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他受宠若惊地发现,师父居然既没把自己吊在瀑布底下涮洗,也没有任由他幕天席地躺着自生自灭。
自己甚至还能睡在师父床边上!
“那不就是睡地板吗?”
来给他送疗伤丹药的刘银脱口而出。
“…………”
虽然是大实话没错,但楚沨可不爱听这个。
他接过药瓶,语气陡然冷淡下来:“刘姑娘,多谢你这段时间的教导,接下来,你也该去闭关准备冲击筑基了。”
顿了顿,他又道:“待我金丹,我和师父就会离开此处,应该不会停留太久的。”
刘银表面乖巧应声,实则偷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切,小心眼的家伙!
楚沨也不管她是如何腹诽自己的,自顾自交代完事情后,便径直捏着瓶子回了屋,小心掩上房门。
他知道师父觉浅。
最开始时,连根针落地都会被惊醒。
因此,宫泊一直有入睡前,在床周围布置静音阵法的习惯。
有青竹笔灵在旁警戒,也无需担心安全问题。
也就是这几年,在山谷里养伤,实在是无所事事,加之跟楚沨双修次数多了,每次都折腾得他精疲力尽,睡眠质量才比从前提高了些。
可楚沨望着仍闭目沉睡在床上的青年,却又忍不住想:
师父从前生活的环境,究竟是怎样恶劣,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惹得他杀意暴涨?
有好几次,他从梦中窒息惊醒,发现自己险些被掐死在床上。
后来楚沨就学乖了。
每次双修完,都会老实在床边坐着,等待师父自己醒。
屋内寂静无声。
宫泊双目紧闭,静静沉睡着。
长发青年唇色浅淡,却颇具肉感,唇珠浅浅压在下唇上,抿出一道稍显倔强的弧度。
楚沨的目光逡巡在其上,回忆起触碰那处的感受,却遗憾发现,几次接触,都是在师父状态不佳或是情急之下。
除了很软,和师父渡来的灵力很冰以外,基本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移动。
见那如瀑长发蜿蜒流淌在枕上,犹如绸缎般丝滑。
楚沨还记得它自指缝间滑过的手感。
起初,是细腻丝滑的。
低头细闻时,还隐约能嗅到一股青竹混着雨露、阳光的清新气味,仿佛雨过天晴的萧萧竹林。
但再往后,随着灵力不断循环,在逐渐升高的体温蒸腾下,这味道就会变得更加浓郁潮湿起来。
手感也更黏涩一些。
发尾湿漉漉的,紧贴在汗津津的脊背和白皙瘦削的锁骨之间,随手拨开,便会露出下方大片病态的潮红肌理,显得分外凄楚可怜。
和性格恰恰相反,楚沨出神地想。
师父的身体,其实挺娇气的。
可明明就受不住,却偏还要嘴硬逞强,这点也着实可爱……
想到此处,他忽然呼吸一窒,猛然反应过来。
楚沨眼神微微闪烁,狠掐了自己一把。
好好的,怎么又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当初不都反复告诫过自己,都是男人,知根知底,所以双修时无论发生什么,即使山盟海誓都不能当真吗! ?
更何况,是跟师父这样前科累累,阴晴不定,动辄掏心掏肺的魔修大能相处!
纵然此时千好万好,一派师慈徒孝,但楚沨一直记得,刚离开六道宗时,师父对他玩笑般说出口的那番话。
若真到了危机关头,非要二选一不可的时候,师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抛下他,独自离开。
而他作为师父的高徒,自然……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师父欣赏他,正是因为,他们是同类人。
楚沨垂眸,压下心底那一丝没来由的不甘。
他深深凝望过床上青年鬓边那一缕霜白,宫泊袒露在外的手臂苍白细腻,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般的薄透,整个人仿佛一件脆弱而无暇的玉器。
楚沨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许。
出神许久,他才盘膝在地毯上坐好。
慢吞吞地倒出药瓶里的丹药服下,静心调息起来。
先前那场爆炸,他受的皮外伤其实不轻。
但那《六道轮回功》里的轮回再生之法着实神妙无比,以他如今修为,这些伤势,在睡梦中便可自动修复完毕。
刘银给他的这枚丹药,也主要是起蕴养效果的。
同时,楚沨也忍不住想:
既然轮回再生之法和傀儡术都如此厉害,那师父口中只有到了金丹期才能学习的六道化身,又该是怎样顶级的法术?
想着想着,又不禁悠然神往起来:
能开创出如此功法的师父,果然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真想穿越回从前,亲眼一睹阎傀仙君叱咤大陆的风采。
年轻时的师父,他还真的挺好奇呢。
*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是黄昏。
夕阳沉落,自墙上割开斑驳的剪影,屋内的陈设浸润在深浓凝寂的光辉里。
就连床上那凌乱的雪白毛毯,和宫泊垂落在被褥间、修剪整齐的修长指尖,都泛着慵懒。
远离尘嚣的深林山谷之中,光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楚沨望着窗外的斜阳,发了一会儿呆。
“师父,”他听着床上轻微变化的呼吸频率,沉默片刻,忽然出声,“咱们这次,算不算平手?”
宫泊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靠在床头,扭头看了看不远处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半边山谷,又收回目光,定定地看了楚沨一眼。
意义不言而喻。
楚沨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完蛋,差点忘了这码事。
好、好像确实有点儿过火了?
“这次又是什么招数?”宫泊心平气和地问他。
看起来,暂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楚沨一边悄悄窥着他的神色变化,一边老实回答:“徒儿自己研制的瞬光符,加入了一丝雷电之力。”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楚沨动了动嘴唇,乖乖低下头。
他飞快道:“水在直流电的作用下会分解成氢气和氧气也就是电解水,一个是易燃气体一个是助燃物按一定比例混合后与电火花撞击就会发生剧烈爆炸产生冲击波和高温反应不过我知道师父你肯定听不懂但先别急着打我我只是想整理一下叙述思路——”
楚沨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诚恳对宫泊说道:
“总之,就是雷电会把水分解成两种东西,这两种东西被风刃混合后很不稳定,再电一下,就很容易产生威力极大的爆炸。”
宫泊面无表情地想:
虽然电解水公式早就忘了,但好歹也是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前面的解释他也听懂了,谢谢。
化学好了不起啊?
文科转魔修的宫泊心平气和地冲这逆徒招了招手。
楚沨立马起身凑了过来,动作异常迅速:“师父有什么吩咐?”
宫泊冷笑一声,捏紧拳头,邦的一声,狠敲在了楚沨的脑袋上。
“臭小子,你到底是个什么邪修!本座可不记得有这么教过你!”
楚沨捂着脑袋吸气,趁宫泊不注意,磨蹭着半边身子,悄悄挨着床沿坐下了。
他小声嘀咕:“化学邪修不成吗?”
注意到宫泊的面色愈发不善,楚沨立刻闭上了嘴巴。
先前的惩罚他是真的——完全不想再体验一遍。
这辈子都不想!
他放下手,叹气道:“师父那风水大阵太厉害了,要是按照普通办法,根本就没办法破阵啊。”
“那也不是你小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理由!”
虽然这爆炸威力对宫泊来讲不过尔尔,在修仙界,越是往上,阶位之间的差别就犹如天地鸿沟般巨大,远非低阶修炼时可比。
正常情况下,即使是元婴初期修士,要是被金丹伤到,即使是十个金丹集体自爆,说出去那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更别提楚沨这个连金丹都不是的假丹了。
但宫泊是真被这小子的不按常理出牌给吓到了。
他平时表现出的谨慎克制,都上哪儿去了?
还是说,是打算先模拟一下弑师环节,好方便以后下手?
宫泊谨慎思索着,但半点没耽误嘴上骂楚沨:“上次这样也就算了,毕竟情况特殊,这次不过普通比试,你豁出命去给谁看?”
当然是给师父你看啊。
楚沨默默心想。
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幼稚。
但楚沨真的很想让宫泊看到自己变强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被他庇护在身后、面对大能修士什么也做不了的弱者了。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表面上,楚沨还是知道装出一副愧疚模样,垂首道:“师父,弟子知错了。”
“你知个屁。”宫泊冷着脸说。
“再有下次,我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你!准备一招同归于尽的杀手锏震慑敌人,这想法没错,但你以为谁都像你这傻子一样,嘴上说着同归于尽,就当真不给自己留退路的?”
“弟子留了啊,”楚沨辩解,“您看,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嘛。”
“闭嘴!孽徒,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孽徒闷闷地哦了一声,再度低下头。
宫泊没好气道:“本座在修仙界凶名赫赫,弑师灭宗屠戮同门什么都干过,不需要你再添上一笔了!”
“还有,等金丹往后,就把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聪明都收一收,这些招式,固然能发挥远超同阶的威力,但它的最大毛病就是不可控,就跟三岁稚童拿着灵宝招摇过市一样,所到之处固然人人惧怕,但,有意义吗?”
楚沨嘴上答应着,目光无意间落在宫泊的修长手指上,顿时表情一怔。
靠近那枚银戒的指根处,有一道鲜红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居然……让师父受了伤?
那一招的威力,竟然能伤到一位元婴修士? !
楚沨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自责。
但身体比他反应更快,楚沨抬手握住了宫泊的手腕,直视着宫泊的双眸。
“师父,”他艰涩问道,“您为什么不修复这道伤口?”
宫泊眼眸微沉,把手扯回来。
“与你无关。”他冷冷道。
“还有,三日后本座就要离开此地,你准备一下,一早出发,不要耽搁了行程。”
宫泊并未解释原因。
只是用例行通知的口吻,淡淡告知了楚沨这件事。
楚沨动了动嘴唇,本想问师父那条蛟龙就不管了吗。
半晌,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弟子明白了。”
似乎是满意他识趣的态度,宫泊嗯了一声,移开视线。
楚沨知道,这是师父让自己主动离开的意思。
可尽管他努力压制,那一丝一直萦绕在心间、似有若无的不甘,却犹如野草毒藤般疯长,死死缚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尖刺扎入血肉,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尖锐刺痛。
楚沨霍然抬头,竭力保持着声调的平静:“师父,弟子还有一事想要禀报。”
说着,他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片青铜圆片,“那天刘银在,弟子不太好开口,这是弟子从雷邙山一处古墓里找到的,其气息古朴奇特,怀疑可能是某件法宝的残片,还请师父帮忙掌掌眼。”
宫泊接过青铜片,随口问道:“你去刨人家坟了?”
“没有!”
楚沨一噎,解释道:“是弟子在联系法术的时候,没控制好范围,一不小心,咳,点着了坟头。”
那和刨人家坟有什么两样?
宫泊嘴角一抽,但也没有再提。
杀人放火的事都干不少了,也不差这一件。
他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青铜片上,神识一扫,原本随意的神情陡然消失。
这是……! ?
宫泊目光一凝,霎时坐直了身体。
感受到从那青铜片之中散发出的幽幽古朴气息,他神念一动,掏出了那块自白念身上搜来的仙府钥匙。
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师父竟还有一片相同的?”
看着上面熟悉的花纹,楚沨有些惊讶。
果真是一对!
宫泊压下内心的激动。
毕竟这块青铜圆片,可比白念那块要大多了。
图案样式也更加完整。
一面镌刻着太古时便早已失传的铭文,中间还有一处一寸宽的方形孔洞,连接处,似有断裂的痕迹。
“那座坟……”
楚沨了然,立刻接道:“发现它后,弟子用神识把那座墓的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边,确信只是个普通坟堆。”
他看向宫泊手中的青铜片,似是无意道:“这东西,应该是被当成普通随葬品随墓主人一并埋葬了吧。师父,它是什么东西?”
宫泊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气运,未免也太逆天了点。
难不成,还真叫他给说对了?
因为是主角,所以随便使雷劈个坟头,都能劈出一件凡界四域难找的稀世珍宝来?
他沉默良久,道:“这是,道蕴仙宝的残片。”
楚沨哦了一声,反应很平淡。
片刻后,注意到宫泊脸上的表情不对,他这才想起来提问:“道蕴仙宝是什么,很厉害吗?比师父给弟子的那把青伞如何?”
宫泊哼笑一声:“没见识的小子,你那把青伞,最多只能算个低阶灵宝,法宝之上有灵宝,灵宝之上才有仙宝。”
楚沨恍然。
那就是相当厉害的意思了!
“而道蕴仙宝,即使在仙宝之中,也是最顶级的。”
宫泊垂眸看向掌心之上,似乎与摆设毫无二致的青铜片和青铜碎片,“因为,其中蕴含着天地间的法则之力,和唯有仙尊级别的大能修士,才能领悟的'道'。”
楚沨听得发愣,这些离他都还太远了。
但不妨碍他一下子抓住重点:“那师父的本命法宝青竹笔,也是道蕴仙宝吗?”
“是也不是,”宫泊语气冷淡,“道蕴仙宝和其他任何法宝都不同,和修士生死绑定,唯有仙尊修士的本命法宝,才有可能晋升为道蕴仙宝。”
想起那天玉京山上发生的旧事,他闭了闭眼睛,叹道:“本座还不是仙尊呢。”
“师父一定会是的。”楚沨笃定道。
他看上去倒比宫泊自己还有自信。
宫泊瞥了他一眼,难得心情极佳地勾唇。
“那就承你吉言好了。”
“不过,师父,”楚沨又犹豫着问道,“按道理讲,这道蕴仙宝应该非常厉害才对,怎么它看上去跟破烂没什么两样?”
“小子,你记住了,无论何时,时间都是这天地间最极致的法则,就算你证道仙尊,也不一定能完全领悟。”
宫泊把玩着青铜片,眼神悠远,“即使是太古时期的道蕴仙宝,按理说,也不该连一丝神识印记都没留下。如此看来,它距今起码得有个百万年以上了,千万年,也不是没可能。”
千百万年?
楚沨哑然心想:
放在前世,那不就跟挖出化石一样吗?
再往前推推,说不定都能跟恐龙和三叶虫作伴了。
这修仙界的历史,万年以内为上古,万年以上为太古。
具体开端早已久远得不可考,但修士们普遍都不再细分太古纪元,因为那段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
长到足以泯灭一切鼎盛的族群和势力,千百代长寿种更叠交替,几度沧海又桑田。
就连仙宫,放在万年前,也只是太古末期诞生的一股小势力而已。
楚沨在六道宗的一本古籍中看过,说比太古更早的时期,为莽荒纪。
那时天地间混沌不分,异兽横行,人族修士,只占据其中极少的一片领地。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强大的异兽纷纷消失,人族修士趁机反攻,并将它们中的一些驯化为灵兽,就此站上了大陆中心的舞台。
楚沨屏息注视着宫泊手中见证了千百万载时光的青铜片。
虽然他是为了让师父消气,才拿出这东西来的,但楚沨着实没料到,它的来头居然如此之大。
他本以为,这片大陆最多也就几万年修仙历史。
没想到,竟然如此久远之前就有修士存在了。
还是足以证道仙尊的大能修士!
“这东西都碎成这样,怕是主人早就陨落……瞧我在说什么,这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地间一共就那四人位列仙尊,哪来的第五位仙尊呢。”
宫泊无奈一笑。
方才他的神识不死心地里外探查了数遍,但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灵力尽失,从法宝的角度来讲,的确和破烂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用处,怕不就是当初那个金丹傀儡所说的,与位于仙府之中的同源碎片呼应,作为开启仙府的“钥匙”了。
但它虽然不能发挥法宝应有的作用,上面的铭文,仍旧蕴含着一丝主人镌刻时留下的意境。
参悟透了,或许对他将来进仙府寻宝有所助益。
宫泊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默默站在边上的楚沨,心知这小子是故意的,明摆着就是不想离开,找借口想再多待几天。
但起手就是一件道蕴法宝碎片,留下的理由,也八成是为了杀那头长虫畜生,着实让宫泊挑不出错处——
哼。
以为他会这么通情达理地同意吗?
莫名其妙的,楚沨又被狠敲了一记栗子。
“……师父?”
“手痒,有意见?”
看着宫泊理直气壮的模样,楚沨坐在床边,摸了摸通红的额头,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他握住宫泊的手掌,紧贴在自己额前。
“那自然是……没有的。”
身材高大矫健的黑发青年弓着身子,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略显不自在的宫泊,低声说道:
“无论师父想怎样,弟子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