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习六道化身的第一个月。
又一个漫长夜晚。
宫泊躺在长乐无极辇内,听着外面楚沨粗重混乱的呼吸声,和时不时吞咽口水的声音,啧了一声,懒洋洋地用指尖挑起帷幕,看向车外。
“师父?”
楚沨以为他是想要向自己传授些秘诀,立刻站起身来。
谁知宫泊却只是哼笑一声,嫌弃道:“吵死了,声音小点儿。”
高大的青年顿时蔫了下去:“哦。”
减过肥的都知道,深夜是最容易破戒的。
白天时,他还能用和师父聊天或是其他事物转移一下注意力,一旦到了晚上,万籁俱寂之时,最煎熬的时刻就来临了。
每一分每一秒,食欲都犹如烈火般煎熬着他的胃部。
这种痛苦,随着时间推移,还会愈演愈烈。
篝火熊熊,边上的楚沨心神难定。
在这种状态下,他根本没办法静心打坐,全部心神都用来和饥渴做斗争了。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想到了个损招。
楚沨起身主动走到了车边,默默地盯着车内软榻上歇息的宫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干嘛?”
宫泊掀起眼皮问他。
“师父,”楚沨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刺激他,“您好香啊。”
果不其然,宫泊当即青筋一跳,怒极反笑。
“找死!”
一颗葡萄自帷幕内掷出,正中他的眉心。
楚沨闭上双眼,身体后倒。
——顺利获得了一场犹如死亡般安详宁静的睡眠。
但这办法治标不治本,而且最多只能用一次。
除非他真打算被师父清理门户。
更糟糕的是,楚沨逐渐发现,自己不仅要和与日俱增的强烈饥渴作斗争,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身材。
因为持续性的饥饿,他本来应该快速消瘦的。
但由于仍旧保持着每天炼体的习惯,肌肉暂时还能抵抗一段时间。
所以用更恰当的话来说,应该是他的体脂率大幅下降。
整个人变得“脱水”了。
其次是对阳光的感受。
他的体温依旧滚烫,却开始如同游荡在阳间的鬼魂一般,下意识地惧怕阳光。
每天会下意识花更多的时间钻研傀儡术,因为傀儡身上浓郁的死气,反而会让他觉得舒适。
最后就是……一些更加不可言说的方面了。
除了平时驾车赶路,不得不共处一室外,楚沨都会尽量与师父拉开距离。
六欲之中,包括了五感所带来的一切欲望。
其中,自然也包括色欲。
甚至都不需要亲眼看见,只要听到宫泊的声音,楚沨心中就会升起烈火烹油般的激烈躁动。
想要一寸一寸抚摸师父的身体,尽情占有对方,逼迫师父流着泪尖叫着颤抖着把自己的一切都向他展开,纵使瞳孔涣散战栗到极致,那双眼眸也只能倒映着他的身影。
让那双漂亮柔软的唇瓣无助地张开,嘴里喊着他的名字,攀附在他的身躯之上,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在他掌心下尽情地崩溃、尖叫、哭泣。
直到最后精疲力尽地安静下来,变成彻头彻尾、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乖巧人偶,最完美的极致傀儡。
他还幻想着,或许可以抽出自己的一段脊骨,在上面镶嵌无数颗珍贵的闪耀的宝石,做成一条华贵锋利的颈环,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枷锁,把师父牢牢锁在床榻之上,让师父哪儿也不能去。
回想起当初师父对自己的掏心之举,楚沨甚至都不再感觉到痛苦,而是一种能够超脱一切、犹如神赐般的莫大幸福。
一想到师父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曾如此地深入自己的血肉,在骨骼中摸索搅动,紧紧攥住他的心脏,楚沨就兴奋得每一个毛孔都开始舒张颤抖。
随之而来的,是种种更加疯狂的贪婪欲念:
想要小心而珍惜地剖开师父白皙的胸膛,捧出那颗血淋淋的、滚烫冒着热气还在掌心跳动的心脏,无比虔诚地落下一个吻,再将师父那具完美到无与伦比的修长身躯,连血肉带骨骼一同吞噬殆尽,在胃中与自己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楚沨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变态。
离恶鬼很近,离人已经很远了。
但在魔气的侵蚀下,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如野草般肆意疯长的念头。
饿鬼与生俱来的贪婪、暴虐和占有欲,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内心。
所以那天晚上,他才会借着那个机会,旁侧敲击地提醒师父注意。
不过,他觉得师父作为过来人,八成对这些再清楚不过。
偶尔清醒时,就连楚沨自己,都会为心底诞生的种种恶念而感到心惊肉跳——这还是自己吗?
他的这些念头,究竟是被魔气诱导无中生有,亦或是本身便潜藏在深层意识之中,如今,只不过是被成倍放大了?
无论如何,他庆幸地想。
师父的教诲果然不会出错。
连排名倒数第二的饿鬼道,都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了,那么位于最底层的地狱道,又该是何等的恐怖骇人?
师父居然仅仅用了七天便练成,简直是……
楚沨呼吸一窒,回想起师父那时轻描淡写的模样,胸膛中的心脏,突然狠狠瑟缩了一下。
他忽然生出了一丝埋怨:
若自己命中注定要穿越,为何不能再早个几百年?
即使注定的命运无法避免,至少,那时他还能陪在师父身边。
然而楚沨也明白,自己的想法太过于天真了。
过去的事情,计较再多也无甚用处。
与其感伤,不如遵从师父的教导,好好修炼,早日结婴——再说了,楚沨觉得,以师父的性格,他大约是不需要旁人来同情的。
毕竟再苦再难,他也一个人挺过来了。
楚沨咬了下舌尖,逼自己收敛起心神,继续与体内日益加深的魔气斗争。
为了避免期间出现意外情况,就算知道师父的实力远超自己,楚沨依旧在暗中给自己下了个禁制。
若他当真走火入魔,控制不住自身欲望,对师父动手的话,这道雷电禁制就会第一时间把他劈个半身不遂。
不管怎么说,瘫了总比惹毛师父强。
至于真正的宫泊是怎么想的——
宫泊盯着青年的宽肩窄腰,胳膊上浮凸的青筋,和腰腹处愈发明显的肌肉轮廓,嫉妒得眼睛都要冒火了。
当年他可是瘦到都快脱相了!
这死小子,怎么命这么好?
他气得连着几天,当着楚沨的面连干三大碗饭。
但历经一个月的洗礼,楚沨已经基本适应了宫泊时不时的幼稚挑衅。
行为举止,相较之前,也从容了许多。
但不知道是在强忍着故作姿态,还是当真已经克服了这一阶段,今晚的饭菜,他不仅一口没动,甚至还主动给宫泊多盛了几勺。
就是那双漆黑眼眸,一直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宫泊看,叫宫泊颇有些不爽。
“小子,”他冷冷道,“你可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模样?”
楚沨摇摇头。
“拿镜子看看吧,口水都快滴出来了。”
宫泊哼笑一声,语气凉飕飕的:
“要是敢弄到本座身上,本座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楚沨停顿了一拍,从储物戒指里掏出镜子,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又不以为意地放下。
“师父说笑了,哪里有这么夸张。”
他看上去,的确和平时别无二致。
但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和从未真正从宫泊身上移开的炽热眼神,无一不在说明这小子的精神病已经进入到下一阶段了。
“再看,就把你的眼挖掉。”宫泊忍无可忍。
楚沨从善如流地移开视线。
“师父身上这件衣袍,似乎穿了有段时间了,”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提起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弟子的储物戒指里还备了几件新的,不如换了吧。”
这个宫泊倒没什么意见。
就算有除尘诀之类的法术,但前世带来的习惯,让他总觉得不是洗过的衣服就不干净。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楚沨一眼,转身进了车内更衣。
层层叠叠的帷幕之外,楚沨克制地站在一旁。
他极为缓慢地呼吸着,以一种全神贯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陶醉的姿态,聆听着那帷幕内传来的微小动静。
那是衣料摩擦过师父肌肤的声音,师父宽衣解带的声音,和师父白皙双足踩在柔软毛毯上的声音……
楚沨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师父,师父,师父。
徒儿真的,好饿啊。
青年在内心怒吼、呻吟,咆哮,双目之中血丝密布,几乎要被这份渴望冲击得七零八落,神魂混乱颠倒。
但表面上,楚沨却只是克制地站在辇车外,瞳孔不自然地放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宫泊换好了衣服,迈出辇车,随手把旧的丢给他。
“去替为师扔了吧。”
“是。”
楚沨低垂下眼眸。
过了一会儿,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宫泊用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见这小子神色如常,还主动问自己:“师父可还有什么吩咐?”
“……无事。”
深夜时分。
漆黑的林间,一道人影默默出现在了树根下。
他翻出被压在大石下的包袱,急不可耐地解开。
急切到眼眶通红,手忙脚乱,喉咙里不住地喘着粗气,宛如一头被逼上绝路、濒临理智边缘的困兽。
楚沨从包袱里翻出了一件柔软的墨色衣袍。
——正是白天宫泊穿的那件。
衣袍柔软丝滑,入手的感觉堪称极品。
但楚沨却攥紧布料,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仅剩的理智在告诉他,赶紧把师父的衣服给一把火烧了,别干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放在前世,那是连路过的人都要报警的程度。
要是越过这条线,那可就真当不了正常人了!
可他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诱惑,一点点缓慢地把头低下去,口鼻埋在衣袍之中,犹如那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青竹气息刹那间充盈了他的肺部。
楚沨沉默许久,忽然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拳,狠狠捶在一旁的山崖上。
他像是疯子一般,一拳接着一拳,拼命砸着山壁。
直砸到拳头破皮,鲜血直流,露出血肉模糊之下的森森白骨,楚沨这才缓缓停下。
他囫囵抹了把脸,让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盖过了那青竹的气息。
原本英俊硬朗的脸庞,经过这一番动作后,变得满是血污,如恶鬼一般狰狞不忍直视。
然而,内心的恶欲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却被疼痛再度刺激疯涨。
楚沨喘着粗气,仰头将衣袍盖在脸上,以一种狂乱而绝望的姿态,干出了大不敬之事。
第二天醒来,宫泊疑惑地发现,楚沨正坐在已经冷却的篝火边,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发呆。
青年双目放空,似乎连神魂都一起飘走了。
但他的喉结仍在滚动,下意识做着吞咽动作,因为过于出神,连宫泊走到他旁边都没发现。
宫泊眨了下眼睛。
这小子,难不成馋了一晚上?
但他歪了歪脑袋,也没想太多。
没多久,就招呼着楚沨出发了。
楚沨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对师父的衣袍行见不得人之事,等到事后稍稍恢复理智,立时被愧疚自厌情绪包围。
但这种事情,打死他也不会向宫泊坦白的。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已经并不清白的楚沨只能一面唾弃自己,一面抓紧时机修炼饿鬼道化身。
待到第二日晚上,渴望又卷土重来,一切照旧。
如此反复的崩溃循环,一直持续到他们赶路期间,在空中撞上一支仙宫的巡逻队为止。
“道友留步!”
为首的金丹中期修士穿着一身仙宫蓝袍,朝他们御剑飞来。
他紧盯着自远方驶来的长乐无极辇,目光在那条拉车蛟龙和驾车的楚沨身上停留了片刻,敷衍拱手道:
“前方道友,我等奉东域行走甘大人之名,在此盘查通缉要犯,请速速报上姓名和所属势力!”
宫泊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因此,在那蓝袍人眼中,辇车内修为最高的,反而是楚沨这个负责驾车的金丹初期。
他依仗仙宫之势,见楚沨两人修为都不算高,态度自然轻慢了些,拱手行礼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楚沨顿了顿,平静回答:“在下楚沨,一介散修,车内的是家师。家师抱恙在身,准备前往城镇修养,借过此地,烦请一让。”
说着,他挥手将两块中品灵石送到了那蓝袍人手中。
蓝袍人接过,掂量了两下,反手收进了自己储物袋内。
他的视线掠过楚沨,紧盯着青年身后层叠帷幕:“光听你一面之词可不行,里面那位,不出来露个脸吗?”
话语间轻佻无比,原本还算勉强入眼的态度,在听楚沨说出“散修”二字后,霎时变为了毫不客气的命令。
周围的修士更是低低笑出了声,议论道:“什么'家师',金丹驾车,筑基反倒成师父了?”
立刻有人嗤笑:“拉倒吧,你还真信他胡扯的什么身体抱怨的鬼话啊,如此遮遮掩掩,我看呐,这车里,八成坐着的是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呢。”
蓝袍人听着手下人的调笑,哼笑一声。
一群色中饿鬼,怪不得修为如此底下。
修仙界可从不缺美人。
修炼资源,才是最珍贵的宝贝。
眼前这小子,出手就是两块中品灵石,想必身上还有不少好货。
自己可是给附近仙宫据点的元婴长老,送了不少宝贝,才得来的这么个肥缺。
结果倒好,连着几个月,碰到的基本都是大宗门出身的金丹长老或是亲传弟子,还有数位元婴老怪的车驾。
这帮人都是奉宗门命令,往昆仑宗即将开启的玄圃秘境去的,哪个都得罪不起,叫他郁闷得要死。
本来看着蛟龙车辇的构造和华丽程度,蓝袍人还晦气地以为,又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哥儿出行,估计自己又要白跑一趟。
谁知,竟是两个不知死字怎么写的高调散修。
要是不趁机在这两人身上大捞一笔,那他送的宝贝岂不是都打水漂了?
蓝袍人跃跃欲试地想着,见坐在帷幕前的那小子一动不动,只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目光叫人极不舒服,顿时沉下脸来。
“小子,别给脸不要!看在你给的灵石份上,本座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
楚沨深吸一口气,压根儿没听他在那边碎碎叨叨地威胁。
“师父。”他轻声唤道。
宫泊打了个哈欠,斜身依靠在软枕上,修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扶手,懒洋洋地唔了一声。
“随你吧,记得别玩太久了。”
楚沨垂眸,扯了扯唇角:“是,多谢师父。”
他抬起头,看向那蓝袍人。
“你,废话太多了。”
青年的呼吸逐渐急促,像是在兀自压抑着什么,眼尾甚至都泛起了不祥的血色。
“给你们三息时间,滚开。”
“不然,死。”
蓝袍人冷笑起来:“好哇,好一个狂妄的小辈!像你这样,自以为年纪轻轻晋升金丹就了不起的年轻人,本座见多了——”
“聒噪!”
三息时间已过。
楚沨不再忍耐,一阵犹如凤啼般的尖锐声响起,声天地间电光爆闪,照亮了蓝袍人悚然惨白的脸色。
“你……”
楚沨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胸口,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若不是蓝袍人修为高出他一阶,于千钧一发之际侧了下身,这一招,恐怕连心脏都要被他一拳锤爆!
蓝袍人身形急退,胸骨塌陷半边,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啧。”
未能一击致命,楚沨不满地咋舌。
他歪了下脑袋,颈椎发出嘎啦声响,趁着众人都还处于惊骇之中,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时机,立刻闪身到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跟前,抬手间抓住了对方的天灵盖。
五指发力,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响起。
顷刻间搜魂完毕,楚沨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没有选择将这修士炼化,而是随手拧断了对方的脖子,像丢垃圾一样扔下空中。
这附近能及时赶来支援的仙宫修士,一共有上百名。
金丹三名,筑基二十,炼气若干。
修为最高的便是这蓝袍人。
还有一位似乎和他有过节的同僚,两人实力均为金丹中期。
正合他意。
楚沨心想。
知道惹到硬茬,蓝袍修士不敢托大,立刻捏着传音符怒吼道:“附近的巡逻修士速来!有人在此犯上作乱,挑衅仙宫威严!”
全程楚沨只是看着他求援,并未阻止。
他搜魂那筑基修士,只是为了搞清楚附近有没有元婴老怪驻扎,没有的话……
楚沨低笑起来,十指指甲顷刻间如野兽般暴涨,眼眸通红似滴血。
——他就要大开杀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