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咚咚咚——”

门被轻轻的敲了敲。

但屋里依旧还是没有人应声。

片刻后, 那扇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

此刻皎洁的月亮挂在夜幕中。

这般淡清清的清辉洒在临窗而立的那道身影上,映的注视着他的人眼中都像是有一片朦胧的白亮。

王砷慢慢的走了过去。

这次他就这么站在了宋枝月的身旁。

两个人离得很近。

同宋枝月一道仰着头看向了窗外的月光。

看着,看着, 王砷就轻轻问了一句:“明天的手术在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十点。”

听着宋枝月这会儿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王砷忍不住转头看向了他。

浸润在这片静谧月色中的宋枝月, 周身那种锋利桀骜的冷峻不驯, 都像是倏然间淡淡的散去了。

王砷紧紧的攥住过这抹漂亮的月色, 之前更是堪称贪婪的同他格外亲密。

但好像只在此时此刻, 他才离着这抹清冷的月色近了一点。

他还是喜欢这具鲜活又漂亮的□□。

可这一刻, 王砷那些纠缠不休的蓬勃欲望像是忽的消散了。

他忽然想伸手抱抱宋枝月。

只是抱一抱他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做。

这股情绪很陌生,却又是来势汹汹。

王砷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

他轻轻的拥抱住了宋枝月,但这一下都还没能抱踏实呢,下一刻他直接就被摔在了地上。

“咚——!”

天旋地转间, 王砷戴着的那副眼镜又飞了出去, 他结结实实的一下砸在地上, 整个人摔得有点懵了。

回过神的王砷吸着冷气, 伸手揉着腰,他勉强坐起身,仰头看去,就见眼神冷飕飕,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宋枝月。

“野火,我真没想对你做什么......”

面对着清醒时候的宋枝月, 王砷一贯就像是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样子。

今天晚上只简单穿着身白色落肩毛衣的王砷, 没了那副金丝眼镜的时候,整个人那种斯文败类气都像是少了不少。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就这么强忍着痛, 仰着头认真解释时候,竟然还带着点人畜无害的文艺青年范。

宋枝月没说话,更是丝毫没有因为王砷诚恳的解释感到有半分的内疚。

他双手抱胸,就这么居高临下,垂着眼,慢悠悠的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砷。

王砷捂着额头叹了口气,可随即又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

他真是见鬼的八百辈子都没有这么“纯情”过了,一下就被这么干脆摔得七零八碎。

野火是一点都不稀罕。

你说说,他们都已经来来回回,纠纠缠缠了这么久,就连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了,他怎么就不能软一软?

不管说什么,他一个字都不听。

不管眼巴巴的送他什么,他都不屑一顾。

你对他软吧,他就干脆当你不存在。

你没辙了,想着不然支棱的强硬一点吧,好么,结果他的拳头就都已经攥起来了。

啧,世上怎么就能有这么一个犟种?

拧巴巴不好接近,真的是让人又爱又恨。

“野火啊。”

王砷没有急着起身。

他就以这么仰面间的“柔弱”姿态很是真诚的看向了宋枝月。

“总是独自一个人这么拧着劲儿的展开翅膀面对风霜,真的会累的。”

“你其实可以试着落地休息一下。”

“这世上,没有人会拒绝你的亲近。”

“你要是肯垂眸间笑一笑,真的会有无数人为你神魂颠倒。”

“心甘情愿去赴汤蹈火的。”

“野火。”

“你难道就不想试试,只是轻轻的勾一勾手指,就能让你不喜欢的......这些王八蛋相互之间去斗的头破血流的模样?”

“还有我们之前和现在送给你的东西。”

“野火,退一万步来说,那些东西真的都是你应该得的。”

“你一直像这样什么都不要,岂不是让我们占了天大的便宜,你自己白白吃了大亏?”

“送给你的东西,真的就是你的。”

“谁要是为了这点事反悔,那他的脸都丢完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王砷的话听起来像是有点意思。

可宋枝月却更清楚一点——要说玩心眼谁还能玩得过这些人?

他们能有个什么狗屁的真心。

说白了,他和这些人才认识多久?

而他们相互之间又认识了多久?

就为了玩一玩的“漂亮新鲜皮囊”,他们就会忽然之间闹到翻脸的地步?

呵,放屁吧。

这个唱红脸,那个唱白脸的这套腻歪人的手段,宋枝月早就在“生活”的身上领教了够。

而“沉没成本”不能参与到人生决策这个教训,宋枝月更是刻苦铭心。

因而面对王砷这般极具煽动性的蛊惑式建议,宋枝月呵呵的只有两个字送他。

“滚蛋!”

看着真的是对这方式连半分心动都没有的宋枝月这么干脆利索的拒绝,王砷很是遗憾的摇了摇头。

他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磨蹭的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期间他看向神色淡淡的宋枝月,又带着点希冀的冒出来一句。

“明天我能去医院陪你吗?”

看着宋枝月的深情,王砷又摇了摇头,勉为其难的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好吧,看来你是不希望了。”

“早点休息吧。”

王砷带着温柔和遗憾的目光,在宋枝月的脸上描绘了一遍,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副眼镜,慢慢的往屋外走。

“今天晚上不会再有其他的人来打扰你。”

“好吧,明天也不会。”

说着这些话的王砷走到了门口,待伸手握着门把手的时候,他转身看向了宋枝月。

“野火,在明天那种时候,身边有人陪着真的会很好多。”

“我......我们谁都可以。”

“不需要。”

看着态度漠然,毫不为之所动的宋枝月,王砷只得打开门,自己走了出去。

*

年节的假日就像是天空划过的“流星”一般。

明明才刚刚眉开眼笑间很是兴奋的迎接它的到来,结果转眼的功夫,这假日就“倏”的一下消失不见了。

大年初八,年节的喜气还没散尽,天南海北的无数打工人,就已经陆陆续续的返回了工作岗位。

如今还是冬季,天气还有些冷,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大家在上午就开始打着哈欠,给自己来上一杯冰美式。

又或者是在茶水间里,磨磨蹭蹭的闲扯几句后,才‘飘回’工位,继续无精打采的对着电脑进行工作。

就这么原本还很是平平淡淡的一天,稍显安静的办公区内,却陡然间响起一声十分响亮的惊呼。

“卧槽——!”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却见手里还握着手机的小张,这会儿压根就顾不上在哪了,他满脸压不住的惊奇和兴奋的直道:“野火有病,不,不,我没骂人,他是真的有病——你们赶紧自己去微圈上看这个帖子。”

微圈上这个的帖子是个叫“天赐慧眼侠”的网友发布的。

而帖子的标题就是一句:‘野火,今天您吃药了没有?’

宋枝月的粉丝群体本来就够奇葩的。

光是他的粉丝群里“打仗”的事,就够其他人看热闹的。

而且宋枝月“黑黑红红”的热度一直就很高,尤其是黑粉和粉丝吵起来的时候,流量和热度‘哗啦啦’的往上蹿。

当然,就凭宋枝月从前直播的时候“嘴臭”欠下的孽债。

有的铁杆‘giegie’粉丝们不止一次的说过,永远不会原谅宋枝月对她们‘giegie’造成的伤害,对他就是纯恨,这没得说。

还有的人就格外喜欢“独他一人举世清醒”的范。

粉丝越是说喜欢宋枝月,他就越是要讽刺和贬低宋枝月,靠着这种“黑号”博眼球和赢流量的方式,过得还挺滋润。

更何况这世上有羡慕嫉妒恨这种情绪的,从来不光是宋枝月一个人。

他们眼睁睁看着宋枝月这个“疯狗”,从一个“鬼鬼祟祟不敢露脸的丑逼”,陡然之间就星光满身,万人迷似的成了万千粉丝追捧喜欢的明星,还能没点情绪?

因而跟风“黑”宋枝月这个事,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本来还以为这又是哪个“营销黑流量号”的起号方式,结果这个‘天赐慧眼侠’的网友,说宋枝月有病吃药的事,不是骂人。

他还在发文的内容里配备了视频。

这个视频是在某个饭桌上拍摄的,而在场的几个人脸上都打了马赛克。

这会儿应该是酒至半酣,桌子上的几个人聊起直播相关的内容和明星话题的时候,就很是自然的聊起了野火。

靠在门口的一个人抽着烟,吐着烟圈,哈哈哈的扭头就朝着旁边的问了一句。

“刘经理,野火在你们公司直播了都快两年了,你们竟然就真的一直让他蒙着脸搞那种招人恨的直播?!”

这句话迅速引起了共鸣,在场的其他人顾不上聊别的,七嘴八舌的加入了这个话题。

“我在《近距离》上瞧着野火说自己在绿江上搞直播的时候,还以为是做梦听错了呢。”

“说真的,你们鑫诚公司到底是怎么想的?”

“把人这一藏就是快两年,公开露面还是在其他的综艺节目上......最后连直播合约都干脆结束了。”

“嘿,但凡让他这么露面直播一场呢,你们鑫诚不得原地起飞?”

“诶,话也不能这么说,现在直播界里谁不说你们鑫诚公司是真的仁义无双,给同行留条活路?”

“哈哈哈,是,牛批真的还是你们鑫诚公司牛批,仁义这块真没说的。”

“踏马的仁义个屁!”

在酒桌上让一堆吃了酒的人,这么嘻嘻哈哈的贴脸阴阳挤兑,刘经理直接愤愤的扔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脸红脖子粗的骂了起来,“野火那个傻逼就是纯纯神经病!”

“诶诶,老刘,哥几个说说笑话呢,你怎么还真急眼了......”

“哪个孙子急眼了?!”

刘经理一拍桌子,嘴里气咻咻的直嚷嚷:“野火这个傻逼,踏马的那就是神经病!”

“好了,好了,老刘,我们也就是好奇而已,没别的意思,你也别上火。”

“老刘,知道这事你们也不大痛快,说说得了,你这还越骂越来劲儿了。”

“野火的粉丝挺疯狂的,你可别找麻烦。”

“老子还用着怕他?!”

“他本来就是个‘钱孙子’,想钱都想疯了,不然还能搞那么个直播?”

“可他为什么一直不露脸?”

“搞得自己这么人嫌狗憎的?”

刘经理冷笑了一声。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很有气势的连续点了点脑壳。

“因为他是这有病。”

“他啊,得了个什么妄想神经病。”

“甚至还跑去我们市里的那个仁和医院治过他的神经病。”

刘经理高高的昂着头。

他颇有种得意洋洋的架势,这么环顾了一圈。

“仁和医院你们总该知道吧?”

“那是我们市里最好的脑科医院。”

——!

这个视频一出,就像是在平地投下一颗惊雷,在互联网上‘轰’的一声炸开了。

还有‘网络高手’直接消除了马赛克。

确认视频里爆料的那个刘经理,就是鑫诚直播公司里的部门经理。

‘明星’和‘神经病’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不管什么时候放在一起,那都是无比‘雷霆’炸裂的搭配。

更何况,这都不是那种“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的造谣式的瞎逼逼,而是真有工作人员言之凿凿的视频‘实锤’!

一时之间微圈的服务器都让野火的这个‘年后第一惊天大瓜’直接给干瘫了。

好么,这一个微圈倒了,千千万万个‘微圈’站了起来。

这些平台,急头白脸的接住这疯狂的热度,漫端、绿书、博眼、朋友圈......数不清的消息和视频飞快的传播。

全民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吃瓜盛宴”。

[“我靠,我靠,我靠,真的假的啊,野火他真的得了那个什么病?”]

[“啧啧啧,你看他长得那个模样却不露脸还非要直播那些内容,就知道他脑子指定是有点什么问题,好么,果然是脑子不正常。”]

[“你们说他是不是因为整容整的脑子都不正常了?”]

[“难怪之前网友都叫他‘疯狗’呢,哈哈哈,果然是没有起错的外号。”]

当然也有一些人还算理智,她们发一些类似只是根据一个没头没尾的视频,就断定宋枝月得了神经病,太过片面了。

但在这里聚集起来,疯狂兴奋吃瓜的网友们,现在是更愿意看到‘所谓的谣言’还是‘实锤得了精神病的明星’?

[“那些脑残粉还在这‘洗地’发言,真的是好搞笑,哈哈哈,要是连视频都不算数,还有什么能算数?”]

[“就这两年里,内娱那些男明星塌房的还算少吗?”]

[“但凡出现这些爆料,爆一个就炸一个,肯定是实情没跑了。”]

不出意外的,那些乌泱泱成规模的‘黑’号闻着味就来了。

他们和宋枝月的粉丝在网上掀起了一场浩浩荡荡堪称疯狂的‘骂战’,打击范围极广。

网上乌烟瘴气的四处‘硝烟’弥漫,可午后的阳光却真的很好,透过医院走廊安安静静的照进来,墙面上烘出闪闪的金碧色。

隔着一道“手术重地,家属止步”门外的走廊上很安静。

在这里,没有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和喧嚣的吵闹声。

有的只是安静。

在这种让人觉得窒息的安静中,宋枝月静静的站着,他沉默的望着那道显示手术进行中的红灯。

不管高曜那些王八蛋们,因为那抹‘偏心的月色’有多少疯狂的不甘心。

但没有人会在这一刻来打扰宋枝月。

这一刻是属于那个头也不敢回,仓皇逃离却依旧狼狈徘徊间留在“十七岁”宋枝月的;

是属于那个满心哀痛,白发苍苍的老人;

是属于那个疯疯癫癫却一直想念女儿的母亲。

这一天......真的让人等了很久。

漫长的等待像是压缩在了在一刻,让活人都像是变成了没有知觉的“木头人”。

宋枝月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想不起来要进行祈祷。

脑子里空空一片,整个人也钝钝的,像是失去了对这世上其他任何事的感知。

这会儿,他口袋里的手机随着亮起来的屏幕飞快的震动了起来。

片刻后,震动停止。

屏幕上弹出了未接电话。

接着继续震动。

这个过程一直在周而复始的进行重复。

直到宋枝月有些迟钝的低下头,慢慢的伸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看着屏幕上连续显示的文姐,宋枝月接通了电话。

“文姐。”

“野火!”

电话那头的文姐情绪听起来有些激动。

她是刚在网上看到“爆料”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开始联系宋枝月。

“你看网上的那些热搜了吗?”

“你身体有没有出过问题?”

“你之前在那个直播公司里有没有出过什么事?野火,你现在人在哪?!”

听着文姐骤然间塞过来的这一堆消息,宋枝月反应了一下,随后才说道:“文姐,我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注意热搜。”

“我现在还在手术室外,等着手术结束。”

文姐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勉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尽量简单又清楚的把热搜上的事说了一遍。

总是让这种“飞来横祸”,猝不及防就炸一遍的文姐说着热搜的时候也冷静了下来。

她稍微给了宋枝月一点反应的时间,再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很严肃。

“野火。”

“那个爆料的人我现在联系不上,公司已经想办法再联系他了。”

“我需要先从你这里,准确的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根据你的反馈,马上开始进行公关。”

“目前还不知道对方的手上还有没有所谓的证据。”

“如果你连我都要隐瞒,后续对方又爆料出了问题,咱们发布出去的公告,前后的说法不一致会很麻烦。”

握着手机的宋枝月,看着不远处那道紧紧关着的手术门,就这么听着文姐说着这些事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不是疑惑或者是愤怒。

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野火?”

宋枝月回过神。

他默然了片刻,轻声的说道:“文姐,我给你说过,我之前觉得自己长得丑就一直戴着口罩进行直播。”

“后来我意外被花盆砸伤了脑袋,就去了仁和医院,小陈医生说我是因为压力太大......”

等听宋枝月说完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文姐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野火。”

“我现在已经在赶去H市的路上了。”

“你现在也动身,马上就去仁和医院。”

“我们先去找到那个陈医生,以防万一。”

“我这边先发公告。”

“等你做完了脑部检查,再把检查结果进行公布......”

“文姐,我说的这些事都是真的,公告你可以发。”

宋枝月的目光落在那道关着的手术门上。

“可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文姐,我需要等手术的结果。”

手术的结果会因为宋枝月等不等有多大的区别?

结果自然就是没有区别。

网上妖魔鬼怪数不胜数,更是容易煽风点火的三人成虎。

事情有个轻重缓急。

现在还有什么比澄清这见鬼的热搜重要?

但这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文姐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默了默,最后对着宋枝月说道:“好,我先发公告处理这些事。”

“检查也可以晚一点再做。”

“野火,你暂且不要冲动的做出什么回应。”

“我明白,谢谢文姐。”

挂了电话,宋枝月也没有去看网上那些所谓的什么热搜。

直到那盏灯倏地灭了。

手术室的门缓缓地打开了。

这一瞬间,心脏像是倏地一下就直直的坠了下来,迟迟的沉不到底。

宋枝月想走过去的。

可他却压根就挪不开腿。

整个人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那儿,直勾勾的看着走出来的医生。

“手术很成功。”

那颗下坠的心像是骤然停住了,就是还有些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处。

“术后会有个恢复期。”

“根据临床经验,三到五天内病人就会有轻微的反应,再之后她就会对外界的信息进行反馈,出现类似眨眼的反应......”

眼睛热热的,脸上也湿漉漉的,可宋枝月却觉得自己应该是笑着的。

哦,他有些恍然——原来人在高兴的时候,竟然也是会流泪的。

......