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宫泊原本在佯装镇定地喝茶。
这下好了,直接一口茶喷在棋盘上。
正要落子的白念顿了顿,默默贡献出了袖子开始清理。
“倒、倒也不必这么急,你先忙你的去吧。”
宫泊磕巴了一下。
楚沨嗯了一声,自顾自地走进洞府深处,开始沐浴更衣。
不对啊。
宫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等楚沨洗好出来,刚要开口,宫泊生怕他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题,立刻抢过话头,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东西,“喏,为师给你带的,看看喜欢吗?”
“师父给的,弟子自然喜欢。”
宫泊有点儿不高兴:“你都还没看呢!”
楚沨顿了顿,从善如流地弯下腰翻看起来。
“这是雷公兽,肉质鲜美,适合蒸煮清炒着吃,有助于恢复灵力,”宫泊状似不经意道,“不过最有用的,还是它的角,你可以磨成粉后锻进你那把伞的伞骨里,将来灌输雷系灵力,威力会更上一层楼。”
楚沨将角收进储物戒指,捧起那块兽肉掂量了两下,抬头问宫泊:“多谢师父。这肉,师父是打算现在吃?”
“……现在吃。”
烹调完毕,楚沨恭敬地为宫泊布好菜,又双手递上筷子。
“师父请。”
宫泊没有立刻接。
他用探究的目光盯着这小子,楚沨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神情,坦然与他对视:“师父,怎么了?”
宫泊托着下巴,探究地盯着他。
楚沨的眼神微微闪烁。
宫泊高高挑眉,冲他昂了昂下巴:“小子,还在生气呢?”
“怎么会,”楚沨笑了笑,垂眸避开与他的对视,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无奈,“师父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区区一件微末小事,弟子早就不在意了,又怎会记挂在心。”
“真的?”
“自然。”
楚沨叹气,看了他一眼,“倒是师父,真要让徒儿一直在这儿举着筷子吗?”
宫泊这才将信将疑地接过来。
尝了一口,他顿时喟叹一声,幸福地眯起眼睛。
在他的调教下,这小子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
楚沨给他倒酒的动作顿了顿。
他在心里默念着刚学的《明心诀》,是在藏书阁里找到的,据说针对魔门某些魅惑迷幻之术有奇效。
至于那酒,他连着给宫泊倒了几杯,自己却一口没喝。
“怎么不喝?”宫泊问他。
“徒儿修为尚浅,不胜酒力,喝多了恐怕会耽误师父的大事。”楚沨搁下筷子,一脸不好意思。
“本座能有什么大事?哦,你又在说那个。”
宫泊晃着酒杯,半响,哼笑一声,“你也好,那几个仙宫的混账也好,还有那些家伙……本座在他们眼里,究竟是个人,还是只是传说中能助人修炼'一日千里'的天阶炉鼎?”
楚沨神色复杂地盯着宫泊。
“师父,您醉了。”
“醉了?这种凡界的浊酒,本座怎么可能醉!本座可是堂堂仙——”
宫泊顿了顿,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地想起:
对了,他现在不是仙君了。
只是区区元婴而已。
一朝从云端跌落,数百年苦修化为乌有;
想要再恢复曾经的修为,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生今世,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宫泊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沉默许久,他忽然按着桌面,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楚沨。
楚沨下意识绷紧身体。
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宫泊单手按住肩膀,压在座位上动弹不能。
“师父?”
“小子,闭嘴!”
楚沨乖巧闭嘴。
宫泊脸颊泛着一丝潮红,不知是醉的还是气的。
他掐着楚沨的下巴,逼迫楚沨抬头与自己对视。
待把人上上下下横竖都看了一遍,觉得勉强还算没那么面目可憎,于是宫泊直截了当地问他:“那日给你的功法,你学得怎么样了?”
楚沨嗓音干哑:“弟子这几日,有在努力学习……只是时日太短,望师父再……”再宽宥几天。
面对宫泊洞悉一切的目光,这剩下的搪塞话语,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宫泊笑了一声。
他看着楚沨,脸上笑容渐渐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深切的、隐晦的恨意。
这恨意并不针对自己,楚沨察觉到了。
但并不妨碍他内心暗道不妙,下意识抬手握住宫泊的手腕,被那皮肤表面不似活人的温度惊了一下,许久方道:“师父,您要不,先冷静一下?”
“本座冷静得很。”
宫泊轻声道。
他扯了扯嘴角,反手捉住楚沨的手,挑开衣襟,主动带着神色僵硬的青年探入自己怀中。
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胸膛,他强忍住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战栗,用力闭了下眼睛,呼吸也逐渐急促。
“我知道他、他们都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指望本座服软,最好,自投罗网……”
宫泊低声说着,又凑近了些。
“想要我屈从于他们?做梦。”
他咬牙狞笑一声,“我宫泊这辈子,最恨受人摆布,迟早有一天,我要把那群高高在上的老东西从尊位上扯下来,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青年冷白的肤色,在烛光下呈现出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他的眼神极度冷静,瞳孔暗藏凌冽杀意,眼尾却泛着情动时的绯色,宛如诱惑着水手一步步走向溺亡的海妖。
楚沨僵硬地坐在石凳上,被对方带着,将那衣襟揉得凌乱。
现在他确信,师父的确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瞧宫泊那表情,不像是在勾引,倒更像要在他颈间啃下一块肉。
他有点儿想笑,又有些想要叹气。
比起宫泊拙劣的表演,在楚沨眼中,倒是他紧蹙的眉尖,和神情之中无意识流露出的一丝倔强隐忍,自成一派风情。
他垂下眼眸,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没来由的,楚沨又想起了刚刚过去的那个雨季。
夜晚风雷暗走,雷邙山群山震动。
如同金石摐地,一下下冲击着耳膜。
正如宫泊来势汹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他淹没。
布天盖地的大雨冲刷下,楚沨几乎快要记不清《明心诀》下一句的内容。
“这世上渴望得到本座的修士,犹如满天星辰,数不胜数,”宫泊忽然松开掐着他下巴的手,把头颅贴近他的颈侧,“小子,这么多年了,你是唯一一个,本座能在你眼里看到抗拒的。”
“被这样胁迫,很不爽吧?”
楚沨默然不语。
“可惜,这世界实力为尊,本座在弱小时,也被人当做炉鼎任意磋磨,虽侥幸逃过一劫,但也留下不少后遗症,时至今日,都还在为其买单。可是你……”
宫泊低笑一声,语调犹如叹息:“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倏忽风起。
满室烛火顷刻熄灭。
床就在不远处,但暂时没人提起。楚沨被宫泊压在身下,脊背弓起一道流畅的弧度,绷紧的肌肉紧贴着冰凉地面,神色在暗淡光线下晦暗不明。
但他的大手,却还是稳稳地扶住了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宫泊。
“师父,”他低喘着,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落,宫泊纤薄瘦削的腰身上,勾勒着一道浓郁得近乎墨黑的蛇藤纹路,被薄汗浸透,在冷白肌肤上显得分外张狂淫靡,“若是第一次的话,这个姿势,会很辛苦的。”
宫泊没有向他解释这道纹身的由来。
但结合先前的只言片语,楚沨大概能猜到。
所以他也体贴地没有问。
虽然是少有的关切,但师父似乎不满意他的说法,和从前一样,偏要使坏捉弄他一番。
楚沨闷哼一声,咬着牙,很快便出了一脑门的热汗。
但最后宫泊自己也受不了了,他自暴自弃地撑在楚沨身上,终于放弃了对对方的钳制:“……算了,你自己来吧。”
楚沨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嗖地一下把人抱起来,毫不客气地接管了主动权。
洞府内的大床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宫泊头一次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让这小子走了体修的路呢?
现在好了,当初电的有多爽,现在自己被折腾得就有多惨。
明明他好几次咬着牙提醒对方,别忘了双修的目的,要时刻运行功法,但这小子时不时就错上一回,害得他们还要重头再来。
偏偏他还用那种愧疚到极点的语气跟宫泊道歉,说自己愚钝,辜负了师父寄予的厚望……孽徒!纯纯故意的!
宫泊浑身颤抖,难堪地将脸埋在枕上。
心理的反感和身体上的极乐交织混杂,那滚烫的体温压下来时,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似烟花般在脑海中炸开,他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泪水滚落,苍白削瘦的指尖战栗着攥紧身下床单,又被一只粗糙的、无论是骨骼大小还是肤色深浅都差距明显的大手覆盖,一点点强硬掰开。
身体内部,经年不散的寒意被一股更为强势的热流驱散,宫泊浑身热气腾腾,像是一颗被蒸熟的汤圆,由内而外都熟透了。
“师父,”楚沨的声音混乱而冷静,这小子简直天生就是个当魔修的料,宫泊意识浑噩地想,“放松些,徒儿会让您舒服的。”
“混账、呃……”
云消雨歇,最后一个周天运转完毕。
宫泊眼皮沉沉,倒头就睡。
楚沨默念完最后一遍《明心诀》,又狠狠咬了下舌尖,直到口腔内血腥气味弥漫,意识方才恢复了清明。
他撑着身体,头颅低垂。
凌乱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发尾轻轻扫过宫泊的锁骨间。
身下沉睡的青年无声皱了皱眉,似乎想要躲开。
但身体和精神实在难以为继,只能勉强偏了下头。
楚沨的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身下的宫泊,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他们刚刚做了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情,甚至眼下楚沨身体的一部分还在宫泊里面,两人呼吸交缠,泪痕和水渍早已混作一团。
仿佛他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吻上宫泊那双被他自己咬出斑斑血痕的唇瓣。
但楚沨没有这么做。
半晌,他移开视线,默默开始清理。
第一次双修,宫泊虽然手段强硬了些,但根本没吸他多少灵力。
否则这身筑基修为,八成是保不住的。
他将人安顿好,独自披衣走出了洞府。
盘膝坐在门口吐纳了几个周天,默默睁开双眼,仰头望月。
那天晚上,宫泊带着他乘着青羽舟遨游天地。
或许是月色太美,以致于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宫泊会成为他的良师益友,亦或是……
楚沨无声叹息一声。
他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用再盯着我了,该做到的,我都已经做了。你家主人还睡着,要是不放心,可以进去看看。”
草丛中青光一闪。
青竹笔灵缓缓飘出。
明明它并没有眼睛,但楚沨却莫名觉得,它似乎一直在看着自己。
也是。
散修出身的大能魔修,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双修就放松警惕?
哪怕自己修为微末,只是个筑基修士,恐怕也时刻被提防着吧。
青光飘进了洞府。
过了一会儿,它又退回来:“其实主人给你的那本《阴阳轮回诀》,是正经的双修功法,等练到金丹,你们两个的修为是可以共同进步的,只是现在你还太弱……”
正经双修功法?
楚沨有些想笑,真想跟它讲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
大可不必再用花言巧语骗他了。
三天前师父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充分明白了自己的炉鼎身份。
从某种意义上讲,宫泊的确是个好老师。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以及他们做出的所谓承诺。
但表面上,楚沨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青竹笔灵却没有立刻离开。
它犹豫着问道:“那个,你身上的伤,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楚沨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眼。
他的胸口,尤其是小臂上,都被宫泊抓出了道道血痕。
但那种时候根本顾不上这点微末疼痛,反而只能刺激得他更加凶狠。
现在乍一看,纵横交错,倒还真有几分吓人。
“小伤而已,不必了。”
他抬手拂过,灵力运转之下,胸前伤痕顷刻间淡去。
但不知为何,楚沨并未将手臂上的痕迹完全消去。
青竹笔灵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飘进了洞府。
次日宫泊醒来,勤劳的小徒弟已经贤惠地准备好了餐食,并绝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
如此贴心,反倒让他有种不适应的感觉。
宫泊看着楚沨干活时撸起袖口,不经意间露出小臂上自己昨晚留下的道道伤痕,顿时神情复杂起来。
回想起当时种种画面,颇有种自戳双目的冲动。
“罢了,就算本座欠你一次好了。”
他右眼轻跳了两下,轻咳一声问道:“你想要什么?法宝?灵石?还是说别的?只要别太过分,本座都能满足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今后你若是看上了哪个师妹或者女修,记得提前跟为师讲一声,本座虽然强取豪夺的事干了不少,但也没有棒打鸳鸯的爱好。”
“师父,刚醒就别说这种扫兴的话了。”
楚沨擦桌子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理会宫泊最后的那番话,只是语气平淡地指出:“您这样说,真的很像付嫖资。”
宫泊被噎住了,狠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呢!”
楚沨嗯了一声,非常顺从地道了声歉。
然后随手把抹布挂起,手里暗暗捏了个除尘诀,为宫泊拉开椅子。
“师父请坐。”
……所以这小子刚刚在擦什么?
宫泊一言难尽地坐下,霎时面色微变。
楚沨状似关切地问道:“师父,怎么了?可需要弟子拿软垫来?”
“闭嘴,不需要。”
宫泊嘴硬,放在桌下的手也悄悄掐了个诀,身体悬空坐在椅子上一寸,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青竹笔灵大声叹息一声,在空中迅疾划过,长长的拖尾组成了一个狂乱潦草的“拧”字。
楚沨扭头问宫泊:“师父,它在说谁?”
“是谁自个儿心里清楚,”宫泊面无表情,“别管它,时常发癫,习惯就好。”
“喔。”
可不是说,本命法宝和主人的性格相似,且心意相通吗?
楚沨想着。
但不敢说,更不敢问。
两人沉默着开始吃饭。
楚沨瞥了默不作声的宫泊一眼,主动开口:“师父,您不在这几天,宗门召集我们这些内门弟子,共同商讨应对金灵门的对策,期间有不少内门弟子和宗内长老试图拉拢弟子,但我都一并回绝了。”
“唔,然后呢?”
宫泊自问还是挺了解这小子的。
如果只是这种琐事,楚沨必定不会轻易拿出来问他。
“这些人各怀心思,大多都是怀疑弟子可能身怀秘宝,想打听我的修为为何增长得如此迅速。”
楚沨面色严肃,“其他人都还好,弟子可以糊弄过去,但六道宗的宗主灵舜,似乎从古席那里听说了些什么。”
“这次弟子筑基,他特意过来问候,还几次隐晦向弟子打听,问我又没有服用宗内发放的筑基丹。”
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即使是渡劫老怪夺舍重修,想要筑基,正常来讲也得服用筑基丹辅助修炼。
但因为先前宫泊的激烈反应,叫楚沨多了个心眼。
他放下碗筷,再次询问宫泊:“师父,那筑基丹,到底有什么名堂?”
宫泊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如果只是正常的筑基丹,那自然没什么问题,”他淡淡道,“只可惜,筑基丹的丹方早已在千年前失传,而且,是被人故意损毁。”
“如今天下修士服用的筑基丹,都是统一由仙宫发放的改良版本,从药材到丹方,无一例外,都由他们提供,价格是——免费。”
楚沨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免费?”
他不可置信地反问。
“是啊,免费。”
宫泊夹起一颗水灵灵的红果,嗤笑一声,丢进嘴里,“每年仙宫对外发放的筑基丹多达数万,光是这笔开销,就足够一家大宗门入不敷出,但人家仙宫不愧是凡界标杆,光风霁月,品格高洁,硬是一文不取,只为救世济民。怎么样,厉害吧?”
楚沨立刻想到了一件他颇为熟悉的事物——
六道宗的魂牌。
这还只是一个魔道小宗门用来控制弟子的手段,手段高超如仙宫,准备的这份筑基丹,必定比魂牌棘手百倍!
他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后知后觉地发现,宫泊那一句话,帮自己避开了多大的一个坑。
如果不是宫泊提前告知,谁能想到,就连这筑基丹,都是被人精心准备好的陷阱?
“可是,这么多年了,”楚沨缓慢问道,“就没有人发现,或者说反抗吗?”
“发现又如何?假如你还是六道宗的低阶弟子,你想在炼气期待一辈子吗?”
宫泊用筷子遥遥点了点他,“就像你那位林师兄一样,即使知道筑基丹有问题,他上哪儿找真正的、没副作用的筑基丹去?普通修士,一生中能有一次筑基的机会,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那,那些大宗门的传承子弟呢?”
“他们的确不愁筑基,但你猜他们想不想飞升?”
宫泊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小子,对于那些人来讲,这可不是筑基丹,而是投名状啊。”
楚沨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忽然抬头直视宫泊的双眼:“师父,您当初也服用过仙宫发放的筑基丹吗?”
“我?早就不记得了。”
宫泊停顿了一拍回答。
——骗人。
楚沨只用一秒钟就判断出,宫泊绝对是在说谎。
他这位师父,性格虽然反复无常,但睚眦必报,心眼极小。
谁要是坑过他,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事儿,再过几百年他也必定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楚沨相当怀疑,说不定宫泊和仙宫结仇,起因就是这一颗小小的筑基丹。
楚沨看着宫泊突然站起身,指挥着白念把原本干净的洞府又扫了一遍,还到处挑剔这儿灰多挑剔那儿太乱,不禁摇了摇头。
还真是孩子气啊。
视线落在宫泊颈后,那在交领间若隐若现的一道牙印,他的呼吸却骤然乱了。
……真要这样算,怕是自己已经遥遥领先仙宫,成为师父此獠必诛榜上当之无愧的榜一了。
楚沨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该说是自己的荣幸吗?
正想着,宫泊突然停下动作,望着洞府外“哎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
楚沨顺着他的视线疑惑望去。
空地上明晃晃的,阳光正好,半个人影也无。
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
一道炸雷似的声音在宗门上空响起:
“灵舜老儿,还有六道宗内的魔门宵小,速速给老夫滚出来受死!!!”
楚沨霍然扭头望向宫泊。
发现他老不正经但是外表十分年轻俊美的师父早就竖起了耳朵,躲在洞府的封石后,还默默地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神情一凛。
“元婴期?”
“不,”宫泊神情肃穆,叫楚沨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甚至都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样带着师父……不对,是叫师父带上他一起跑路了。
“是金丹后期。”
“…………”
楚沨彻底失去了所有面部表情。
区区金丹后期……
所以,师父你躲什么?
“你懂什么,”宫泊听到他的疑问,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叫为了防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徒弟,你还有的学呢。”
楚沨默默冷笑一声。
您这池鱼,一尾巴都能把城门撞散架了。
“丢人啊,太丢人了。”
宫泊不知他心中腹诽,连连摇头,感慨道:“居然都被人打上门挑衅了,你这垃圾宗门果然没前途,还是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
“听说灵舜原本只是代理宗主,原先六道宗的宗主在百年前寿元将近,把宗主之位暂交给他,就自己离宗寻找延寿方法去了。”
楚沨回过神来,淡淡解释道。
“不过师父说得对,弟子已经筑基,再留在宗内也不合适,正好金灵门门主打上来,差不多,也可以趁乱离开了。”
“晚了。”宫泊忽然出声。
楚沨一愣,仰头望天。
一道暗青色的光幕在天空中徐徐展开,将整个六道宗笼罩其中。
朗朗晴空被法阵遮掩,连带着林立的山门楼阁,也平增了几分诡谲的幻梦色彩。
——这是,护宗大阵!
在这青光的映照下,楚沨的脸色也微微难看起来。
该死,还是晚了一步……
“既来之则安之嘛,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看戏就好。”
宫泊反过来安慰他。
楚沨一扭头,发现这人已经坐上了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摇椅。
白念在后面尽心尽力地帮他推着。
另一只手上捧着八宝漆盘,里面瓜子花生小话梅一应俱全——
不是,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
他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走过去把白念挤开,“师父早上还没吃饱?”
“零嘴儿嘛,不嫌多。”
宫泊也没在意到底是谁在摇。
反正不碍着他享受就行。
他点了点上空问道:“那个领头的翘胡子,就是你们的宗主?”
楚沨点点头。
“灵家人……哼,沦落到来这等小宗门当宗主,估计也就是个旁支了。”
宫泊嘴里又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楚沨默默记在心里,打算以后有空再去查。
“不过,这神识强度倒还可以,都快勉强能与元婴期媲美了。”
宫泊盯着头顶上空的交战,轻咦了一声。
楚沨眉头紧锁。
他虽然修为已至筑基,也修炼出了神识,但金丹期的战斗,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些超纲了。
灵舜和诸位长老,与金灵门之间的激烈交战,他只能勉强看清一些残影,还不敢太过深入。
万一被发现,护宗大阵可保护不了他的神识。
“灵舜要败了。”宫泊突然道。
在这方面,楚沨无条件相信宫泊的判断,他扶着摇椅的手一顿,“师父,那咱们怎么办?”
宫泊正要开口,突然上方的灵舜传音整座山门:“我六道宗众弟子听令!本宗主已派人向上级宗门求援,诸位长老和筑基期内门弟子,即刻于广场集合,随我共同维系护山大阵!”
他紧盯着不远处的金灵门门主,恨声道:
“待六道黄泉宗派出增援,便同我一道,血洗金灵门,鸡犬不留!”
“笑话!你当真以为,六道黄泉宗会在乎你们?连位元婴修士都没有的野鸡宗门,老祖都不屑亲自出手。”
金灵门门主哼笑一声,随即冷下脸来:“众弟子听令,这六道宗百年来作恶多端,杀我门人无数,与我宗门早已结下血海深仇。方才他们宗主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今日,定要将这些魔道宵小彻底斩草除根!”
“集结,破阵!”
随着金灵门门主一声令下,护宗大阵霎时泛起阵阵波澜。
广场上,不少六道宗修为尚浅的内门弟子已经有些支撑不住,唇角渗血,显然是受了严重内伤。
“宗主,再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守不住的!”古席焦急给灵舜传音,“六道黄泉宗的增援究竟何时能到?”
灵舜咬牙不语。
这段时间他发出去的信件,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那金灵门门主说得没错,元婴修士,才是一座宗门的立身之本。
老宗主走后,六道黄泉宗对待他们的态度就轻慢了许多。
百年间,送来的资源越来越少。
甚至还反过来问他们索要了不少东西。
颇有榨干最后一波利用价值后,就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的趋势。
可恶,要不是他当初离开家族时,盗取了只有嫡系才有资格修炼的神识功法,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东域……
这么多年,又怎么会甘愿屈居在这偏僻山脉的小宗门里,还被区区金灵门欺负到头上?
“对了,”危机关头,灵舜突然想起一件事,传音给古席,“你说的那个夺舍我宗低阶弟子,疑似生前有元婴修为的老怪,现在还在宗门内吗?”
古席一愣:“应该在吧?”
“既然他已经是内门弟子,那就合该为宗门出力!”
灵舜眼眸放光,面色阴狠,“我不管那老怪夺舍前是什么修为,能在一年内筑基,就说明他肯定还留有后手,生死关头,不能让他独善其身!”
“古席,你去把人带过来,这边我和其他长老还能再坚持坚持,大不了损耗几个内门弟子,等此事一毕,再问仙宫讨要些筑基丹就是。”
方才听金灵门门主那意思,他们宗门的元婴老怪也来了,只是不屑对他们这些金丹小辈动手而已。
灵舜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至于六道宗的死活,关他何事?
反正他当初当上宗主,也不过是为了躲避家族通缉,顺便攫取些附近的资源修炼;
既然六道宗守不住,不如趁机卷走宗内和那老怪身上的宝贝,逃之夭夭,再另寻宝地闭关修炼!
他们魔修,可不讲究正道修士的所谓同门情谊。
灵舜心道,傻子才会陪着这些筑基炼气期的蝼蚁送命。
古席面色发苦。
他其实早想杀人夺宝了。
问题是,打得过吗?
上次那炼气期的小傀儡都快把他打得怀疑人生了,如今楚沨筑基,指不定还有什么后招呢。
“古长老,快去啊!”
只是现在情况危机,古席抬头看了眼头顶摇摇欲坠的护山大阵,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灵舜的催促下,他一咬牙,踩着飞剑法宝来到了楚沨的洞府外。
“楚道友……呃,这位是?”
古席刚挂起一抹客套笑容,就看见楚沨笔直站在一位黑衣银冠的俊美青年身后。
不仅亲手为对方扶着摇椅,另一只手还端着瓜果漆盘,一副尽心尽力伺候的模样,顿时瞪大双眼。
宫泊朝楚沨伸出手,手指动了动。
“愿赌服输啊,徒儿。”
楚沨狠狠瞪了古席一眼,肉疼地掏出一块中品灵石,颇为不舍地放在了宫泊掌心。
“还是师父算得准,他们果然找上门了,”他忍气吞声道,“弟子佩服。”
“要是算的不准,还怎么当师父呢?”
宫泊上下掂量了一下,笑眯眯地收起灵石。
他敢打赌,这绝对是这小子私藏的小金库之一。
不然现在也不会用这副咬牙切齿的表情瞪着古席……哟,杀气都冒出来了?
没看出来啊,这小子还是个抠门到家的财迷。
不过损失一块中品灵石,居然还动上杀心了。
古席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心头重重一跳。
这面容清癯苍白的俊美青年,竟是那老怪的师父?
等等,这姓楚的不是夺舍了炼气期弟子吗?
还有他这师父的长相,看着怎么那么像那炼气期的小傀儡?
难道说……
古席面色一沉。
该死,被骗了!
“不容易,古长老终于反应过来了。”宫泊懒洋洋道。
“说吧,找本座有什么事?”
古席艰难扯出一抹笑容,行礼道:“这位前辈,叨扰了,只是您也看到了,如今我宗门面临生死危机,我家宗主有请两位,前往广场一叙。”
“本座若是不去呢?”
“这……”
宫泊饶有兴致地看着古席:“本座可并非你六道宗之人,大可带着徒弟自行离去。我相信头上的那些正道修士,应该不会想要平白多一位敌人吧?”
“是,”古席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他边上的楚沨,挤出一抹笑容,“前辈的确非我六道宗人,只是您这位徒弟,可是正经在我宗登记过名册的内门弟子,我宗之内,还存放着他的魂牌,前辈应当知晓此事吧?”
宫泊托着下巴,神色不明地盯着他。
“你是在威胁本座?”
“晚辈不敢。”
古席看不破宫泊的修为,因此态度愈发谦卑。
但古席同样不愿死在金灵门手中。
只能按照宗主所说,冒险一试了。
“前辈息怒,此乃我宗与金灵门之间的矛盾,说来的确与前辈无关,我家宗主真的只是想请您过去,简单说两句话,之后晚辈立刻命人将这位小友的魂牌送上,绝无二话。”
他压根儿没提之前被楚沨耍得团团转的事情。
说话时也小心注意了分寸,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楚沨冷眼瞧着他,再次扪心自问——
若是没有宫泊,他能对付得了古席这种老谋深算、又修为深厚的金丹修士吗?
恐怕,极难。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座走一趟也不是不可以。”
楚沨猛地回过神来。
他紧盯着宫泊,神色微微诧异:
师父怎么又改主意了?不是说不干他们的事吗?
古席长吁一口气,老脸绽放出笑容:“那就多谢前辈了,晚辈这就为您带路——”
“打住,”宫泊抬手,“本座只答应了你去找那宗主说两句话,可没同意让你也一起过去。”
古席磕巴道:“可,可晚辈要是不回去,单凭宗主他们,这护宗大阵恐怕撑不了多久啊。”
“那关本座何事?”
宫泊理所当然地回答。
见古席吃瘪,他回头瞥了一眼楚沨,挑眉笑道:“倒是我这小徒弟,看上去对你是颇为心心念念啊。之前仗着本座不在,没少欺负他吧?”
楚沨呼吸一窒,悄然攥紧了双拳。
古席干笑一声:“那是,晚辈一时糊涂……”
“不必解释,本座没功夫听。”
宫泊径直走到他身边,像当初的古席一样,和颜悦色地拍了对方两下肩,然后头也不回道:“为师把他的修为封到筑基初期了,早点解决,等下来广场找我。”
古席目眦欲裂。
楚沨却笑了。
当着古席的面,他缓缓抽出古乐的那把青伞。
丝毫没考虑过,自己会有输给古席的可能。
不仅仅是因为,他手里有连元婴修士都会眼馋的低阶灵宝;
更因为,他还有一位这世上最记仇、嘴毒且小心眼……
但同时,也是最为护短的师父。
“——师父放心,弟子一定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