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海岛雾气氤氲。
持续近十年的海上风暴,终于落下帷幕。
天色微明,呈现出鸭蛋青的朦胧,几条纤云横卧苍穹,在平滑如镜的海面上掠过一抹倒影。
若不是西域的某些小型无人海岛,早已在风暴的摧毁下彻底粉碎、消失,恐怕都无人会相信,这场由空间裂缝引起的海上灾难,究竟造成了一副怎样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
但灾难过去,活下来的人们,生活还在继续。
就在几日前,附近已有大胆的渔家放船出海,捕获了十年来远海的第一网鱼获。
这对于当地人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居住在海边的孟家兄弟,十年前,就是靠着帮驻扎在此地的仙宫修士建房发家。
如今风暴停歇,他们兴奋不已,拉来停靠在岸边的大船,天还没亮,就扬起了帆,带上同村的十几名好手出了海。
“哥,你说,那帮仙人什么时候走啊?”
海上路途漫漫,孟家弟弟百无聊赖地依靠在船头,问正在掌舵的兄长,“这都十年了,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不知道,好像说是一个人,但也有人说,是一件能让人长生不老的宝贝,谁知道呢。”
“仙人不都已经长生不老了吗?”
“那是咱们凡人看来,”孟家兄长笑了一声,叫来一名水手替他掌舵观测,自己则走到边上,抽起了旱烟,“他们不缺吃喝,金银大把随便花,还能飞天钻地,一辈子不会老,够羡慕吧?”
孟家弟弟用力点头。
他做梦都想过上这样的神仙日子呢!
“本来我也羡慕,但上次替他们盖完房子回来,我就不羡慕了。”
孟家兄长砸吧了一口,缓缓吐出一阵烟雾,“像咱们出海,哪怕作为东家,对待手下兄弟也得客客气气,得讲义气讲情面,不然真到了海上,遇到个什么事,谁愿意给你卖命?”
“这帮仙人,也分上下,但他们对待不如自己的,那可真叫一个狠呐。”
他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咱们凡人对待仇人,最恨也就是扒皮抽筋,全家老小一个不留,这些人倒好,连魂都给你打散!”
“啊?那岂不是连投胎都没机会了?”
“是啊,稍微惹了点事,凡人还能换个名字身份,跑到别处躲灾,但仙家抓人的手段,你本领再大,也躲不过去,只能乖乖认栽,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了。”
孟家弟弟想了想,忽然道:“但我记得,他们经常提起一个叫'阎傀仙君'的人,他好像就是被仙人们悬赏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抓到。”
“谁说的?”
孟家兄长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听说,是他早就被仙人杀了,魂魄还被人带走关起来折磨,就连他徒弟,也被追杀,因为跟那个什么蓬莱宗的首席大弟子是相好,所以才躲过一劫?”
“不对吧,哥,蓬莱宗的大弟子,我怎么记得是个男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嗨,算了,这帮仙人的事情,咱们也搞不懂……”
孟家兄长摆摆手,正要继续抽他的旱烟,突然负责掌舵的水手神色紧张地高喊道:“孟大哥,这海上漂着个人!”
众人一窝蜂地涌到床边去看,发现果真距离他们船只几十丈远的海面上,静静漂浮着一只小舟。
上面载着两个人,一黑衣青年盘膝坐在船中心,闭目打坐,脸色惨白,唇边似乎还染着血;另一位戴着灰色兜帽斗篷,如一尊雕塑般静静地立于他身后,一动不动,但垂下的右手似乎微微有些扭曲变形。
这一幕着实诡异。
要知道,这附近可马上就到远海了。
风暴还未停歇几日,就连他们这样的大船,都是冒着极大风险才出海的,更何况,是这样感觉一个浪头就能打翻的小舟?
常年在出海的水手,大多都会有些迷信,水手们纷纷看向孟家兄弟中的大哥,希望他来拿个主意,要不要理会。
孟家兄长到底还是见多识广,他见这黑衣青年的打坐姿势,似乎是在修炼,暗道这不会是个重伤的仙人吧。
是被仇家追杀到了海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冒着得罪其他仙人的风险,孟家兄弟踌躇片刻,还是好心吆喝了一句:“那边的两位,可需要帮忙?我这船上有吃有喝,要是不介意,也可以上来喝口茶。”
但那斗篷人却像是全然没听见那样,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黑衣人身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这俩人,未免太不知好歹了些!”
孟家弟弟抱怨道:“哥,不必管他们了,我们赶紧走吧。”
孟家兄长正要回话,忽然船上那黑衣人缓缓睁开双眼,循声望来。
日出的金光洒落海面,照得小舟四周波光粼粼,那双漆黑瞳仁,却犹如深不见底的风暴眼,刺激得他后背一紧,下意识避开了与对方的对视。
“仙……仙人恕罪!”
他反应很快,立刻压着身边的弟弟朝黑衣青年道歉,因为惶恐,一时语不成调:“我这弟弟,从小,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不会讲话,仙人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计较!”
说着,他又要跪下来,和从前那样,咚咚咚地给仙人叩首道歉,却惊疑不定地发现,仿佛有一股力道凭空托住了他的双膝,让他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
“你们,是这附近的渔家?”
那黑衣青年终于开口了。
嗓音嘶哑,甚至连音调都微微有些奇怪,像是已经很久都没跟人——或者说,是正常人沟通谈话了一样。
孟家弟弟被兄长强摁着头跪在甲板上,听着兄长颤声回答那黑衣青年的问题,脑子里被各种胡思乱想填满。
但也不怪他乱想。
茫茫大海上,乍一看这小舟上的两人,和白日撞鬼也没什么两样。
那黑衣青年苍白消瘦,眼神阴翳,身上一点儿活人气也没有。
而他边上那披着斗篷的家伙,就更恐怖了。
孟家弟弟仔细回忆了一番,惊悚地发现,他好像就没见过对方呼吸——
除了被海风吹动衣摆,那斗篷人的姿势,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一下!
楚沨问了这姓孟的船长几个问题,得知了他们是生活在附近的土著,从前以打渔为生,自打十年前风暴来袭,就纷纷改行谋生;
也知道了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稍大的海岛,上面应该还驻扎了一些仙宫修士,似乎在寻找着某种宝贝,十年都未曾停歇。
看着船上一众水手惶恐的姿态,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楚沨的心情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现在已经很少有精力和心思,分给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只是时隔十年,看着这些水手,楚沨又想到了那一场幻境。
那时的自己,也是终其一生都无法修炼的凡人。
寿命、实力的差距,让他天然无法走进宫泊的世界,只能不断追寻着对方的脚步,摸索着前进,最终怀揣着不甘闭上双眼。
苏醒的那一刻,楚沨曾无比庆幸,自己是个修士,能长长久久地伴随师父左右。
可他已经与师父,分别足足十年了。
这十年间,楚沨没有一日懈怠,那一月寻找师父无果后,他被明荣强硬带回了蓬莱宗,离开无门,只能在蓬莱境内发了疯似的修炼。
如今的他,已是渡劫修为。
出关时,震惊了整个蓬莱宗上下。
修道不满百年的元婴修士,已经足够骇人了;
若是换成修道不满百年的渡劫大能,简直是古今未有!
但楚沨却连个笑容都欠奉,在出关后的第一时间,就向蓬莱宗借用了传送阵,再度回到了西域,在这片寄托了无数期望和绝望的大海上,寻找和宫泊有关的踪迹。
他到来时,风暴还未完全结束,楚沨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其实风暴来袭,完全可以远远躲开。
可冥冥之中,他总有股感觉,在风暴最极端的地带,或许,也会酝酿出通往仙府的空间裂缝。
因此每一次,楚沨都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最混乱的区域,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要不是师父留给他的这具傀儡,恐怕他都坚持不到风暴停止。
“你们走吧。”
楚沨收回了视线,戴上了那顶墨蛛纱斗笠。
青年粗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斗笠边缘摩挲着。
这是为数不多,当初没有损毁在仙府的法宝。
也是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之一。
那段时间的记忆,每一帧,都在这十年间无数次地在楚沨脑海中回放,他开始痛恨自己当时的迟钝和愚蠢,那么多蛛丝马迹,每一条都在说明师父的异样,为什么当时的自己竟完全没有发觉?
一定是青铜仙宝与师父说了什么,只有它,才有可能在不惊动自己、青竹笔灵和阵法的前提下,与闭关中的师父沟通。
但楚沨只想知道,他们究竟商量了什么,要让师父这样狠心,竟连一句话都不留给他,就这样将他一个人抛下?
是因为白昊的袭击,让师父对他彻底失望了吗?还是觉得他的弱小只能拖师父的后腿?亦或是……
楚沨忽然垂下头,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下意识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状态很糟糕,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滋生心魔。
但所谓执念,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抹除。
楚沨现在只想找到宫泊,抓住对方问个清楚。
但他拒绝思考若是一直找不到该怎么办,若是师父已经……他又该怎么办。
强如阎傀仙君,当初四大仙尊联手,都奈何不了他,又怎会陨落于区区仙府之中呢?
但光靠他一个人,在这茫茫大海上寻找,效率实在是太慢了。
楚沨自小舟上站起身,远远地,望见了海岛边金黄色的沙滩,和伫立在海岛之巅的仙宫建筑。
本欲拿出青伞的手顿了顿,暗光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黑金幡旗。
临来之前,明荣拽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让他一定要低调行事,隐姓埋名,不要再随便招惹仙宫。
楚沨答应了。
蓬莱宗与他、与师父都有大恩,自己的确不应当给明宗主添麻烦了。
否则含闲八成要跟他拼命。
过去是含闲看他不顺眼,如今,是楚沨避着他走。
因为含闲似乎把他也当成了蓬莱宗的一份子,动不动就要上来苦口婆心劝他两句,叫楚沨不胜其烦。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不愿看到含闲和明宗主在一起,那副师慈徒孝的模样。
着实刺眼。
幡旗舒卷,魔气暴涨。
一声轰响过后,仙宫的牌匾在光天化日之下砸得粉碎,屋顶也坍塌大半。
里面的修士灰头土脸地跑出来,仰头望着逆着日光立于高空的两名斗篷人,怒喝道:“是谁上门挑衅?你可知道,自己砸的是哪方势力的牌匾?”
“哪方势力?不就是仙宫嘛。”
带着玄铁面具、手握魂幡的斗篷人冷冷一笑。
“既然知道,那你还如此大胆?”
“大胆?呵。”
楚沨眼眸沉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本座砸的就是仙宫的牌匾,小子,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否则,死!”
渡劫期的威压横扫万里,仙宫修士们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话,其中一名金丹忙不叠地转身御风而去,估计是去搬救兵了。
楚沨也不阻拦,就这样半阖着眼睛,静等着对方到来。
一炷香后,一道流光自远方而至。
他睁开双眼,对面那位匆匆赶来的元婴中期修士盯着他,神情紧张地问道:“不知前辈姓名,来自何方势力?若有误会……”
“没有误会。”
楚沨随手亮出一枚令牌,正是弑仙道盟主令。
看到令牌上的图案,那元婴修士顿时目露惊恐之色,正要遁光逃离,就被另一位斗篷人封住了去路。
“前辈!前辈您想要什么,晚辈都可以给,包括情报法宝灵石,还有此地仙宫的一切库存,晚辈也都可以下令对您开放!!”
听着那元婴修士的求饶,楚沨丝毫没有动容,只是平静地抬起手。
“不好意思,”他说,“本座还是更相信自己。”
说罢,楚沨的五指狠狠扣在了那元婴修士的额前,全力搜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