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哗——”

因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动静, 此刻在脑子里,正构思着一场“离别”戏份光影构景,有些出神的蔺怀真, 手中端着的酒杯都被惊得晃了晃。

堪堪回过神,蔺怀真就下意识转过头朝着门口看去——来的是个年轻人。

高挑瘦长的个儿, 面容模样真的很年轻, 瞧着不到二十岁的年纪, 但周身自然而然带着的那种权势富贵里养出的味儿可太正了。

没听错的话, 这个公子哥儿模样的小年轻刚刚叫的是野火?

毫无疑问, 这又是来找宋枝月——

蔺怀真飞快的从脑子里扒拉了一下记忆中和宋枝月有关系的这类人物的模样。

嗯......不是在拍《星途璀璨》这部电影的时候,来基地蹲点的人;

不是那天追车一直追到家门口来堵车的那群人;也不是在游轮出现过的模样。

正想着呢,就听到桑醒和戚敖接连的两声“少阳”。

蔺怀真点了点头。

看来是他们认识且比较熟悉的人。

挺好,那就不用考虑又找谁来救场了。

推门而入的枚少阳,此刻听不见其他的什么声音, 或者说看不见其他的什么人了, 他只是看着坐在那儿抬眸看向他的宋枝月,

宋枝月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枚少阳。

这个年纪的男孩长得真的是很快。

出现在面前的枚少阳, 比记忆中的还要高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抽条的太快,看着要比之前还要瘦了些。

他依旧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穿着打扮,夏日里的浅蓝薄衫收束在他的腰身上,那股跳脱扎眼的青春张扬,转而变得有些清逸气。

顶灯的光影透过切割水晶的流苏垂落,重重叠叠的阴影落在他眉眼间......熟悉又有些陌生。

瞧着宋枝月眼中有些怔然的陌生感, 枚少阳眼中蕴的那股劲儿像是倏地淡去了些。

他再开口, 还是宋枝月熟悉的声音。

“野火哥。”

宋枝月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少阳。”

都说青春无悔,年少轻狂......同功成名就的未来体面大人物而言,莽莽撞撞的年轻孩子却难得拥有放肆表露情绪的权力。

“野火哥。”

“你说让我走的慢一些, 看看路上的风景,不要仓促就赶路.......我很努力的再去做。”

枚少阳看着宋枝月,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嘴唇却在颤。

“可你怎么忽然转身就离开了呢?”

“我看不到你的身影了。”

“你,你回来了......联系了所有的人,却唯独落下了我。”

语气有些发颤的枚少阳没有哭。

他脸上好像依旧努力在笑,但星星点点的泪光从眼睫毛上渗出了些。

宋枝月哪里见过这样的枚少阳?

那么青春洋溢,神采飞扬的少年......谁能忍心看他如此狼狈失落的模样?

同样没见过枚少阳这阵仗的戚敖回过神。

他看看枚少阳,又看看宋枝月,想了想,还是觉得让他们两个人体面说说话的好。

毕竟枚少阳这么年轻,还是挺讲义气,重感情的时候,有个什么让外人看见也挺难堪的。

戚敖伸手轻轻的拍了拍身旁醉酒一般的桑醒,隐约却见他眼里像是盈着泪光似的。

恍神觉得自己是看错了的戚敖,还不等他仔细看,就见一旁的蔺怀真已经站起身。

“野火,我的电影镜头有点灵感了,就先回去了。”

看着因为这种格外伤脸“区别对待”都快要哭了的枚少阳,宋枝月自然没法让他在外人的面前难堪。

坐在椅子上的桑醒抬起眼,就这么看着宋枝月神情恳切的拜托戚敖和蔺怀真照顾一下醉酒的自己......丝丝缕缕的苦味纠缠成了一团堵住了嘴边,缠回了他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桑醒没有再说话,只是撑着桌子踉跄起身,朝着门口走的时候,忍不住又停下了脚步,回身朝着宋枝月看了过去。

顶灯垂挂的水晶流苏,在灯影的照耀下像是要熠熠垂落的雨幕,层层叠叠落在宋枝月的身上,他却依旧一如当年初见时的模样。

那个在不堪的“命运泥塘”里反复挣扎,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咬着牙站起来的身影,如今越发的明亮,越发的耀眼。

他不需要什么怜悯。

不需要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需要的是......平等相待的朋友。

“桑哥,你这酒量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戚敖伸手托了一把站着不动的桑醒,笑着说了一句:“我扶你出去吧。”

他那是喝醉了吗?

对这出心里一清二楚的蔺怀真,心里叹着气轻轻的摇了摇头。

当真是进退两难......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这话果然是很有道理的。

包厢的门被轻轻的关上了。

刚刚就吃了酒的几人自然都没有自己开车的意思。

就在附近的商场里购物的全哥来的最快,也没有多余的什么客套,就开着车准备把他们挨个都送回去。

繁华不夜城的街道两侧依旧很是热闹。

全哥认真开着车,而后座的蔺怀真构思着电影情节,疑似醉酒桑醒靠着车窗,戚敖也没说话,车里很是安静。

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行驶中,在下一个红绿灯口等着红灯时候,就听不远处传来了柔和的女声。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我的月亮,但有一刻,月光确实是照在了我的身上,可生活不是电影,我也缺少点运气......”

仰头看着车窗外,天边高悬那轮静谧月亮的桑醒,脸上飞快的滑落了两道湿漉漉的痕迹。

*

再无旁人的明亮厅房内,离得越近,越是能看清枚少阳有些湿润的眼睑,宋枝月轻轻的叹了口气。

那场一夜之间的“奇迹”真的宛若神迹。

他如今的这幅皮囊当真是太靓也太盛。

实在是亮堂的扎眼。

无论是在哪,都会让人情不自禁的要多看几眼。

因此会有人因着视觉感官的愉悦想要靠近他再正常不过。

而有的人,就是习惯性的想要得到所谓的好东西。

或是作为某种拿的出手的珍藏品,进行赏玩或者就是想拿出去炫耀......世事如此,确实是难免的事。

已经在和那些人来来回回的纠缠中,意识到这一点的宋枝月,怕的就是这份甚至能模糊性别的极盛容貌,会晃得年轻气盛的枚少阳一时错了主意,被拖入了歧途。

毕竟年纪太轻的时候,如果落下的“命运坎坷”太重,又真的太痛了。

十七岁的宋枝月真切的尝过那种滋味。

是真的会痛到让人恨不能抽干了所有的精神和所有的力气,去拼命抹平生命里那道被重重砸下去凹痕的。

可枚少阳如今这么近乎逼近想要一个答案的模样......在两人对视的这一刻,不等宋枝月开口说什么,枚少阳却已经擦了擦眼睛,笑着轻声的央道:“野火哥。”

“我真的有很努力在遵守我们的约定了。”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这么轻易的就丢下我,让我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好不好?”

原本迫近的枚少阳猛然间像是后退的这一步,让宋枝月情不自禁的就要点头应下。

可他刚点了一下头,却又猛然顿住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既要又要的这种好事。

每个人都得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既然和枚涞这么不清不楚的搭上,就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拖着枚少阳。

飞快就定了心念的宋枝月,轻轻的呼出了口气看向了枚少阳。

“少阳。”

“当初在《近距离》的那个直播综艺上,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应该就见过我十分不堪的模样了。”

“你伸手拉了我一把——”

“我当时就恨不能将你当作“救命稻草”。”

“死死的抓住你。”

“拼命拖住你。”

“好让自己能舒舒服服的活下去。”

“可你是个“千尊玉贵”的小少爷。”

“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致来了,伸伸手捞我这一次而已。”

水晶雨幕似的灯影,垂落在宋枝月带着锐利劲儿的眉眼间。

他薄唇的一侧轻轻勾起,似笑非笑间,眼中带着有情又无情的凉薄劲儿。

“我想牢牢地抓住你。”

“可又怕你这身份太高了,实在不好抓,才这么想办法一直使劲儿的钓着你。”

“我就是眼热贪图你的地位和背景......”

枚少阳的眼睛落在眼前挑唇轻笑的宋枝月身上,一时间直勾勾看的出神间,压根就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了些什么。

直到这些话“反刍”似的,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一圈,枚少阳才慢慢的反应了过来。

不夸张的说,霎时间枚少阳的眼中就像是“嘭”的亮了起来。

他甚至因着陡然间席卷而来的欣喜若狂,神情有些空白。

“野火哥!”

疯狂连连点着头的枚少阳,急急地就朝着宋枝月说道:“你钓住我了!”

“抓住了我了!”

“你真的已经抓住我了!”

这么重复肯定了好几遍的枚少阳,甚至抑制不住激动的朝着宋枝月扑过去。

他紧紧抱住了猝不及防被扑住的宋枝月。

呼吸急促的枚少阳十分激动的不停的说道:“野火哥,我愿意!”

“我非常非常非常愿意。”

“野火哥,你只要紧紧的抓住我就好。”

“我的什么东西都可以给你。”

不是,枚少阳的这反应不对啊?!

不是应该在一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是我看错你了”的谴责中,甩袖离去的吗?

“少阳,少阳,少阳......”

宋枝月撕扒着他身上的枚少阳,连连的说道:“枚少阳你冷静一点!”

“野火哥,我真的太高兴了,我太开心了。”

即便是被推搡着撕扒开了些,喜悦之情却丝毫不减的枚少阳,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捧住了宋枝月的脸。

他笑的嘴都合不拢,有些语无伦次的道:“野火哥,我要高兴疯了。”

“我真的要疯了。”

“呼,呼——我可以亲你吗?”

“野火哥,我这会儿真的就和做梦一样,你亲亲我,你亲亲我好吗?”

让这句话激的宋枝月一使劲,就把枚少阳直接给推倒在了地上。

看着枚少阳在眼前摔坐在地上,宋枝月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又飞快的收回了手。

“抱歉,抱歉,野火哥,是我太激动了点。”

脸上染开红晕的枚少阳,仰着头朝着宋枝月道:“我真的就是太高兴了......”

原本一直想着拖过枚少阳年轻气盛,心性不定年纪的宋枝月,看着枚少阳这般反应,在这一刻恍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自以为是的能拖过枚少阳的这段时间,反倒才可能是真的“钓”住了枚少阳。

“少阳。”

看着宋枝月丝毫不见喜色,垂眸看过来的神情,枚少阳的嘴角的笑容收了收,他有些急切的解释或者是央求道:“野火哥,我刚刚真的就是太高兴了。”

“我下一次都先听你的话。”

“你别生气好不好?”

“少阳。”

宋枝月蹲在了枚少阳的面前。

平视着枚少阳那双印出他模样的眼睛,宋枝月神情很认真的道:“很抱歉。”

“真的很抱歉少阳。”

“我之前一些不恰当的说法或者做法,很可能让你产生了误解。”

“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在一起。”

脸上的喜色骤然一空,有些慌神的枚少阳飞快的摇着头,他急切的道:“野火哥,刚刚是我不对。”

“你要是真的觉得不高兴,你就骂我几句打我几下出出气,我真的......”

“少阳。”

“你拥有最美好的青春,热情又真挚。”

“但我这样不负责任的烂人,是接不住你这么真诚的感情的。”

“也别给我这样的人,轻易就赋予用感情随便伤害你的权力。”

宋枝月擦了擦枚少阳就忽然落下的眼泪,笑了笑,眼里也有点湿润。

“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份真挚的感情,何其有幸?”

“说真的,这么拒绝一次,真的有种会遭报应的感觉。”

“可我这个人大抵是太过凉薄,又太过自私自利,我从来没有想过,也实在是没法给出你相应的回馈。”

“少阳,你值得更好的。”

说完这些话宋枝月起身时,红着眼的枚少阳猛然扑倒了他。

“什么更好的?!”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是想丢开我?”

咬牙切齿的枚少阳恨恨道:“我像个傻子一样让你,你一直就在骗我!”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你骗我!!!”

看着骑在他身上,带着哭腔,泪流满面间红着眼,咬着牙,发狠间胡乱撕扯着他衣服的枚少阳,宋枝月松开了握紧的拳,没有挣扎。

“我讨厌你!我恨你!”

宋枝月身上那件白色的纽扣领短袖衬衫,在这般剧烈的暴力撕扯间,那些白色的小纽扣都蹦飞了出去。

骤然一凉间,他胸前的衣衫就直接敞开了。

可宋枝月依旧没有动。

他仰着头,目光怔怔然的落在那盏闪着流苏的水晶吊灯上。

“啪嗒——”

一滴温热的眼泪代替亲吻落在了他的胸前。

“啪嗒——啪嗒——”

接二连三的眼泪落在了宋枝月的胸前,朝着心口下方缓缓滑落。

意料之外的宋枝月微微垂眸看向了在他身上的枚少阳。

青春年少的枚少阳眉眼间,已经带着些清朗的模样,只是此刻他的眼睛,让泪水全然浸湿了,所谓的愤恨和不甘却早已成了难过和哀痛,一道道的泪痕在他的脸上蜿蜒而下,晃动的泪珠还挂在他的下巴上。

“我知道,我睡了你,你这个骗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心安理得的踢开我了是不是?”

故作凶狠枚少阳看着宋枝月的眼睛时,撑不住那份凶气了。

他的眼泪争先恐后的从眼眶里钻了出来。

“野火哥,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呢?”

“你怎么就不能继续骗骗我呢?”

“我这么年轻,这么,这么的好骗,你勾勾手指,我就不顾一切的奔向你了。”

“野火哥,你这个骗子......这世上,哪还有更好的人呢?”

“明明你就是最好的了。”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可你现在却不要我了。”

“我的梦里都是你,你明明知道我这个年纪,根本就经不起撩拨——”

恨恨抹了一把眼泪的枚少阳,俯身紧紧的抱住了宋枝月。

他眼里噙着泪,咬着牙,却止不住哽咽的道:“ 我不会让你这么轻而易举就心安理得的甩开我的。”

“你给了我希望就不要想夺走它。”

“你之前先答应了我——等我长大,追上你的年纪。”

“你不能欺负我年纪小,就觉得许下的承诺不管用。”

“我十八岁许下的诺言,到八十岁也算数。”

用袖子胡乱擦着脸的枚少阳,伸手将宋枝月敞开的衣衫又合拢了。

他站起身,固执又倔强的看着躺在那儿朝着他看来的宋枝月。

半晌,他昂着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包厢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了。

躺在地上的宋枝月没动。

晃动的灯影落在了他的眼中,他抬起了手,轻轻的捂住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