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海边的阳光,格外刺眼。
蟠龙盘踞在青年身侧,细密的鳞片折射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无数枚细小的银色刀锋。
他半阖着金色的竖瞳,硕大的头颅懒洋洋地搁在宫泊肩头。
粗长的墨绿色身躯蜿蜒而下,紧紧缠绕至青年细腻的小腿。
带着细绒的尾尖随着宫泊向海中走去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脚踝。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直到海水没过腰际,宫泊终于感觉到箍在身上的力道松了些。
他拍了拍那颗恋恋不舍的龙脑袋,无声示意对方自己去游一圈。
蟠龙——或者说阎傀仙君唯一的爱徒楚沨——不满地拱了拱师父的颈窝,用行动表示拒绝。
宫泊没有说话,只是用“劳资数到三”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瞳在日光下呈现出融金般的辉光,乍一看,竟显出了几分非人的神性。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却让楚沨立刻乖巧地松开了缠绕的身躯。
蟠龙细长的身子在水中打了个旋,飞快地潜入深海,留下一串不甘的气泡。
宫泊这才收回目光,仰面躺倒,任由微凉的海水托起自己的身体。
一轮炽日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阳光穿透水面,照在身上,将他体内的寒意一点一点蒸腾殆尽。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只剩下海浪起伏的声音。
但宫泊的思绪,却无法像身体一样放空。
闭关三十年,从金灵门和仙宫处得来的灵石,早就在这些年里消耗一空。
他的修为因此再次停滞。
元婴后期大圆满,到晋升渡劫,乃是质的飞跃。
所需灵石之庞大,几乎能供养一个中型宗门。
数年前,楚沨也因为境界和灵石的双重原因,卡在金丹后期,迟迟无法突破。
于是他干脆就钻研起了阵法和炼器之道。
但在试图将刘鹭赠送的蝎龙兽毒液炼入青伞时,却不小心被那蝎子狠蛰了一下。
他昏迷了足足一个多月,又被宫泊死马当活马医,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灵植进嘴,醒来人就变成这样了。
宫泊当初修炼畜生道的时候,可没变过龙这种时髦玩意儿。
那蝎龙兽至今都还萎靡不振,看来是身体内的稀薄龙族血脉所剩无几,倒是全便宜了楚沨。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小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但以他们目前的修为,还远远不够在仙府之中分一杯羹。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放在平日里,不过是闭关静修的弹指一瞬。
可如今,整个乾坤大陆的高阶修士都在向东域汇聚,暗流涌动之下,时间便显得格外紧迫起来。
含轩带来的消息,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那座仙府年代久远,再加上三百年前的灾祸,里面的时空法则早已混乱不堪,随时可能坍塌。
但真正让仙宫大动干戈的,并非仙府中的寻常宝物,而是传说中虚无缥缈的——
太古仙人之墓。
宫泊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读到过关于仙墓的记载。
据说在千万年前,龙凤两族皆有与族人合葬的习俗,那时尚且弱小的人族修士也纷纷效仿。
漫长的岁月里,无数太古大能的尸身沉睡其中,随之陪葬的珍宝更是数不胜数。
几万年过去,仙墓究竟埋藏着多少秘密,早已无人知晓。
多年来,人族修士从未放弃寻找仙墓的踪迹,却始终一无所获。
渐渐地,大多数人只当这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将其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直到三百年前。
那场仙府崩塌的浩劫中,有一名金丹修士从空间乱流里死里逃生。他疯疯癫癫地逢人便说,自己去过仙墓深处。
起初,根本没人信他。
——若真得了这般天大的机缘,又怎会轻易告诉旁人?
此人不是疯了,就是别有用心。
可那人从储物戒指中掏出的东西,让所有人的嘲讽戛然而止。
太古灵宝,甚至是太古仙宝。
并且还不是一两件,而是足足十余件。
其中许多的炼制之法,早已失传万年。
那些早已在乾坤大陆上绝迹的灵植,成捆成捆地堆在那里,像是路边的稻草一般被他随意翻出丢弃。
还有那些品质高得惊人的灵石。
随便拿出一颗,都足以让寻常修士眼红心跳。
但这些,都还只是开胃菜。
真正让那些渡劫老怪们疯狂的,是那人拿出的一枚玉瓶——
里面装着的,是整整一瓶灵源液。
即使放在太古时期,这也是足以让龙凤二族为之血战的稀世珍宝。
仅仅一滴,其中蕴含的灵气,便足以媲美一颗上品灵石。
更可怕的是,它还是高品质灵石矿脉的伴生物。
找到灵源,就等于找到一整条高阶灵脉。
这怎么能不让修士为之疯狂?
消息一出,甚至都惊动了玉京山。
四大仙尊不缺灵石。
他们在玉京山上一人占据着一条灵脉,甚至都富裕到拿大块的灵石铺路盖房子。
他们真正盯上的,是仙墓之中,可能存在的太古道蕴仙宝。
这个世界的法则之力,早已被邪魔之气侵蚀得残缺不全。
以致于即使位列仙尊,都只能被困于玉京山上,犹如囚徒一般。
当世唯一补全法则、重获自由的机会,便只有在这最后一次开启的仙墓之中了。
仙人尚且如此,更遑论他人了。
那些困在渡劫期数百年、因灵气匮乏迟迟无法飞升的老怪物们,哪一个不是红着眼睛四处打探消息?哪一个不是摩拳擦掌,誓要在这仙府开启之日分一杯羹?
至于含轩特意提起这些的目的,宫泊也心知肚明。
没有足够的高品质灵石,他的修为不可能再有寸进。
莫说重回仙尊之位,就连恢复原先的实力,都是痴人说梦。
灵源液,他势在必得。
可问题是,以他如今的元婴实力,就算没有仇家刻意针对,恐怕也会死在秘境之中。
那些渡劫期的老怪物们动起手来,可不会有半点留情。
身体的伤势可以暂时压制,修为却必须在七年内恢复到渡劫期。
这就成了一个死结——想要恢复修为,需要灵脉或大量灵石;可灵脉藏在仙府之中,要想进去争夺,又必须先恢复修为。
宫泊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么,除了仙宫,还有哪个势力能提供晋升渡劫所需的庞大灵石?
难道再去打劫一次仙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如今整个东域都挤满了各路高阶修士,仙宫吃了上次的亏,警戒必定严密了数倍不止。
这种时候主动挑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更何况,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高强度对战了。
宫泊抬起手,掌心对准天空,五指虚虚张开,似乎想要将那一轮旭日握入掌中。
刺目的光线从指缝间倾泻而下,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光晕之中,宫泊清晰地看见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不知何时,又多了两道细微的裂痕。
楚沨时刻都在关注着他,自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之前询问时,宫泊只是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并未多说。
有些事情,说了也是再多一个人徒增烦恼。
正当宫泊陷入沉思之际,身下的海浪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似乎有什么力量正在推动着他,朝着海洋深处漂去。
他索性懒洋洋地放松手脚,任由身体随波逐流。
下一秒,一声龙吟响彻天地。
刹那间风起云涌,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宫泊的身躯在其中渺小得如同一片落叶,似乎随时会被浪涛淹没。
但不过短短几息,一条赭红的巨龙便冲破水幕,载着他腾空而起。
天空中艳阳高照,沙滩上却骤然落下倾盆大雨。
无数海洋生物惊慌失措地从砂砾中探出头来,误以为是暴风雨将至,拼命朝着大海深处逃去。
楚沨载着师父在云层中穿梭,肆意驰骋。
直到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才恋恋不舍地重新落回海面。
蟠龙,传说中蛰伏于地、尚未升天之龙。
保持原型时,他确实无法飞得太久。
不过他有预感,等修为突破到元婴期,自己或许就能完成蜕变,化为真正的龙。
“小子,出来放风一趟,这么兴奋?”宫泊拍了拍身下那颗得意洋洋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楚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尾巴在海面上重重一拍,溅起漫天水花。
那枚银戒上的裂痕,静静地躺在无名指上,无人看见。
“师父……”
硕大的龙头回转,直勾勾地盯着宫泊。
宫泊盯着楚沨的嘴巴,或者现在该叫嘴筒子更恰当,蠢蠢欲动地伸出手,稀罕地摸了摸:“什么事?”
楚沨有些苦恼:“弟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该不会又要跟人间道时一样,苦熬个几十年吧。”
“那倒不会,”宫泊说,“按理说你现在就能变回来,只是身体里的蝎龙兽毒液还在发挥效用,所以只能暂时维持兽形。”
“原来如此。”
楚沨把自己盘成一团,让宫泊舒舒服服地依靠着自己的身躯坐下,在海边晒着太阳。
“刘鹭传讯过来,三日后就到。”宫泊闭目道。
虽然时间紧迫,但也不急这一两天的功夫了。
“这几天可以先去城里,来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好好上街逛过。”
“都听师父的。”
“正好,为师也有想买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这么硌人?”
宫泊忽然纳闷地睁开双眼,撩开那块鳞片摸了摸。
身下龙躯猛地一僵,楚沨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师父!那可是弟子的逆鳞——”
宫泊哦一声,还没当回事:“逆鳞怎么了?本座又不会拔,而且逆鳞一般不都在脖子上嘛。”
片刻后,他摸索到了那东西的形状,沉默了。
宫泊缓缓抬头,对上了楚沨因不可置信而瞪大的金眸,干笑一声,缓缓抽回手。
……原来龙之逆鳞触不得,是因为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