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海上起了大风。
乌云遮蔽了月亮,鲸波怒浪冲击着礁石,炸开万千碎玉。
仿佛末日将至的景象。
黑暗动荡之中,一束光线冲天而起。
“呯!”
璀璨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余辉如流萤般四散坠落。
宫泊仰头望着,安静等了一会儿,却再没等到第二朵。
他偏过头,略带疑惑的目光投向楚沨。
楚沨正蹲在沙滩上,对着那堆烟花残骸反复点火,指尖迸出的火星溅了几次,都没能引燃。
“……大概是买到黑心商家的烟花了。”
他垂下头,半跪在那里,声音里满是沮丧。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
楚沨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靠未雨绸缪扳回一局,让师父心甘情愿陪自己出来,结果还搞成这样。
宫泊看着他耷拉的脑袋,忽然抬脚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没事。”他伸手,拍了拍楚沨的肩,“可能只是引线有问题。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他俯下身,附耳说了几句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楚沨听着听着,眼睛倏地亮起来。
“好主意啊!”
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地变回原型。
硕大的龙头温顺地贴在沙滩上,喷出两口龙息,尾巴在后面轻轻摇晃:“师父,快上来!”
宫泊脚尖轻点,身形如一片云絮般飘落,稳稳当当地盘膝坐在了龙头正中。
长袖在夜风里翻飞,衬得他飘忽若神。
他低头,有点儿稀罕地摸了摸楚沨头顶那两个还未长出来的鼓包。手感圆润,温温热热的,盘起来很是顺手。
蟠龙本是无角之龙,但楚沨现在这状态,倒像是在一步步朝着真正的龙族演变。
宫泊修炼畜生道那些年,还从未见过能够进化的。
他只能推测,大概还是那只蝎龙兽的毒液造成的意外影响。
身下的蟠龙发出一声低吟,庞大的身躯缓缓立起,随即乘着风腾空而起。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宫泊的衣袂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垂眸看去,夜色下的大海深沉晦暗,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墨色幕布笼罩在大地上,却被烟火的光亮撕开了一道裂口。
楚沨载着他在夜空中盘旋一圈后,缓缓落在海面上。
海浪温柔地托起他们,龙身随波逐流,高低起伏着。
深夜的海底,倏忽亮起点点微光。
一群发光水母顺着水流,从大海深处浮了上来。
银辉铺满海面,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天地,像是海洋中的星星,围绕着他们沉浮闪烁。
远处传来长鲸的低鸣,还有一阵似有若无、空灵悠远的歌声——
楚沨忍不住想:这片海里,还生活着人鱼吗?
一人一龙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这难得的景致,楚沨忽然给宫泊传音,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感慨:“师父,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这么糟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糟糕的只是人类而已。”
宫泊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脱了鞋袜,将双足浸入微凉的海水中。
几息之后,一只贝壳大小的发光水母晃晃悠悠地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莹润白皙的拇指。
半透明的身体瞬间泛起粉红,像是羞赧一般。
楚沨的神识瞬间锁定,下意识想扭头去看,又怕动作太大影响到坐在自己头上的宫泊,只能强捺住冲动。
“师父,”他急切传音问道,“它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会变色?”
“这种发光水母,”宫泊懒洋洋地开口,脚趾在海水里轻轻拨动,泛起一阵淡粉色的光澜,“有个很出名的外号,叫'快乐水母'。只要碰到体温高于它的活物,就会变成粉色,同时分泌出一种能让对方感觉到愉悦的成分。”
他顿了顿:“有些商家会抓捕这些水母,利用它们的特性,售卖令人上瘾的东西。我也有很多年没见过野生的快乐水母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脚边已经围满了水母。
一群群粉色的小东西挤在他的脚趾、足心和脚踝周围,争先恐后地贴上来,快乐地挤来挤去,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包起来。
楚沨盯着那些粉色的玩意儿,眼神渐渐不对了。
他忽然喷出一口气。
一股海浪凭空掀起,将那些水母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飘远。
但它们很快又游回来,继续坚持不懈地朝宫泊涌去。
楚沨又狠狠吹了两口气。
师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只有他能碰!
宫泊忽然轻笑一声,扶着龙首站起身。
没了热源,那些水母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散去,重新沉入深海。
“别忘了正事。”宫泊提醒道。
楚沨闷闷地“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对着沙滩上那堆烟花,一口火焰龙息狠狠喷出——
只听轰然一声炸响,原本哑火的烟花霎时漫天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半边夜空。
蟠龙再次飞入天际。
这一次居高临下,便看得更清楚了。
烟火辉煌之间,远处码头和城池的灯火依稀可见,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宫泊掏出八卦阵盘,随手设下一个遮掩气息的幻阵。
刚收起来,身下的龙躯忽然剧烈震颤。
等他反应过来时,楚沨已经把自己缩小了数倍。
细长的龙躯缠绕在他四肢和腰间,脑袋亲亲热热地凑过来,嘴筒子拱了拱宫泊的颈侧。
痒痒的。
宫泊偏了偏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之前就想说了,你这龙,怎么一点儿龙族的威严霸气都没有?”
感受到楚沨因不满而逐渐加重拱他的力道,宫泊似笑非笑:“小狗龙?”
听到这个词儿,楚小龙不但不恼,还当真厚着脸皮点了点头。
他又凑过来想亲宫泊。
宫泊抬手,一把抓住他的嘴筒子。
“烟花还没放完呢。”
楚沨眨巴一下眼睛,默默地从他手里抽出嘴巴,老老实实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再乱动。
但尾巴还是不安分地晃了晃,自宫泊的腰侧轻轻扫过。
宫泊带着他飞近了些。
因为点燃方式的问题,本来能放至少一炷香的烟花,现在已经接近尾声。绚烂的光芒自眼前一闪而过,璀璨却短暂。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这短暂的辉光。
但落入掌中的,只剩一抹燃烧殆尽的余烬。
盘在身上的楚沨扭了扭,忽然把自己的尾巴尖搭在宫泊掌心,然后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
像是在说:抓不住就不抓了,我在这儿呢。
宫泊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又看了看一脸无辜、仿佛什么都没干的某只龙。
他忽然勾唇一笑,抓起那条尾巴,递到唇边,轻飘飘地落下一个吻。
楚沨:? ! !
要不是还攀附在宫泊身上,他险些要一头栽下海去——
师父这……这也太犯规了!
尾巴上一闪而过的柔软触感,像一道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楚沨整个人,不对是整条龙都僵住了,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
他听见宫泊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语气问他:
“不是你说要带为师骑龙的吗?这才骑了多久,就飞不动了?”
——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
这绝对是不容退让的原则性问题。
楚沨金瞳一暗。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那身为弟子,他自然是要……
以、身、作、则。
风在后半夜渐渐歇止。
海面上飘起浓雾,洞府门前悬挂的灯笼被朦胧雾气遮隐,随着浪涛起伏的呼吸,若隐若现地轻摇。
波澜起伏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件墨色衣袍。
一个浪头打来,将它彻底吞没在茫茫夜色之中。
颇具非人之感的细腻龙鳞,随着激烈的动作起伏舒张。一人合抱粗的龙身蜷曲着,紧紧缠绕在那具修长白皙的身体上。
既恰到好处地留给猎物喘息的空间,又让他无处躲藏,只能被迫打开身体,随着掠食者的心意沉浮。
“师父,弟子这龙,您骑得舒服吗?”楚沨低笑着问道。
他的动作带着近乎挞伐般的力度,和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激烈情绪,低头盯着身下人时,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疯意——
他一字一顿道:“含轩能给您的,我也能给。”
“总有一天,弟子的修为会超过他。”
楚沨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宫泊晕红的耳廓,语气近乎呢喃:“您看着我,只看着我。可以吗?”
宫泊脖颈难耐后仰,瞳孔早已失去焦点,茫然地倒映着蟠龙癫狂起伏的身躯,和夜空中那轮被薄雾遮掩的月。
他已经听不清楚沨在说什么了。
长发散落在海面之上,发梢被雾气打湿,沾染了深夜的微薄凉意。他瘫软在那盘绕的龙躯间,除了身体还时不时本能地痉挛一下,连呻吟都已无力发出。
突然,绷直的脚背传来一阵刺痛。有什么卷住了他的脚踝。
不等宫泊挣扎,脚尖便被纳入一处温热湿润的空间。
因疲劳而抽搐的肌肉渐渐放松,但很快,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再度紧绷起来。
宫泊艰难地抬起眼皮,十指因为羞耻下意识蜷紧。
脸颊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泪痕,眼尾泛红,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可怜又可爱的脆弱。
“师父真的很厉害。”楚沨低头,声音含糊,却字字清晰地落进他耳里,“居然真的能全部吃下。师父真棒。”
宫泊额角渗出冷汗,身体内部的酸楚和饱胀感让他头晕目眩,只能弓起身子,大口喘息。
他几乎要怀疑不久前松口的自己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之前在饿鬼道时,被这小子折腾得还不够惨吗?怎么又上了他的当!
楚沨忽然闷哼一声。
龙爪牢牢扣住宫泊瘦削的肩头,但锋利的爪子依旧小心地避开了划伤皮肤的角度。
他竭力忍耐着,声音低沉沙哑:“师父,别乱动。”
宫泊被牢牢按在炽热的龙躯上,承受不住猝然降临的刺激,喉结滚动,豆大的泪珠顷刻间如雨坠落。
“不、不行,有倒刺……住手!!”
两条纤瘦的小腿在半空中乱蹬。但仅仅几息过后,就在那一声悠长低沉的龙吼里,彻底失了反抗的力道。
修长四肢无力垂落,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摇晃。
黎明初升之际,海面上下起了一场小范围的雨。
又是一夜过去。
和煦的海浪轻抚着金黄沙滩,留下绵密洁白的泡沫。
赤着上身的高大青年怀抱一人,自海中缓缓走来。
耀目阳光照耀下,他的胸前泛起一丝幽绿的鳞片光泽,仿佛来自深海的人鱼。
但绝大部分地方,都已恢复成正常人类的皮肤肌理。
一路走来,楚沨时不时低下头,与怀中被自己宽大衣袍裹紧、疲累得只能阖目轻喘的长发青年,轻声细语地说上几句话。
眼角眉梢,尽是餍足的笑意。
真好。
师父现在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他一人的气息了。
楚沨觉得,只要和师父在一起,他每一刻都在感受到真切的幸福,无论是师父的呼吸、体温,还是只是静静凝视着师父熟睡的容颜,都让他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庆幸。
幸好,在这个孤寂混乱的世界,自己还能与师父依偎相伴。
他将宫泊抱进洞府,动作轻缓地放在软玉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
起身时,忽然感应到什么,微微一愣。
楚沨凝神探去——
宫泊的修为,松动了。
昨晚临出门前,师父试着服用了一颗刘鹭带来的丹药,还是缺少青罗花那味主治药材的残缺版本。
双修时,也照例汲取了不少附近的天地灵气,
虽然稀薄,但总归是聊胜于无的。
可就连楚沨,都没想到那颗丹药居然这么有效果。
此刻,宫泊那已经停滞在元婴后期大圆满三十多年的屏障,分明已经有了松动的趋势。
楚沨呼吸一窒——
这样下去,在进入仙府前,师父的修为很有可能恢复到渡劫期!
这个发现,简直比他自己突破到渡劫还让人兴奋。
他紧紧握拳,立刻就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宫泊,却在看到床上那人微蹙的眉头,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意时,倏然止住了话头。
宫泊几乎是一沾床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眉心还皱着,放在小腹上的五指微微攥紧,不知是梦里还在被他折腾,还是身体确实累坏了——也可能是撑到了吧,他心虚又回味地想。
楚沨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直到眼眶和鼻子都开始发烫,这才逼迫自己强行移开视线。
他放轻动作,帮宫泊把被角又掖了掖,设下静音阵法后,转身开始指挥傀儡打扫洞府,清点自己闭关三十年间炼出的各种法器。
至于他自己……
楚沨本想打坐修炼的。
但方才那一幕幕画面,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抬头,就能看见宫泊无知无觉地睡在软玉床榻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清浅均匀。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怎么感觉更烫了些。
这种情况下再修炼,恐怕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还是干点不需要静心入定的事情吧。
楚沨掏出储物戒指,本想着再掏出那日那位叶姓修士给的正方形法宝,好好研究琢磨一下,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储物戒指内找不到那东西了!
他不死心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最后楚沨干脆把所有东西都掏了出来,摆在洞府里,和傀儡一起分门别类地整理。
神识则暗中警惕着,怕有人图谋不轨。
尤其格外分出了一部分心神留意宫泊那边。
在修士本人没出事的前提下,楚沨不可置信地想,放进储物戒指里的东西,居然还能被偷吗?
几只戴着面具的傀儡蹲在他四周,将多年来楚沨和宫泊一起收集到的宝贝一样样地摆在他面前,任由他点头摇头,再接二连三地拿下去。
就连那只有鼻嘎大小的小傀儡,也费劲吧啦地抱着一块中品灵石,一摇一晃地走到了他面前。
好吧。
楚沨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看着迷你版的师父抱着他们的定情信物,虽然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尽快搞明白法宝是怎么消失的,但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小傀儡背后的发声装置。
“傻小子!”
楚沨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师父,很好,还在睡。
他偷偷把小傀儡抱起来,干了一件自己心心念念很久的事情——在那小脸蛋上狠亲了一大口,然后陶醉地把脸埋在它怀里。
过了一会儿,又做贼似的,握住那砂糖橘大小的小脚丫,抿着唇捏了捏,再用力亲上两口。
做完这些后,楚沨这才把呆呆的小傀儡放下,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它的脑袋。
“一边儿玩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小傀儡抱着一块中品灵石,想了想,默默地把它搁在了屁股底下,托着下巴看他们忙。
一通忙活之后,楚沨终于找到了那个害得他法宝消失的罪魁祸首。
正是先前他和师父从金乐门押运的储物手镯中,获取到的战利品之一——
那块封印着不知名四蹄生物的红色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