吗?”
可回答他的,只有一扇嘎吱作响的腐朽木窗。
楚沨呆立在窗前,不知过了多久,才僵硬着转身。
空无一物的目光,径直掠过静立在身后的傀儡,青年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那扇木门前。
满心杀意的楚沨在他耳畔说:“你变得软弱了。这样可悲的幻想,对他人莫名其妙的善意和柔软,是连刚穿越时的你都不会犯下的错误。”
他犀利道:“你到底还在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所有人都在说你疯了,只有我们才知道吗,你根本没有疯,可你居然还想变得'正常'——哈哈,这才是最可笑的部分!”
楚沨低垂着头。
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没有回答。
声音稍微缓和些、主张与人为善的楚沨劝道:“他只是太累了,让他休息会吧,我们都很想念师父,不是吗?”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想开点就好,你看,虽然师父渺无音讯,但放在前世,这叫断崖式分手。我知道这样的失恋方式很痛苦,可这么多年过去,也许你也该走出来了……”
“闭嘴!!!”
剩下两个楚沨异口同声地骂道。
善良的楚沨被骂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我也放不下。”
楚沨受够了他们在耳边的叽叽喳喳。
他抬起手,推开眼前的门扉。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世界终于清净了。
屋内的陈设毫无改变。
尤其是在被楚沨用除尘诀清扫一番后,除了被褥老化陈旧些,一切看上去,宛如旧日重现。
仿佛他和师父只离开了山谷几日。
像是……只需要他一觉睡醒,就能再次看到师父出现在眼前。
楚沨任由身躯倒在床榻上,头一次,没有布下阵法、没有考虑敌袭、也没有考虑明日。
就这样,抱着似乎还有着宫泊气息的被褥,沉沉睡去了。
暴雨之夜,电闪雷鸣。
山谷之中,一道灰色的人影静静伫立在木屋之外。
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流淌而下,隐隐的裂缝在那张玄铁面具上逐渐蔓延,细小的开裂声被暴雨无情地吞噬殆尽。
直到最后一片玄铁碎片坠入水潭,大雨仍然在下。
一道雪白的闪电划破天空。
照亮了一切藏身于黑暗山脉的隐秘,也照亮了斗篷之下,宫泊那张毫无生机、苍白平静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